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周德顺在农机厂门口的值班室里,把林秀芬递来的那杯茶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值班室的炉子烧得太热,窗户上全是水汽,他拿袖子擦了一块玻璃,看见外面雪地上停着林秀芬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箱苹果。

“我弟媳妇从烟台寄来的。”林秀芬说,她站在门口,围巾没解,手套也没脱,“你带回去给闺女吃。”

周德顺说:“她跟她妈过,不在我这儿。”

“那你留着自己吃。”

他看了一眼那箱苹果,红富士,一个一个套着白色泡沫网,码得整整齐齐。他想起自己前妻以前也爱买苹果,但从来都是散装的,买回来往茶几上一倒,表皮上带着灰,得自己一个一个擦。

“我跟你说个事。”林秀芬把手套脱了,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手指,“我爸妈那边,又催了。”

周德顺没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廉价的茉莉花茶,泡得有点苦,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他们说我今年四十二了,再拖下去,不好看了。”林秀芬说,“你得给我个准话。”

他放下茶杯,盯着炉子里的火看了好一会儿。火苗舔着蜂窝煤的边,把中间那块烧得通红。

“秀芬,”他说,“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打算领证。”

林秀芬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弯腰把地上的苹果箱提起来,放到值班室的暖气片旁边。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老周,我不是问你要钱,我也不图你什么。我图的是个名分。”

“名分就那么重要?”

“重要。”林秀芬说,“我在超市收银,我们那个班组长,四十五了,谈了个对象,一直没领证。去年年底那男的跑了,她啥也没有,连个说法都讨不着。”

周德顺想说“那是她遇人不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秀芬不是真要听道理,她是要一个结果。

“秀芬,我离过一回婚,财产房子都折腾干净了,现在就这么一间单位房,还是租的。你要跟我领证,图啥?”

“图个以后有人收尸。”林秀芬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跟我前头那个离婚的时候,他连锅碗瓢盆都分走了,最后就剩我一条命。我现在就想有个正经的,到老了病了,有人能在医院签字。”

周德顺把那杯茶喝完,去水池边洗杯子。水很凉,他搓了两下手,擦干了,回来的时候林秀芬正站在窗户边,看外面扫雪的人。

“你要真不愿意领证,也行。”她说,“但我得跟我爸妈说一声,让他们别再惦记了。”

“你说。”

她转过身来:“老周,我不是跟你赌气。你说实话,你是打心里不想跟我领,还是对谁都没这个心思?”

周德顺想了想:“都没这心思。”

“行。”林秀芬说,围巾重新系好,手套戴上,“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箱苹果你留着,给闺女一个,也是心意。”

门关上了,值班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的蜂窝煤偶尔“啪”地响一声。周德顺蹲下来,把那箱苹果拆开,拿了一个出来。苹果冰凉,贴着掌心。

他想起上个月,他女儿周末过来看他,在他这儿吃晚饭。女儿今年十七,读高二,坐在他对面,一碗面吃了二十分钟。吃到一半,她忽然问:“爸,你怎么不跟林阿姨结婚?”

他当时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女儿没再说话,把碗里的面吃干净,去厨房洗碗。他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很久,没关。

第二天他给林秀芬打了个电话,说:“明天我去你家,见见你爸妈。”

林秀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要想好了再过来。”

“想好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白白一层,干净得不像话。

后来他去见了林秀芬的父母。她爸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坐在沙发上,泡了一壶铁观音,一开口就是:“小周啊,秀芬说她不想领证,是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我提的。”

老头把茶杯放下,看了他半天:“你是不是怕领了证,以后她分你财产?”

周德顺没说话。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想的最多的不是财产——他名下什么都没有。他想的是女儿,想的是那个每年暑假来他这里住几天的闺女将来长大成人,如果他在婚姻上有一个新的法律上的老婆,那他的工资、他攒的那点钱,将来划分的时候会不会多一层麻烦。

他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出来。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周德顺开口,“我离过一次婚,前妻那边还有个女儿。我现在每月挣四千二,给闺女八百抚养费,剩三千四,房租水电吃饭,最后能存一千二。我要是领了证,以后万一有个闪失,这账算不清。”

林秀芬她妈坐在旁边,听了这话,有点挂不住:“你这说的,我们秀芬又不是图你那个一千二。”

“我知道她不图。”周德顺说,“但我不能不考虑。”

老头愣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定吧。”

那天下午从林秀芬家出来,他一直走到公交站,才在一个长椅上坐下。风很硬,割着脸。他给前妻打了个电话,问她闺女在不在家。

前妻说:“在写作业呢。”

“你让她接个电话。”

过了一分钟,女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爸?”

“没事,”他说,“就想问你要不要吃苹果,我这儿有一箱红富士,你妈那儿地址我待会儿发给她,让她拿回去。”

“爸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吃不完。”

“那你也留着,慢慢吃。”女儿停了停,又说,“爸,你过年回不回老家?”

“回吧。”

“那你能来接我不?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他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马路对面有辆公交车进站,门开了又关上,轰隆隆开走了。

“行,”他说,“爸去接你。”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过了年,开了春,林秀芬还是隔三差五来给周德顺送点东西,有时是超市剩的面包,有时是她自己包的饺子。两人还是没领证,谁也没再提。

五月的一个周末,周德顺在值班室里擦他那辆旧电动车,林秀芬来了,手里拿着一双新雨鞋。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你那双鞋都开胶了,换这双。”

她蹲下来把雨鞋放在他脚边时,他看见她后颈那里有一小片汗,贴在领口。她想直起身时,周德顺忽然说:“秀芬,要不咱还是去把证领了吧。”

林秀芬愣了一下,慢慢直起身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啥改主意了?”

周德顺把手里的布一扔,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捏着。

“我也不知道为啥。就刚看你蹲那儿给我放鞋,我觉得你这人,挺实在的。”

“这也算理由?”

“不算。”他把烟揣回去,“但我想好了。”

林秀芬没笑也没说话,眼圈有点红。她转过身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春天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

“那我们去领,”她说,“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领证那天,我们俩先去给你闺女买双鞋。你平时都穿工装,不会挑,我帮你挑。”

周德顺没忍住,笑了一下:“行,你挑。”

六月六号,他俩去民政局登记。没穿西装,也没穿婚纱,穿的都是平时的衣服,干干净净。工作人员录像的时候,让两人靠近一点,林秀芬往周德顺那边挪了半寸,肩膀碰着肩膀。

出来后,林秀芬问:“你后悔不?”

周德顺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他把户口本和结婚证一起揣进裤兜里,掏出那包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这有啥后悔的?就像去厂里上班,签了个合同。”

林秀芬没说话,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自己抽了一口,呛得直咳,把烟还给他:“不好抽。”

周德顺接过来:“是不好抽。”

那天下班回家,周德顺把结婚证锁进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跟存折放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抽屉拉开,把那本红艳艳的小本子拿出来,翻开来看了几秒钟——结婚证照片里,他俩都笑得有点拘谨,好像两个不太会笑的人硬被要求笑一下。

他合上,又放回去,锁好。

第二天早晨,他女儿打来电话:“爸,我听我妈说你领证了?”

“嗯。”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女儿说:“那林阿姨挺好的,你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爸,”她停了停,“那你以后还是我亲爸吧?”

周德顺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那棵香樟树。阳光照在叶子上面,绿得发亮。

“是,”他说,“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