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的战象
梁越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8月
大型史诗题材 · 长篇历史小说
述说一段悠远、壮阔而鲜为人知的南方民族秘史
想象华南僚人西迁
如何搅动、塑造亚洲中南半岛族群格局
《隐没的战象》书影
【基本信息】
书名:隐没的战象
定价:98.00元
作者:梁越 著
出版时间:2026.8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版次:2026年8月第一版
印次:2026年8月第1次
页数:676页
开本:16开
字数:700千
纸张:70g双胶纸
CIP分类号:Ⅰ. I247.5
印张:42.25
包装:裸脊装,双封面
主题词:侬智高起义,宋代西南历史地理,狄青南征
作者所在地:北京
责编:陈泽洪 黄佳梦
封面、书脊与封底展开图
【编辑推荐】
之一
历史上,西南华南的历史虽不像东北、西北、漠北地区那样雄浑壮阔,但“这里也曾有故事”。本书讲述北宋前期大宋国、大理国、交趾国在广源州这一“三国四方”之地的一段历史纷争。侬智高事件的本质,是五代十国以来越南获得独立后对交宋边境地区的一次争夺与当地侬人的抗争。事件平息后,大体上就奠定了中越两国现今的版图格局。
由此可知,大西南历史地理同样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富矿”。本书以厚重篇幅讲述一段悠远、壮阔而鲜为人知的南方民族秘史,值得关注。
之二
本书以瑰丽的想象,描写侬智高带领侬军余部和追随的僚人长途西征,跨越无数苍茫壮阔的大江大河、高山峡谷,征服无数神秘凶险的热带雨林、暗黑沼泽,进入今天中国云南南部、老挝北部、泰国北部等地区。一路上他们惊奇发现,他们与沿途各部落土民血缘相近、语言相通、习俗类同,彼此亲切地互称“贝侬”(兄弟、亲戚),最终顺利安顿下来,“隐入勐僚大地”。
尽管中国古代越人或僚人西迁,搅动、塑造亚洲中南半岛族群格局的历史细节还值得商榷,但这个宏大叙事,无疑留给现代人广阔的想象空间。今天泰国、老挝、越南北部,缅甸掸邦、印度阿萨姆地区,中国云南南部、广西西南部地区广泛分布着壮侗语民族,相同的语言、相似的文化,为这个大胆的想象做出了生动的注脚。
之三
中国古代,战象曾经广泛分布于黄河、淮河流域,如今已压缩到西南地区。战象并非单纯的作战工具,它早已升华为承载族群记忆与精神图腾的文化符号。在多文明碰撞中,本书注重描写侬军与大宋、交趾、大理等政权的互动,展现了汉文化与僚人巫傩文化、大理佛教文化的交融与碰撞,构建起一个多元文明对话的文学空间。与此同时,各部族间的交流、融合也为东南亚多民族共同记忆提供了文学注脚。
【史料摘引】
书中所本,多取宋元以来正史、方志与西南民族调查之记载。编者从中摘出四条,以见其事之可征。
特磨西接大理,地多善马……智高以兵守三弦水,(石)鉴几为所获,不得进而还。……(余)靖乃许萧注将大兵为鉴后。鉴募峒丁得五千人,率之以进。
——(宋)司马光:《涑水纪闻》
智高反,朝廷讨平之,因其疆域,参唐制分析其种落,大者为州,小者为县,又小者为洞,凡五十余所。推其雄长者为首领,籍其民为壮丁。
——(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
初时侬氏部下僮人的子孙由广南经文山、蒙自、石屏、元江,而至普洱、思茅和十二版纳,一部分则由文山、蒙自直趋十二朱汰(州地)。于是他们浩浩荡荡,沿南乌江和湄公河谷而进入泰国北境,(参与)建立兰那和兰象两省。
——(民国)徐松石:《傣族僮族粤族考》
昆仑关一战,侬智高失败退入云南,(部分余众)辗转至越南。他之子孙,今犹繁殖于越桂和滇桂边境。
——(现代)黄现璠:《广西僮族简史》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以北宋侬智高事件为背景,以大宋上国、大理国、交趾国在“三国四方”之西南疆域交流交融往事为核心,创作而成的大型史诗题材长篇历史小说,详实厚重。
该小说以赛法(侬智高)因抵御交趾、求内附不纳,愤而起事,下邕州、围广州,扰动岭南,兵败逃亡,最终退守大西南、和平隐没、建设稻作家园为主线,讲述了一段波澜壮阔而鲜为人知的宋代南方民族秘史。对于侬军余部的发展,小说采取合理想象的叙事手法:侬智高隐姓埋名,带领侬军余部和追随的僚人流民一路向大西南进发,跨越无数苍茫壮阔的大江大河、高山峡谷,征服无数神秘凶险的热带雨林、暗黑沼泽,终于找到宜居之地,定居垦荒,建设拥有百万稻田的新家园,隐入勐僚大地(今滇南、越北和中南半岛老挝、泰国北部)的广阔田园。
该小说70万字,翔实厚重,想象瑰丽,画面感强,徐徐展开一幅宋代南方民族史诗画卷。
【作者简介】
梁越
1969年生,象耕鸟耘之族人后裔,现为中央民族大学壮侗学研究所研究员。长期从事民族文化和西北、西南边疆社会调查与著述。著有《西去的使节》《大汗的挽歌》《楼兰:千年的传奇千年的谜》《陆荣廷评传》《百战名将陆荣廷》等。为新疆青河县三道海子村旅游宣传大使、名誉村长,云南富宁县那耶村名誉村长等。
书前三折页《塞法(侬智高)起事进攻与撤退路线图》
【本书目录】
第一章 行脚医 6
第二章 旧院门 14
第三章 风之遇 20
第四章 知州大人 35
第五章 巡边 41
第六章 信使 50
第七章 狂士 64
第八章 大理使团 72
第九章 鸡卜 84
第十章 天街 95
第十一章 决断 101
第十二章 大火 120
第十三章 邕州 140
第十四章 围 150
第十五章 破 157
第十六章 象舞 169
第十七章 乱 176
第十八章 日与夜 189
第十九章 困 203
第二十章 南门外 210
第二十一章 风与焚 220
第二十二章 转进 233
第二十三章 十年 248
第二十四章 悍将 258
第二十五章 荆湖动 268
第二十六章 撤 276
第二十七章 密报 291
第二十八章 甲骑具装 295
第二十九章 象鸟居 307
第三十章 尚鬼 312
第三十一章 整肃 318
第三十二章 斥候 327
第三十三章 大盾铁马归仁驿 338
第三十四章 京观 355
第三十五章 牛部落领地 366
第三十六章 和泥防线 375
第三十七章 梅之死 384
第三十八章 俘 388
第三十九章 鹰使 401
第四十章 雨咒 418
第四十一章 象之战 424
第四十二章 没有恐惧了 435
第四十三章 最大的心愿 450
第四十四章 百万大象 455
第四十五章 百万稻田 472
第四十六章 隐没 486
第四十七章 大理使节最后的报告 493
第四十八章 回 496
第四十九章 伤心的风 502
第五十章 象冢 511
销尽穷边万里愁(代后记)
【精彩书摘】
以下摘自本书,据原书样张录入。
引言 象族南迁
倬彼驯象。毛群所推,特禀灵于荒徼。
(唐·杜甫《越人献驯象赋》)
在遥远的年代,很多像树叶一样飘落在风和阳光之中,散发出炫目光芒的传说,都曾经真实地发生过。在北边,象群最远曾长期游荡在黄河流域。这条大河以北,茫茫草原上的武士曾盘马弯弓射雕;大河以南,挥锄农人则劳作在云雾苍苍的象耕鸟耘之地。
那个时候的神奇岁月,整个亚洲大陆气候湿热,大片大片诡异的原生竹林和其他各种植物枝繁叶茂。悠闲的、无所不能的天神,徜徉下界,大地上没有一处不是鲜花盛开——大群大群的野水牛、犀牛和亚洲象,与神、与人共舞。古史传说中的夏朝,以及早期商朝的多个王,几乎都是一副在潮热天气中半裸着上身饮酒的形象。
越是往南,越是大象逡巡和鹭鸟纷飞的天堂。天朝典籍上说,舜帝死在苍梧,象为之耕。而禹帝葬在会稽,鸟为之耘。
象与鸟是僚人的图腾。“僚”,僚语就是“我们”的意思,以这个发音为自称的族群,又被称为僚人。其后裔血脉流传的南方各族,如今散布生活在亚洲东南部森林茂密、河流纵横的炎热潮湿之地。
商朝的将军们开始尝试着用驯象驾驶战车,率领大军狂虐征服了活跃在东方,以鬼气森森而闻名的东夷部族。商朝在天朝史书中几个赫赫有名的王,据说他们每天沉湎于宴饮,甚至把具有神奇力量的大象长鼻当成极品美味而大快朵颐。周朝的《周公乐》中就有“舞象之乐”——大象迈动舞步,姿态犹豫,舞动庭中。
战国时代烽烟四起,随着北方大地寒冷降临和人类繁衍增殖,莽莽森林急剧减少,北方的象群逐年迁徙退到了淮河一带,更多的象群退向了楚越之地,僚人族群也跟着象群退却。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楚王下令强大的楚军在象的尾巴上绑上火燧,以火驱象打败了吴国的悍兵。此后象群开始成规模地参与人类的争战,战象军团出现了。
汉代,王莽掌握了天朝大权后,在他出行的仪仗中,虎、豹、犀、象的兽队常在前头壮行。此后,象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家仪仗兵出现次数更多了。大宋皇家的卤簿仪仗队,象的背上设木莲花座、金蕉盘,紫罗绣襜络脑缀在象的胸前,挂铃铛杏叶,一人跨骑,四人引导,都着花脚幞头、绯袖窄衣、银带,华丽炫目,常常引起成千上万围观臣民的欢呼。
不畏艰辛不避风雨的象群,不断地向南游走、迁徙,万能的天神似乎也逐渐对大地产生厌倦退回天界,以致大地上的人类越来越多,象的数量越来越少。
到了大宋年间,淮河流域只偶尔有象出没,象群大多已退到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更隐蔽的密林深处,去寻找更合适的家园,就连僚人中侬人部族的领地——广源州的大象也很少了,少到不能组织一支战象队伍。而几代侬王的心愿就是建立一个战象军团来守护百万稻田,庇护沉默得像草木山石一样的僚人各部族土民。
给几代侬王记忆深刻的是——曾经的南方汉国的战象军团给当时所有南方民族以极大震撼:一头装备齐全的战象,其周身披挂着厚重的铠甲,象头用铁板护面。战象背部是一座用厚木板制作、包裹有铁甲的塔楼,有四到六名弓弩手、投枪手、长枪手。以战象为中心,四周各有一名手持大刀、长矛、盾牌,背负强弩的步兵。
一头战象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百头战象同时冲锋,其气势撼天震地,仿佛能够把大山冲开。
几代侬王一想到建立战象军团就夜不成寐,一直梦想着如果有这样的战象军团,就不再惧怕外敌交趾人的疯狂进犯,世代祖居之地的百万稻田就一定能够得到保全。
但迫在眉睫、越来越严重的事态却让怀此奢望的侬人欲哭无泪。交趾人不给侬人部族建立战象军团的机会了,他们的刀刃挥舞到了侬王的跟前,广源州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侬人栖息生存的广源州,有两条大河横贯其中,北部山高谷深,崖峻水急,南部则多峰丛草木,数不清的虎、豹、蛇、猴腾跳,毒树毒草的藤蔓千年不腐。侬人部族就生活在这样的一方水土,草笠蓑衣,饭稻羹鱼,火耕水耨,在部族首领的统治下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之前像流水一样的无数时光,没有外界任何东西能够惊醒他们的生活和梦境。
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有它的起因。就像如果没有鼻子,大象什么也做不了;如果没有翅膀,飞鸟就不可能在空中振翅飞翔一样。
即使亲历者的生命已如同夜幕降临前西边将要沉入地下的一抹微弱光亮,在回忆往事时他们仍心如烈火,因为他们目睹了一个人类历史上的震撼事件:一千年前,为了摆脱奴役和勒索,一个苦难的部族在家园即将被毁灭之际,在一个非凡首领的带领下纵横万里,终于找到了在战象守护下拥有百万稻田的梦幻般的家园。
亲历者曾经目睹一个个险峻的关隘被杀声淹没,高山绝壁之上满是如蝗的飞箭和战死者的尸体,数不清的村寨逃得空无一人,就连牲畜都逃到山谷里躲藏。
这些曾经发生的一幕幕战争画面虽然可怕,但它就像一场风暴,来时摧毁一切,消失之后却又无影无踪,世界重归和平与宁静。因为僚人各部族是一群成千上万的沉默精灵,他们不好张扬,只好平和。只要能找到一块生存之地,从首领到所有有血性的男人,再到老人、女人和初生的婴儿,他们宁可默不作声,似乎要让全世界将他们遗忘。
曾经发生过的毕竟发生过,谁也无法遗忘,因为牺牲者的灵魂是不朽的。史书常常由拥有书写权力的人书写,而创造历史的人往往不愿多说,他们只愿活在传说中。因此,谁能肯定,传说就不是真正的历史,而书写在史书之上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呢?
本书所要讲述的,是一个从浩瀚如烟海的史书中搜寻到的,从僚人各族后裔中口口相传得来的故事,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当时曾震撼亚洲的历史事件。它不仅仅只是一个传说……
第一章 行脚医
卑微地活着,和为伟大事业而活着,
到死的时候,滋味会有不同。
大宋皇祐四年(1052)的正月。
在从大理国的都城羊苴咩城到大宋上国的南方大城邕州的商道上,沿途景象极为萧条冷落,早已不见了昔日大理马匹驮盐载茶、群马熙来攘往的景象。尤其在特磨道的几百里道路上,草木不语,树叶飘零,寒风瑟瑟。虽然不乏苍翠之色,但一路上寥落和孤寂的感觉渗到人的骨头里。
根本原因是几年前广源州的侬王,被族人称为天选之子的赛法,建号“南天国”。三国四方之地,突然崛起另一国,这让大宋上国、大理国和交趾国交错之地的村寨,村民和沿途的行人、商旅都空前紧张起来。这条路上多了掣旗挥刀的兵马,多了处处警觉的斥候,多了无恶不作的盗匪,他们匆匆驰来又倏忽而去。
大宋的边疆大城邕州,不仅派出兵力前出驻防太平寨、横山寨与罗徊寨,死死扼住广源州通往邕州界的要道,还派兵阻绝了所有通往广源州的山间小道,前往广源州的民间贸易中断,就连从特磨道来的行人也要严加盘查,因而商道上往来的客商更是稀少。这使得天地之间,在这条商道上踽踽独行的一人一马显得格外扎眼。
出了岸隘寨的范围,再没有村落人烟。独行人骑着一匹又老又瘦的马在茫茫山野间行走,一身孤影与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兽类没有什么不同:孤绝、清冷、阴寂。
又一阵削骨的寒风袭来,掠过岸隘寨东面小河不远的道路,将稀落的灌木丛吹得乱颤乱抖,在视野看到的路下一处破败的房屋残墙边上,似有若隐若现的一头小象。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头小象,它有主人吗?它的象卫到哪里去了?
小象憨憨地抬起头来,甩着鼻子,与寒风呼应着,习惯于温暖之地的它显然难以忍受这突然变冷的天气。又一波北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直往小象身上刮去。对这一情景感到诧异的独行人,骑着瘦马奔小象而来。
独行人有一把年纪了,一副行脚游医的样子。他头戴读书人标志的旧幞头,身上穿着长袍,手里握着摇铃,跳下马小心翼翼一步步地走向小象。当他走近看清楚这头小象时,不禁惊呆了:这是一头多么可爱而灵气十足小象啊!
这是一头罕见的小象,全身的纹路褶皱弧线圆润漂亮,如同画上去的一样,仿佛鲜花的花纹就长在它的身上。小象憨态可掬,又灵动非凡。因为寒冷,它正缩在残墙之后的土坎下躲避着寒风,和马的个头差不多。它显然是从大理国来的灵物。
但是,它的主人呢,护送它的商队呢?独行人四下观望,沿着残墙剩屋走了几圈,来到还算完整的两间残屋面前。透过屋边的空隙,他看到远处孤寂荒野中的几个坟头,一股阴森之气弥漫开来,从头到脚陡然升起悲凉之感。
“这条自古以来吞噬了无数商家的古道,一向充满眼泪。一路上见到太多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的朋友,我,白和原,卑微低到泥地里的一介草民和行脚游医,给你们施礼了!无论是冤屈的还是受难的,无论是病死的还是自杀的……请你们安息,不要打扰行人,甚至连一只鸟也不要惊扰!”独行人弯着腰,向远处的坟包和四周作了个揖,嘴里继续念叨起来,“四方土地,过往神灵,请保佑过往商家及此地生灵平安!”
看着天色将晚,他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边把老马系在残墙门上的木条上。
“这头小花象怎么办?再冷上几天,它可就挨不住了,幸好快到邕州的地界了,邕州的地界人多,天气好,走到那里就不用发愁了。小花象的主人还在吗,会不会找来?”
独行人看着马在低头吃草,又踱步到小花象近前,看到象腿被麻绳拴着,系在墙边石磨上的洞孔。小象转动着眼睛,毫无戒备地看着靠近的陌生人类,清澈的小眼睛惹人爱怜。它扇着大耳朵,并无饥饿难忍的神情,身边胡乱放着一堆竹叶。它的主人应该离开不久,或许就在不远处?
看着西边的太阳斜斜落下,独行人把背上的包裹取下,掏出一团糯饭,再取下挂在马鞍子上的葫芦,一边掰着塞进嘴里,一边喝着水。又掰下一些碎饭喂了马。
“四条腿的兄弟,这一路上可把你累瘦了,不过就快要回到我的家乡邕州地界了,到了那里,我保证让你吃到上好的马料。今天夜里,我们就在这间小房子里,和孤魂野鬼挤在一起,如果不再刮风,不会冷多少,在梦里,我们就想着仍然在大理国度过的温暖时光吧。”
独行人把包裹放在门外,推开倒下一半的破门。看到微弱的阳光映照出一团尘粒透了进去,突然发现挨着墙边竟然躺着一个人。他吓了一跳,连忙拱手作揖:“哦,原来你就是吉祥之象的主人,诸事如意,诸事如意!”
独行人一边施礼,一边上前,却听不见一点回应。他趋前一步,只见这个人身上血迹斑斑,一动不动,好像已死去多时。他不忍多看,转身跑出了门外。
“在人世间,不测的风云常常让人叹息,悲惨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你是名门之后,受圣贤教诲,切不可不管不顾。
“你虽长途跋涉,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历尽困厄和可怕的艰辛,几乎也要成为路边荒草中的一个孤魂野鬼,可毕竟还没倒下,毕竟还活在人间,还能在这茫茫人海中像一只小虫子那样喘着气。
“眼前这头小象需要你照顾,它的主人也需要入土,只有做好这一切,你才能拥有保护这头小象的权利。小象和它的主人真的是太可怜了!可是,在这个乱世刀兵之中,谁又能活得舒心如意呢?”
太阳在西边就要完全沉到山的那边了,眼看天快黑了,形单影只的独行人徘徊沉思良久。他左顾右盼,在几间破屋烂房之间转着圈儿,最后找到一堆稻草。他想了想,把稻草抱进了那间稍好一点的小屋,把瘦马也牵了进来,拴好。自己胡乱钻进草堆里,疲劳和困顿立时袭来,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地沉沉睡过去了一夜。
清晨,清新的空气吹进屋里,竟然十分柔和,天气明显回暖,太阳也升了起来。滇粤之地就是这样,只要是晴天,即便在冬季,也是暖暖和和的,甚至偶尔还有热得冒汗的时候。况且,从岸隘这里往邕州地界走,地势越来越低,天气会越来越温热。
以游医为生的独行人睁开眼睛,感受到强烈的阳光,倏地翻身而起。“四条腿的兄弟,这么好的天气是神灵发善心了,现在我们在这里做一点该做的事后,就上路吧。今天一定要落脚到有人烟的地方,幸许能看上一个病人,凭着这身医术,我能吃上一顿正经的热饭,而你呢,也能吃上上好的马料!”
他拍了拍瘦马的脖子,把它拉出门外,让它胡乱地吃些野草,然后走向另一间土屋子,准备把那死人拖出去埋掉。一脚刚踏进屋里,却听到一阵悉索响动,不由得吓了一跳。
“救命……救救我……好心人……”
原来,响动是那个挨着墙边的人弄出来的,他居然还活着。此时伤者半斜着身子倚靠在墙边,脑袋耷拉着,声音微弱,气息仅存。行脚游医急忙走到跟前,蹲了下去。
“别说话,先喝点水。”游医急转身回到马背上取下葫芦,蹲到伤者跟前给他喂水。
奄奄一息的人强撑力气喝了几口水,喘着粗气,两眼无神地望着游医,瞥见了放倒在地上的标志行脚游医身份的摇铃。
“……碰见一伙强盗……我受了伤,同行人把我藏到这里,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你既然是游医,如果对我……也见死不救的话,那你也是强盗的帮凶……”说完这番话,伤者仿佛用尽了力气,又倒了下去。
行脚游医把伤者胸前的衣袍用力撕开,发现一个铁箭头深深扎进胸口,离心脏就差一指甲盖,差那么一丁点就能要了他的命。血正从里面渗出,箭头杆已被掰断。游医又急忙回身,从马背上取了药箱,取出银针,扎向伤者的几个穴位。一股黑血从伤口流了出来,迅速染透了伤者胸前的衣袍。
做完这些步骤,游医猛地拔出箭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伤者呻吟了一下,暗红色的血进一步染透了伤者腹部围裹着的衣物。很快,这人又晕死了过去。游医把自己的行囊向外扒了扒,掏出药瓶,向伤处撒下黑色药粉止住了血,又给他喂了两颗硕大的、散发着香气的黑色药丸,扶着他慢慢躺下。
然后,游医开始动手撕扯伤者的衣角给他包扎。忽然,一枚小小的象头金牌从伤者的衣间掉落。游医捡起来一看,发现金牌上雕刻的象头明显是战象,象牙尖利仰向天空,如同就要奔向战场。金牌底下有一行细得像蚂蚁的篆字:“南天国”。
游医看着这枚象头金牌,发了一阵呆,又看看伤者。伤者不像商人,也不像粗俗勇武之人,倒有几分像是读书人,却又一身的商家打扮,眉眼间既秀且威,有狂放不羁之态。
“这个人之所以大难不死,秘密就在这里。他恐怕不是一个普通人物,像这样带着不平凡使命的人是不能轻易死掉的。况且,只要没断气,我白家祖传治伤的药定能救你,不会让你去鬼门关的。”行脚游医喃喃自语,“这东西我就先替你这位不平凡的人物好好保管,免得丢失,等你好起来,重新像老虎一样精神抖擞的时候,再归还给你吧。”说完,游医把小小的战象金牌小心地塞到自己长袍的内口袋里。
做完了这些,伤者又呻吟起来,似乎有一点点力气了。过了一会儿,伤者清醒过来,游医把他搀扶出了屋外,先喂了他一点糯饭和水,才扶他上马伏在鞍上,让他抱着马脖子,又用绳子把他系好。
游医这才走近小花象,解开绳索试图牵走它,但小象似乎并不情愿。这时,从马背上的伤者那里传出几声低沉的唤象声。小花象竟然从跪着的姿态站了起来,任行脚游医牵着它行走。
太阳已升得很高,把整条道路和周围的山峦映照得炫目,似有一团白光晃动在眼前。行脚游医身背行囊,斜挎药箱,牵着小花象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驮着伤者的老马,沿着山岭间的商道朝前走去。伴着马背颠簸,被紧紧绑着的伤者晃来晃去。
昨天还骑着马,今天又恢复了行脚的样子,游医望着前方的路,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们也是一个商队了!我们是一同走过大理和特磨道的朋友和兄弟,我们很快就会走到大宋的邕州地界。到了那里,我们每个人都会好起来的——这位非凡的人物,就能带着他的小花象重新去做了不起的事情,而我呢,将和我的好兄弟继续去寻找大地的学问。
“这里太危险了!袭击商队的匪盗恐怕还会找上来。尤其是,听说特磨道巨匪黄达就在这一带出没,他们一伙人随时会从哪个山隘口、哪片小树林里冲出来,手握刀枪拦在路上。
“我们没有买路钱,我就只能给他们当马夫,或者当苦力……而你,我的好兄弟,会被他们剥了皮、吃了肉。快走吧,离开这里一步,就离危险远一步,快走!”
南天国大统领侬智会率领如狼似虎的一队人马,向特磨道方向一路寻找着什么。贴身护卫五六人骑马随他驰在前面,随从步兵一百多人,整整两牛的兵力由亲信统领卢豹在后面带领跟进。
按照约定的时间,护送小花象的商队早该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但令人忧心的是,目前还没有见到。这一情况让大统领决定深入岸隘方向寻找,以防商队被乱兵或商道盗匪拦截。
大统领一路上搜寻前进,突然在雾霭散尽的前方视线里,在灌木丛中出现了一只黄猄,正慌里慌张地向前奔跑。大统领骑的大理马性情暴烈,脚力非凡,在主人的催动下向黄猄猛扑而去。
随从护卫的马多是本地马,有的甚至是本地矮马,耐驮不善跑,这样一来,大统领把随从护卫都抛到了身后。他狂甩马鞭一马当先,绝不容许猎物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树草摇晃,马蹄把地上的石砾迸得四处飞溅,大统领狠了心要在野物逃上山脊前将它猎获,幸好这里的树都不高,大多是矮灌木,黄猄惊慌失措,越来越近。
大统领看准时机张弓搭箭,眼看这野物难逃一死,不料一瞬间黄猄又一个弹跳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蹿去。大统领一时兴起,催动坐骑,一个纵跳,竟然跳到黄猄的前面,于是回身一箭,黄猄应声倒地。
直到把还在垂死挣扎不断滴血的猎物挂到马鞍上,直喘粗气的大统领这才发现身后的随从护卫一个都没有跟上来。
快到正午时分,大统领的马才重新拐上商道,眼前出现了几间孤零零矗立在路边的老旧客栈,掩映在几棵正开着艳丽花朵、散发着迷惑气味的曼陀罗树丛中,门前飘着大大的酒旗。
大统领驰到跟前,刚跃下马,上了年纪的店家就从屋里走出来。店家肩上搭着一条粗巾,不慌不忙走近马前,拱手唱了个大喏:“尊贵的老爷,小店的酒和野猪肉很不错,如果不嫌简陋,请到里面来歇歇吧。”
老店家一边说着,一边被下马客人的装束震住了:客人的上身一袭锦袍,布料十分精良,袍子里似乎是副软甲,金银饰物若隐若现,穿的衣裳和靴子都不是普通人所能有,腰间的刀鞘镶着黄金。坐骑的马鬃修剪得十分精美,是一匹罕见的健壮高大的大理马。
这一套行头装扮,就连这一带最富有的土豪之家都很难有。
“给我喂最好的马料,上最好的酒!”
“我这山野小店虽然粗陋不堪,不过对于最尊贵的客人来到,我会倾尽小店所有,满足老爷的一切要求。老爷的马喂的马料,我会拌上细盐……”
旁边几间小屋传来磨米、洗菜、剁肉的嘈杂声。老店家挥挥手,从小屋里走出两个土人妇女,小心翼翼地把马牵走。大统领一步跨进正房屋中,只见屋中间的火塘上面吊着一个老旧的、黑乎乎的茶壶,正发出滋滋响声,下面燃烧着粗大的树根,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有两个人,只有一个靠近火塘烤火,另一个半躺在屋墙角,脸色很差,躺着喘气,一副就要死掉的样子。大统领一眼望去,顿时吃了一惊,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同样吃了一惊的伤者拼命摇头,并朝窗外示意。
大统领用眼角余光一瞥,瞧见有两个壮汉在窗外一闪,他们腰间似乎还挂着兵器,分明不是店里的人。大统领只好收回眼光,打量着在火塘边烤火的行脚人的打扮。
此人胡子虽不浓密,却如乱草一般,袍子破旧,戴着一个大宋读书人的幞头,又脏又旧。身边却放着一个药箱、游医用的摇铃和行医的旗子,分明是个行脚游医。看得出来,伤者得到了他的救助。
大统领对刚才伤者的示意和窗外的人影晃动感到疑惑,但他丝毫不慌,因为他身后的护卫随从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到。他在火塘边坐下,动手解下自己的腰刀放到身边,一个土妇过来给他倒上了茶。
“大宋人?回邕州?”他向行脚游医问道,“这里一头连着大理,一头连着大宋,还有一条路通往南天国和交趾国。现在还敢在这条商道上孤身行脚的人,一定有非凡的勇气。你一定走过别人没有走过的路,听过别人没有听过的故事?”
“尊贵的老爷,你说对了。大宋的两广之地、交趾国的国都升龙城、大理国的国都羊苴咩城……都是我云游行医之地。在行医赶脚中,我体验人世间的命运与人生的种种磨难,学习圣贤书上记载的学识。”
“哦,失敬失敬!请问高姓大名,我对有学问的人最是佩服!你是大宋的何方人士?此番是回乡呢,还是准备出发到大理国都去?”
“在下姓白,名和原,乃大唐名士白居易从弟白敏中之后。在邕州长大求学,科举不第,才转而行医。命运之风无论把我吹到哪里,我都像虫子一样卑微渺小地活着。
“在天高地阔的游历行医途中,别人叫我游医,也叫我白学士。我当初的老师和同窗都是学问高深懂得圣人德行的人。除了行医,我研究了世间许多的学问,略通蛮地的鸡卜之术,我能够阅读贝叶经上的文字,书写僰文,破解巫蛊,也能写诗词。
“不过,我现在一贫如洗,只有一匹瘦马,常常一碗残羹剩饭就是一天的食物,能和像你这样的显贵老爷并肩而坐的机会少之又少。我的时光大多是在思念亲人的痛苦中度过。”
这番话让大统领不禁细细打量起行脚人来,他突然间来了兴趣,问道:“你往后有什么打算?难道就这样永远行脚漂泊下去吗?”
“我是个完全没用的人,医术让我在人世间能像一只小虫子一样苟延残喘不至于饿死。从出生到现在,我发现我的全部学识一无是处,没有一个人能够稀罕我的学识。”
“不,你的学识在世间很有用。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你大显身手。你的医术能让战士起死回生,你写的诗篇能让战场上的勇士热血沸腾,不亚于刀剑在战场杀敌的功劳。请到广源州南天国来吧,那是一个能让人结交英雄的地方,你将有机会建立你的丰功伟绩!”
听了这话,游医神情异样,暗道:“又遇到一个不平凡的人呐!”
这时候,老店家进了屋子,谦卑地弯腰向大头领请示:“尊贵的老爷,小店的食材不够新鲜,请允许我们用您那只猎物为老爷做一顿最好的午餐。”
“都拿去吧,让所有的客人都吃上!”大统领豪爽说道,“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税!”
老店家得到肯定答复后,朝门外挥了挥手,土妇转身离去。然后老店家在这位气度不凡的贵人身边坐下,一边烤着火,一边说着客气话:“看得出来,你比这里最大的老爷都要富有,都要有权势。你的随从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他们就要跟上来了吧?”
大统领表情略为一怔,看到老店家并没有恶意的目光,才说道:“他们会找到这里来的。这是什么地方?老店家姓甚名谁?”
“这里离邕州最后一处军寨只有三天的路程。这个小店是我和唯一的亲人——外孙女阿梅得以在世间活命的地方,但我的外孙女阿梅却被大宋来的豪强抢走了。商道上过往的客商都叫我杨大爹。”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狗叫和马喷着响鼻的声音,好像是新的客人骑马驱狗而来。
“杨大爹!你在哪里啊,出来啊!我来了!”
老店家听到这如牛吼一般的声音,神情大骇,急奔出门。两人在门外小院说起话来,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
“哈哈,昨天遇上大买卖了!我说这头小花象它跑不远,果然就在你这老客栈里。我要把它弄到邕州,再装船运到广州,能卖出个二十头牛的价钱……”
屋内,大统领听到这话,神情一凛就要起身,但墙脚受伤的人拼命摇头止住了他。大统领只好耐住性子重新坐了下来,行脚游医的神情也惊疑不定。这时,门外传来的话更让人震惊。
“可不许在我这里动手!这是所有在这条商道上过路的人都知道的规矩!”老人低喝道。
“哼,我倒要瞧瞧,今天到你这里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你别乱来,来者都是客!”
“这趟买卖赚大了,哈哈……”
老店家拦不住,一阵风带进来一个满脸胡子的刀客。这位刀客手持长柄朴刀,虎彪彪地站立在门口,他个头很高,肩很宽,很壮实,像一座铁塔。如削的刀刃闪着寒光,刀柄浑圆粗大,没有牛一般的力气恐怕使不起来。
刀客脚下穿的是一双牛皮鞣制的靴子,戴一顶旧毡帽,浑身英武之气。紫棠色的脸上颧骨高耸,鼻子粗大,两只眼睛带着谁也不信任的狂野目光。这副地地道道的特磨道土民的长相,掩饰不住他全身透出的难以驯服的气息。
“过来烤烤火吧。”大统领主动邀请道。
刀客却怔在门边上,瞪着一双警惕的眼睛,不信任地观察着屋内。
“杨大爹不是说了吗,谁都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这位朋友,你是做什么营生的?”大统领又问了一句。
“哼,我是收买路钱的!”
这话无理至极,显然刀客并不把屋里的人放在眼里。大统领脑门一冲,想站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的伤者又向他拼命摇头,好不容易再次按住了性子——他这位尊贵无比的南天国主的亲弟,难道值得和一个土民计较吗?
“这个快要死掉的人,是什么人?”刀客不屑于和大统领继续说话,向行脚游医瞪眼问道。
“他是商队的人,被商道上强人的利箭射伤。”行脚游医说,“护送小花象这样的灵物,护卫不会少,能抢了这样的商队,只有特磨道巨匪黄达才办得到。听说,这个大盗号称特磨道上的‘野豹子’,只要他看上的东西,就没有抢不到手的。”
“哼,你们只知道黄达拦路抢劫,也不想想,如果别人不抢黄达的东西,难道他会无缘无故地变成伤人的‘野豹子’吗?”
游医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在这条商道上,无论是大盗,还是老爷、乱兵,都把我当成不屑一顾的灰尘……”
“这里的人们都在传说,野豹子黄达在特磨道上神出鬼没,他专做好事,他抢值得抢的东西,杀该杀的人!”刀客大声说道。
“无故杀人抢物,不会有好下场。”大统领厉声说道,手悄悄往刀鞘那里靠了一些。
“野豹子黄达劫富济贫,打抱不平,专为受欺压的可怜人出头!”刀客继续大声嚷嚷。
听了这话,大统领进一步抬眼仔细盯着他。
刀客继续说道:“特磨道上过往的人们都知道,黄达虽然父亲早死,但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幼弟小妹,生活在一个小村寨,过着平静的生活。后来有一天,来了几个邕州的豪强,带着众多的家丁,他们进寨抢劫,而且抢的还不止一个村寨。
“他们抢光了女人身上的饰品和家家户户的牲畜,诬蔑说是这里的人们到邕州当过盗贼,应该受到惩罚。他们抢走了村寨里的一切,还抢走了年轻能干活的姑娘,贩卖到广州。
“杨大爹,你唯一的亲人外孙女阿梅就这样被迫离开了你!你说,这种事情该不该反抗?”
听到这话,老店家杨大爹瞬间老泪纵横。
“这里的男人,难道都是被骟掉的吗?都甘心看着人家把自己的母亲剥光,把自家女人都抢走吗?”
“哼!邕州那帮豪强看好时辰,趁着我们村寨的男人下田和外出打猎的时候,突然像恶狼一样闯进我们的村寨。我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看到家被抢光,活活气死。我的小弟和小妹至今都不知下落。你们说,我该不该反抗?”
刀客越说越气愤,有些嘶吼起来。
“应该反抗!但冤有头债有主,英雄好汉不要抢劫无辜的人。如果你是条血性汉子,不妨到南天国来找我。我告诉你一个男人如何做可以名扬天下,让后世子孙永远传颂!”大统领说道。
刀客斜眼看着他:“哼,我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老爷,但天底下的狗都是一个叫法。我如果真的按你的吩咐去了南天国,说不定会被你的手下打断了脊梁骨,扔到乱坟堆里。嘿嘿,只有在特磨道这地方,说是大宋的羁縻地,但大宋的官老爷从来不敢到这里来收税;说是大理国的地方,大理的官老爷也从来没到过。这里才是好汉们的天地!”
大统领霍地站了起来,捋起宽大的袖子,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战象金牌,紧盯着刀客的眼睛,递给他。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映到战象金牌上,发出炫目的光。
“拿着这个来找我吧。在南天国有这东西,没人敢伤害你。小花象是南天国的宝物,我的随从和士兵们马上就到,整整两牛兵力来护卫它。你和你的人,请不要再打它的主意。还有,你抓走的商队的人,一个都不要伤害。记住,一定要来南天国找我!”
话音刚落,客栈门前的空地就驰进来五六骑的护卫,滚鞍落马。
看到有这么多带武器的人来到,刀客急忙接过战象金牌,看了看,揣进了口袋里:“好吧,我且相信你,会到南天国去找你!”
刀客说完,生怕来的这么多人对他不利,急忙走出屋外,和两名跟着他的人上了马,踏尘而去。
大统领也起身,走出屋外。为首的护卫统领卢豹向他禀告:“后面的兄弟也快到了,大统领,我们走吧!”
大统领若有所思地看着刀客驰去的背影和尘土,问身旁的老店家:“这人是谁呀?如果在他的前面有一杆军旗,有一个伟大的首领指引,他一定是个勇冠三军的猛将。”
“尊贵的老爷,他呀,正是闻名远近的特磨道巨匪,商道上来往的商家听到他名字就吓得发抖的——野豹子黄达!”
“原来如此。兄弟们,给屋里的医生和受伤的人留下些银两,我们走!”
“是!”卢豹躬身走向屋内。
“哎!尊贵的老爷,您的猎物还没做好……”杨老爹急道。
“留着招待屋内的人和其他客人吧。”大统领说完,率领部下拍马远去。
第三十三章 大盾铁马归仁驿
……张左右翼,左者右,右者左,已而右者复左,左者复右,贼众不知所为,大败走。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
双方用于决战的兵力规模和全部动向,对于双方统帅狄青和侬智高、侬建侯来说都是大致清晰的。除了那个来不及侦明的密营之外,侬建侯把宋军过关、赶到战场的时间都计算得十分精确。
双方密集派遣一支支斥候侦察小队,并在道路、驿站、村落安插数不清的细作,敌中有我,我中有敌,这让双方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是透明的。
在汴京城,元宵节看花灯是非常隆重的民俗。平南大军的主帅狄青下令在宋军大营中悬挂花灯,到处飘着彩带,营造出颇有京师风味的过节气氛,使得作为决战主力的二万名京师禁军将士欢呼雀跃。但此举的真实用意,是为了迷惑侬军的细作。
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当天,狄青在中军大帐大宴将佐,一直喝到二更时分。这时,狄青并没有宣布散场,而是让副帅孙沔继续主持与将佐们饮宴,自己走开了。参加宴会的将佐们都以为狄青只不过是稍事休息,还要出来继续吃喝,谁也不敢退出。一直待到天光微亮,这时传令兵从帐外疾驰而至,传达狄青的命令:他和孙节、王简子、贾逵等将领已经率先头部队越过昆仑关,令决战大军立即按预案出动。
众将这才大吃一惊。这个秘密只有孙沔知道,就连余靖都蒙在鼓里。孙沔当即严令决战大军立即整顿出发。
当宋军的前锋部队绕过昆仑关后的多条山道出现时,侬军的观察哨就已经发现。这些观察哨用旗语将宋军出现的时辰、规模等情况传出,一个哨位传一个哨位,最后的哨位一骑飞奔,很快将情况传到侬军的望仙坡大营。这时,早已枕戈待旦的侬军部队营地里立即响起了军号和鼓声,这是临战的信号,全军将士都动了起来。
宋军和侬军在邕州至昆仑关之间的道路上相向而行,步步逼近。正月十八日,多走了两天路程的宋军和距望仙坡大营三十里的侬军,在归仁驿相遇了。
后世的研究者喋喋不休地说了无数遍,说侬军轻敌,不守昆仑关。殊不知,昆仑关并不像很多天下雄关如山海关、娘子关、嘉峪关、函谷关那样山势险峻,一处关楼卡着仅能通过的一条山道,它的前后有很多的间道相通。要守昆仑关,首先要修筑工事堵死这些山道,而侬军在回撤邕州的时间里根本来不及。
广源州面向交趾方向防御的岜特山防线,地势更为险峻,侬军尚且用了四年时间构筑防御工事。昆仑关距离邕州城一百多里,并不能把它当作邕州城防工事的一部分分兵把守。此外侬军要守昆仑关,还得解决后勤问题。刚从广南东路撤回的侬军,面对号称二十万的大宋平南大军迫近,甚至主动从宾州撤出,进一步收缩和集中兵力。
侬军不守昆仑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刚以大规模步兵野战的战术击败了广南西路钤辖陈曙统领的八千步兵。在金城驿发生的这场战役中,侬军三人成阵,大盾、捻枪、大弓等武器的组合使用发挥了巨大威力,使这几个月里埋头整训的广南西路军队和自以为足堪一战的陈曙一败涂地,陈曙自己也被狄青砍了脑袋。
侬军自起兵以来,在步兵野战中未尝一败,只在攻打广州、贺州中遇到挫折,因此从统帅到普通战士,都自信能以野战的方式消灭对手。而狄青埋下了一招暗棋——大规模使用骑兵,也需要一个能够发挥骑兵威力的战场。双方主帅其实都把战场预设在归仁驿这一大片平坦的缓坡之上。
宋军大部队绕过昆仑关后停了一天,然后以攻击前进的行军姿势又走了一天。最后一晚宿营朝天驿,第二天一早,连同辎重部队一共四万多人,向归仁驿方向行进。狄青亲率京师禁军二万人为前军,孙沔率荆湖部队一万人为中军,余靖率南下途中加入平南大军的北方禁军及两广部队中的精锐,包括辎重兵共一万多人为后军。
冬季的清晨,有薄雾笼罩在一座大山之后,待薄雾消散时,宋军的前军停下了脚步,前军向后军吹响停止前进的军号。
随着薄雾散去和阳光的倾洒,一支严整的大军背倚大山,如铜墙铁壁一般出现在眼前。双方前锋相距一千余步,刚好是一般弓箭射程之外。四万五千名侬军摆出三个锐阵,全军清一色的大红战衣,在刚刚爬高的太阳阳光照耀下如熊熊燃烧的地上火云。
归仁驿离邕州城三十余里,双方八九万名战士将在这里展开生死大战,这在大宋帝国历次与辽、与西夏的战争中都是难得一见的战役规模。归仁驿大战,堪称当时亚洲东部最大规模的战役之一。按照当时的战斗传统,规模在一二万人以下,双方都会各自派出一名将领在两军阵前单挑,胜者更能鼓舞士气,败者则千方百计再派猛将出战以挽回军心。但此役的规模实在太大了,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这个古老的战斗习俗,代之以双方主帅在阵前动员。
狄青身穿重甲,披着大氅,骑着大白马,同样披着大氅的孙沔紧随其后,两名手持“狄”和“孙”的帅旗护旗兵紧紧跟从,一行人疾驰掠过宋军阵前。战士们把紧握在手中的盾、刀和长矛都高高举了起来,如同大海里掀起一阵风浪。
对面的侬军阵前,同时跃出三名主将:尚书大统领侬建侯、二军师黄师宓、大统领侬智中。饱经征战的老统领纵马跃出阵前二三十步后勒缰回身,身材精悍的黄师宓和一身骁勇的侬智中也勒缰在老统领的左右。
老统领瞪着严厉的眼睛,拼尽全力用粗哑的嗓子吼了一声:“雷神护佑!”
侬军山呼海啸般地齐吼:“雷神护佑!”
侬智中高高举起战刀,迎着天上的阳光,发出战斗号令:“嘎——”这是僚语“杀”的意思。黄师宓也跟着侬智中吼出这个声音。
侬军再次山呼海啸般地吼出每当冲锋时必喊的声音:“嘎!嘎!嘎!——”
侬军的战斗组合相当严密,三人组成战斗小组,构成最基本的战斗单元。由三个战斗小组组成一个大的战斗单元,再由三个大的战斗单元组成一个阵形,由三个战斗阵形组成更大的阵形,直到组成几万人战斗的三个锐阵。
老统领一纵缰绳,三名主将从中央锐阵的边缘驰回,回到中间指挥位置上。在与宋军刚刚照面、两军正缓缓相向逼近时,老统领侬建侯突然得到负责侦察部队的侬智中大统领的报告,说宋军大营之外的那个密营有整整一万五千名蕃落骑兵。
侬建侯对这个情报将信将疑,按情报核实程序,此时应另找一拨侦察战士再去探察,复核为实,可眼下已经来不及了!如此大规模的骑兵部队,从北到南的调动能够一直处于绝密状态吗?征南大军从汴京一路南下,沿途侬军都派有细作,难道他们都没有察觉?侬建侯心中难以置信,他判断侦察战士有误,那个密营有骑兵部队不假,也许就几千人。
侬军在决战前的一个月,三人阵几乎都在训练两人掩护一人砍马腿的打骑兵战术,这是针对宋军明面上拥有的三千名骑兵进行训练的。此时突然冒出这样的情报,一时难辨真假,但无论如何侬建侯大统领还是按照最紧急的预案,下令十个营共五千名特磨道战士向中央锐阵后方的赛法卫队移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誓死保卫赛法,只接受赛法的卫队统领大虎的指挥,不用参与战场上的战斗。
老统领看着传令兵驰向后方,这才举起右手,示意军号手吹响,让中央锐阵向前冲锋。
赛法身处中央锐阵的后方,并没有竖起大红龙旗暴露他的位置,只有五百名卫士和接受密令誓死保卫他的五千名特磨道战士知道他的位置。此时的他,也骑着一匹大白马,手提长柄大朴刀,站在中央锐阵后方的一处高坡上,观察着整个战场。他的身边有一个掌旗兵,撑一面普通的大统领旗,隔一阵子就摇动旗语。这个旗语只有军中大统领以上的将领知道,就是说,赛法在此。
侬军的中央锐阵在牛角军号和旗语的指挥下,像一把钢刀向宋军中央前锋刺去。宋军也在军号的指挥下,迅速在前锋中部汇聚起一股力量向侬军前锋猛冲过来。双方在合适距离内按作战惯例放箭、扔出投枪之后,很快如两座大山撞在了一起,瞬间腾起遮住阳光的尘烟!
宋军的前军在战斗打响前,立即按照预案进行了调整。前军有两万名京师禁军加荆湖军五千名,分成三部。最中心部分以孙节为主将,祝贵和王简子为偏将;前军之左翼以石全彬为主将,枢密副使郭逵为副将,由部分禁军加上石全彬率领的荆湖部队五千人马;前军之右翼则为刘几统领的部队。狄青和孙沔的指挥位置就在前军。
战前狄青下达了命令,前军左、中、右三路接敌后,没有主帅命令不得互相支援,以免自乱阵脚。
宋军的第二梯队是余靖统领的两广军,随时依前军的战损情况听令替补。第三梯队是荆湖军另外的五千兵力和其他杂兵精锐,由荆湖军悍将李定殿后压阵,前军万一失败,由他拼死掩护撤退。
约半个时辰后,渐渐地,两军前锋的战斗情形呈现出来。两军步兵的战斗素质开始分出高下——侬军的三人战斗组合及三三制的战斗单元发挥了威力,宋军渐落下风。这在狄青的预料之中,但孙沔有些沉不住气。虽然也是主持过西北前线多年的边帅,但孙沔这么近距离亲临战场还是第一次。他紧张起来,不停地发出叱咤之声,尤其盯着前军中央部分主将孙节的一举一动,因为这部分的战斗最为激烈。
狄青的指挥位置和孙沔的位置相距不远,都离前锋的战线很近,两人都观察得非常仔细,身后的掌旗兵把帅旗举得很高。
此时,随着战斗的发展,双方军阵略有了变形,宋军前军的左翼旋转到靠近山坡的位置,这让左翼副将郭逵感到不安。如果侬军占据了高处,从高处冲下,就很可能将宋军前锋冲散。虽然在战前狄青有“不待令而举者斩”的命令,但也不能不消除这个巨大的隐患和威胁。此时宋军的前军左翼也在与侬军右锐阵接战,主将石全彬在紧张指挥,郭逵顾不得请示了,唯恐让侬军占了先机,于是立即率领自己指挥的一部兵力冲上山头,刚立住脚跟就看到侬军也朝山上冲来,他指挥战士们一阵乱箭将冲山的侬军赶了回去。
宋军前军的中央部分抵挡不住侬军中央锐阵的猛烈攻击,有溃败之势,狄青派出传令兵,令和斌率骑兵支援。杨文广部在柳州城外与侬军纠缠战损过大,没有参加决战,但杨部的骑兵指挥使和斌率所部七百多名骑兵参加决战,和斌被任命为参加决战的骑兵指挥官。他听令率千余名骑兵出击,稍微稳住了前军阵脚。但总体来说,宋军还是显得很被动,处于下风。
这一情形,作为主帅的狄青和副帅孙沔,甚至连不懂军事的副帅余靖都看得出来。
文臣余靖没有任何军事经历,居于第二梯队的他看到如此巨大的战斗场面,先是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就全身发抖,牙齿打架。最后他实在受不了,跳上马一纵缰绳就离开自己的指挥位置,这让举着将旗的掌旗兵和护兵们一阵慌乱。
余靖倒不是要逃离战场,他只是心中没底,不知道这仗打得有没有把握,又不敢去问全军主帅狄青,只好跑到前军孙沔的位置。此时的孙沔正因为战场的变化一个人在那里大声咒骂,叱咤不已,一眼看到余靖朝他奔来,立时瞪起牛大的眼睛——擅自离开指挥位置,在战场上可是大罪。
孙沔也不顾两人都是副帅的面子,不容余靖说话,一把推开他,骂道:“如此惊慌,怎堪为帅?趁着狄汉臣没看到你,还不赶快滚回去!”
这句话提醒了余靖,想想陈曙的人头落地,慌得他又急忙跳上马,跑回到自己第二梯队的指挥位置。相距不太远的狄青,装作没看见。当年在朝中当右正言谏官的余靖没少攻击身为职业军人的狄青,当狄青第一次转任西北边防的知州时,余靖就大肆攻击过他。但狄青是个坦荡的军人,自从受到范仲淹的教导,对文臣一向尊重,从无任何趁机报复的想法。
余靖离开指挥位置又回去的插曲一瞬而过,此时宋军的战场态势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利。冲在最前头的右班殿直张玉率领一百名战士拼死抵挡侬军的冲杀,但侬军几乎把他的百人队杀伤殆尽。张玉是个勇将,手持长长的大戟横扫腾跃,虎跳狼扑,此时他手下已没有战士协作,一个人拼死血战像个疯子。侬军已然占据优势,一名侬将指挥着十余名战士围住张玉,同时又召集更多的人,准备对当面的宋军发起更大的冲击。
显然,这名侬将是统领级别的将领,近五百人很快就聚集到他的身边,汇集起一片盾阵,竖起如林的捻枪。而在这个进攻方向,宋军已没有像样的抵抗。很明显,侬军的这位统领看到了战机,想趁宋军的前军防线呈现缺口之际一举攻破。
情势非常危急,孙节观察到了这一情况,他既没有向狄青求援,也没有理睬正被围攻的张玉,而是凭着长期的战场经验,顷刻间做出决定:必须抢先攻击侬军这位统领就要组织起的进攻兵力,摧毁他们的攻击意图,取得扭转局面的有利条件。
只见孙节跳上自己的大黄骠马,一纵缰绳,竖起沉重的点钢枪,往正在聚集就要发起新进攻的这股侬军冲去,身边的亲兵立即跟上。左右两名副将祝贵、王简子立即明白了孙节的意图,在他的左右侧配合着冲击前进。
孙节在对西夏的战争中多次与狄青共同战斗,可以说是生死战友。从汴京一同南下,狄青在他面前从没有摆出副枢相、太尉的架子,还是像从前兄弟战友那样子,甚至不止一次对他说过“当年都是一同打西夏的战友,咱看兄弟的官升得还是太慢,希望兄弟建功,平南得胜后也能当个一路钤辖”之类的心里话。整个大军南下,所有军中机密狄青都不对他隐瞒,并把最重要的前军中央部分交由他统领。临战前,狄青就交代过他,不要指望在步战中战胜侬军,前军要拼命阻止侬军的攻势,拖到蕃落骑兵趁双方步兵大战、战场混乱之际到达战场就行。
眼下,蕃落骑兵还没有动静,前军已呈崩溃之势,如果侬军集中精锐这么一冲击,前军就完了。孙节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的一骑战马快速奔袭,一下子冲进侬军新聚集起来的五百名战士的核心,身后的亲兵也喊着杀声拼命跟上来。两名偏将也是不要命地在他的一左一右冲锋。这么一搅合,果然把这名侬军统领和他正在组织的五百名战士像马蜂一样炸散开来。侬军立时对这一股不要命的宋军展开战术动作,有几个三人组合滚动着伺机想砍三名将领的马腿,但被冲过来的宋兵步兵截住厮杀起来。
孙节不愧是百战老将,手中的点钢枪用得如行云流水,所挡侬军无不被他挑翻。祝贵使的是一柄长朴刀,王简子两手使的是铁锏,三将三骑也无意中形成了一个三人战斗组合,加上随着三将冲锋的亲兵和其他步兵,跟着他们将领的前进而疯狂冲锋,终于把侬军中央锐阵的攻势给阻遏住了。
孙节和两名副将这三马组合左驰右奔,远的箭射,近的枪挑刀砍锏砸,鲜血飞溅,尘起人翻,一连杀伤了几十名侬军,逼退了侬军的中央锐阵,把侬军攻击的锐气给压了下去。
一名头领模样的侬军和他身边的几个战士拼命抵抗着,杀了几个宋兵后后撤,突然发现身后是一个高坡。再退就必须转身攀上,把后背留给敌人了,因此他们几个挤成一团,步步后退,谁也不肯把脸转过坡上。眼看已退无可退。
孙节看到了,右手竖起沉点钢枪,一纵马缰就直冲过去,祝贵和王简子也拨马跟上。这几名侬军眼看就要陷入灭顶之灾,他们顾不得许多了,抛掉手中的武器,一转身就拼命朝高坡上跑。
孙节跃马上坡,但坡侧突然也抢上来一股侬军,为首的是一个头大如斗、身形奇特、肩膀足有常人两倍宽、眼睛极小的老战士,他手持捻枪,从孙节眼前一闪而过。
这个情况被指挥位置上的副帅孙沔一眼觑到,他粗着嗓门跺脚大喊:“这不是该争的地方!”也不管他的声音远隔着千余步,在这个如同沸水的战场上孙节根本听不到,孙沔看到孙节凭着所向无敌的勇猛,竟然对不利的地形也要抢,而且前方侧面已有危险,不由得大吼大叫起来。
但一阵大吼中话音未落,孙节就从马上像个石块般滚落而下,不知什么时候他胸前中了捻枪,穿透了整个身体,从后心部位透出枪尖——这是一股怎样的神力才能做到。
祝贵和王简子冲过来,身后的步兵背起孙节后退。这股从坡侧涌现的侬军看到这三骑中最令人害怕的宋将中的一员已中枪倒下,受到鼓舞,瞬间猛冲过来,投枪射箭,又杀伤了一大片宋军,并以三人组合的鬼魅似的战术动作朝宋军杀了过来。
宋军的前军又再次处于危急之中,副将祝贵带着人背上孙节后退,副将王简子满脸是血,像一头疯牛一般不顾一切地挥舞着铁锏。侬军也不和他计较,留下十几个人和他纠缠,其他的侬军攻势复振,拼命冲击着宋军的前军。尽管狄青不断地让传令兵挥着旗语,让第二梯队朝前军添补战士,但依然挽不回败势,宋军前军面临崩溃的边缘。
从头到尾一直盯着老战友孙节勇猛冲杀、到最后阵亡的情形,让狄青不禁汗如雨下。这不仅是邕州天气的原因——只要有太阳出现就很炎热,也由于狄青这位身经大战二十五次、小战不计其数的老军人此时也极度紧张。他没有时间去悲痛老战友的阵亡,不停地看向战场的左右方向,向身边负责观察的一名参谋官不停地催问:
“到了没有?你们觑仔细了,休得疏忽!”
“太尉,我等眼睛不敢眨一下,确实没有发现。”
“再派传令兵和斥候去催促!”
“遵令!”
几名传令兵跳起,拔腿飞奔而去。
按照预案,当宋军和侬军全面战斗打响后,跟在宋军尾部以绝密状态行军的蕃落骑兵就要趁着侬军无暇他顾,从后面赶上来部署在战场左右方位,这个时间应是一个时辰。但两军接战已超过一个时辰了,为什么骑兵还没有赶到,是不是在途中被截住了?负责协调的几名汉将,包括狄青的两个儿子狄龙和狄虎为什么不派人通报?这个情况让狄青心急如焚,因为随着孙节的阵亡,宋军确实顶不住了。
同样目睹孙节阵亡情景的宋军前军左翼副将贾逵,迅速占据了左向高地,侬军暂时攻不上来。他急切地、不停地望向左翼主将石全彬的将旗方向,也望向全军主帅狄青的帅旗方向,得不到任何旗语命令。而宋军前军中部已经开始崩溃,前军一崩,侬军的左右锐阵一围过来,宋军的败局就无可挽救了。
这时,急得左右跳脚、大汗淋漓的贾逵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这个决定最终让宋军支撑到蕃落骑兵赶到战场。他决心不顾狄青在战前的严令,自行率山坡上的本部兵马奋力出击,挽救宋军前军的中央部分。
只见贾逵霍地跳起来,持刀大呼:“本部听令,随我冲下去!”
这部宋军像一股山洪,依着地势的优势和一时无战事积攒起来的体力,随着他们的将领一齐冲下山去,果然把正凶猛进攻宋军前军中央部分的侬军一下子截成两断。宋军前军中央部分的副将祝贵看到这个情况,也及时率领本部聚拢,重新布置了防线。另一名副将王简子仍然像个血人似地挥舞着他的沉重铁锏。
侬军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即将击垮宋军的机会,很快,侬军的左右两锐阵就像两个螃蟹的铁钳旋转了过来。这一下侬军三锐阵开始显现出巨大的威力和作战效能:宋军前军的左右两翼面对弧形转向的侬军军阵完全构不成杀伤力,只能添油似地向中央部分派去兵力。在单兵素质上,北方战士表面上看着人高马大,在侬军三人成阵的攻击小组面前竟毫无优势,被杀得丢盔弃甲。在排兵布阵上,侬军三锐阵的玄机,狄青这时才看出来:三锐阵呈弧形转向,左右两个锐阵铁钳似地夹击宋军前军,宋军的前军眼看就要崩溃了!
步兵大战再这样继续下去,宋军失败不可避免。狄青再次看向侬军左右侧后方,仍然毫无动静。虽然此时全身大汗淋漓,他仍然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意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明白,以京师禁军为主体的前军崩溃了,剩下的部分荆湖军和早被陈曙、张忠、蒋偕等的失败吓破胆的两广军肯定顶不住。一旦前军崩溃,就算蕃落骑兵赶到战场,也只能是掩护撤退了。他此时即便下令宋军前军的左右翼去救援将要崩溃的前军中央部分也不会有用,不仅又是添油战术,还因为侬军是三个锐阵整体左旋,根本找不到破绽。此时此刻,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近两个时辰了,蕃落骑兵还没有赶到。
是时候考虑让前军撤退了,这样虽然免不了大败,但还能尽可能保存一些有生力量。促使狄青下决心让前军撤退的另一个原因是,勇将王简子也阵亡了!
透过战场的烟尘,王简子和他身边的护兵像一群疯子似的在冬日暖阳下,对着所遇到的侬军战士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王简子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沾血,粗如横梁的胳膊挥着一双沉重的铁锏像个风车似的,所到之处无人不避,不避则死。多年的战友和生死之交孙节的战死,令他疯狂,他手中的兵器一刻没有停过,一边抡动一边大喊大叫。谁也没有看清他中了哪支捻枪,或是中了哪支箭,一支涂着见血封喉树汁的飞镖咬住了他的裸露的胳膊,他将飞镖连同一小块鲜血淋漓的肉生生撕下,又继续挥动兵器。
不一会儿,王简子感到身子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困难,突然身子一僵,轰然倒下,腾起巨大尘烟。身边的护兵急忙上前,但拉不起他硕大的身躯。
此时,不仅宋军第二梯队依令往前军增援的战士所剩无几,就连和斌率领的骑兵在密集的双方步兵厮杀战场中添油似地往各个战况紧急处支援时,也不断地被侬军以远距离兵器攻击,又以近砍马腿的方式杀伤殆尽。
再不撤退,就是山崩似地溃败。
狄青看到右侧不远处的孙沔也在向他张望,他点了一下头,正准备招呼旗语官命令撤退,突然间身边负责观察的一名参谋官用颤抖的手指着右前方,激动得大喊,甚至结巴起来:“太……太尉,到了……他们到了,番子们到了!”
狄青急忙看去,果然在战场的右前方,也就是侬军的左后方的山坡高处,自己的儿子狄龙和一名蕃将两骑挥着旗语,请示着:准备完毕,是否出击?狄青又急忙看向左前方,另一个儿子狄虎和另一名番将也挥着同样的旗语,担任蕃落骑兵总协调的刘几也向狄青帅旗招手请示。
狄青振奋起来,一把扯过旗语官手中的白色耀眼的令旗,站在自己的帅旗之下,向两部赶到预定位置的骑兵部队大挥着旗语,发出命令:立即出击!
此时整个归仁铺战场一会儿左旋,一会儿右旋,宋军战士虽备下大斧,但砍不动侬军的大盾,触目所及,刀、斧、大盾晃动,捻枪飞舞,喊杀声响彻战场。
作为侬军的战役总指挥,侬建侯不动如山的身躯站在指挥位置的大红战旗之下,他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宋军很快就要崩溃。他和身边的黄师宓打了个照面,又朝后方不远处由特磨道战士紧紧护卫的赛法望了一下,准备下令最后的五千精锐由侬智中亲自率领对战场上的宋军作最后一击。剩下的情势是可以预料的,无非就是追亡逐北,直逼宾州城下!这是得自他对战场的精确观察和计算。
眼看宋军可以用于决战的兵力已经全部出现在战场,其余兵力都是地方守备部队,大多由民兵如寨丁、弓丁等升格而成,战力不值一提。除了那个还没探明的密营兵力之外,几乎看不出宋军还有什么力量。尤其在这个时候,只要宋军战场大崩溃,就算那个密营里的兵力赶到,也是神仙难救了。
老统领从身边的旗官手里接过了指挥旗,狠狠地挥了挥,下令蓄势待发的五千名精锐立即出击!
侬军的阵中瞬间剧动了起来,五千名精锐战士手持大盾和捻枪、大刀、双箭弩,以下山猛虎的冲锋态势,如潮水般朝残破的宋军前军扑去。
也正是在这时,战场两侧突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大地都在震动。
双方战士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瞬间惊呆了:只见从侬军的左、右后侧方驰来两股重装骑兵,不仅战士披甲,马的全身也披甲,铁甲铮铮,马蹄狂踏——不是几百骑、一千骑、三千骑,甚至四五千骑,两个方向,加起来足足一万骑!马蹄踩踏溅起的尘土很快遮住了高挂正中的太阳光晕。
宋军将士先是震惊,一直以为蕃落骑兵的南下只是一个传说,己方的骑兵不就是大营里训练的那三三千骑么?足足愣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是己方的援军,立即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宋兵仿佛有一股新的力气注入了自己身躯,重新挥起手中的武器。
侬军此时顾不得正面了,在令旗的指挥下,侧身朝着骑兵冲来的方向,迅速摆出临战前仓促训练的砍马足、打骑兵的阵势。但随着马蹄溅尘,大地抖动,侬军战士们看到的对手越来越清晰——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人和马重装具甲的骑兵。
侬军在柳州城外对付的杨文广部骑兵和地方禁军的骑兵都属于轻装骑兵,仅在马的胸前有一块软甲,而此时,直冲他们而来的,是连马脸都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战马。骑在高大的西北秦地马上的蕃落战士也全身披甲,面孔长相非常独特,没戴头盔的干脆披头散发,如兽如鬼。他们一手纵着缰绳,一手握着可曲可直的不知叫什么名的武器,大喊大叫着不知什么样的语言,有的还吹着驱马的口哨,马蹄声伴着人的尖厉刺耳的奇怪喊声,如疾风骤雨般冲来。
在侬军战士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在距离还没有近到能伏身砍马足的瞬间,这些骑兵手中能弯曲的武器就猛地一挥骤然变长,用力一甩从顶空砸下,被砸中的侬军战士立时血肉横飞,砸中天灵盖的立即脑浆迸出。
两股重装骑兵像两把钢刀切肉一般,将对他们毫无抵抗能力的侬军切成三段,一路狂奔切过去,死伤枕藉。从左至右、从右至左冲杀过去的两股骑兵在远处又勒住了马,拨转马头,准备再冲过来。
侬军阵中一片哀嚎,头领、统领们一边指挥抵挡着正面宋军的步兵,一边下达命令:在骑兵冲到弓箭射程时一定要把箭射出,然后是投掷捻枪,最后迫近时潜身砍马腿。
很快,两侧又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骑兵又要冲到了。侬军的新战术起到一点点效果,但骑兵身上的重甲和马铠起了很大防护作用。精准的弓箭手和捻枪手毕竟太少,侬军阵中很快又被冲开了几段,骑兵手中握的兵器——铁连枷的打击十分精准,地上的侬军挨不到近前就被几步之外的马上铁连枷砸杀。被侬军弓箭射中、捻枪刺中,以及被砍掉马足而倒下的骑兵很少。这上万名重装骑兵再次将侬军切断,在远处又勒住缰绳拨转马头,往回冲杀。
如此一来侬军军心大乱,全阵动摇,在又一次骑兵隆隆冲来的时候全都惊怕骇散,接着变成了骑兵对步兵的来回蹂躏。
历史上步兵对付骑兵成功的范例,其一是汉武帝时期李陵的五千步兵击败八万匈奴骑兵。李陵不仅善于练兵,五千步兵多是江湖豪侠,他还找到了对阵骑兵的方法——使用弓箭做远程武器,用尽了五十万支箭!当时匈奴还没有重装骑兵,匈奴人平时牧羊,首领一召集跳上马背就是战士,骑士和马匹很少有护甲,因此弓箭的杀伤力可以达到很高的作战效能。其二是唐朝的步兵陌刀部队击败骑兵。陌刀兵经过特种训练,人人手持一柄两面开刃、长一丈、重十几斤的长柄大刀,战斗时对着冲过来的骑兵拦腰就砍,力气大的可让骑兵人马俱碎。唐名将高仙芝部下陌刀将李嗣业就是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陌刀手。
南北朝和唐朝是重装骑兵的巅峰,到了北宋,重装骑兵仍然耀眼。
当下的归仁驿战场,本来侬军对付骑兵仅有一些模糊的想法和准备,弓箭准备不足不说,骤然对付大宋帝国最强大、从西北战场调来的蕃落骑兵,几乎毫无办法,整个战场在瞬息之间变成了骑兵对步兵的屠杀。
侬军中部被左右几次骑兵来回切割后,死伤惨重,生生被切成几段。侬军前部聚集到了侬智中的战旗下,后部靠拢到侬建侯的战旗下,而侬建侯则与护卫赛法的卫队和五千名特磨道战士结成阵。
侬建侯知道,最严重的情况发生了!所有临战前预想的打骑兵的方法全然不奏效,尤其可怕的是宋军骑兵手中的奇特武器铁连枷,杀伤力惊人。唯一能对骑兵构成杀伤的仅有捻枪、弓箭、飞镖等,但在骑兵人与马都披甲的情况下,效果甚微。
尽管如此,侬军战士仍然前仆后继,拼命用尽手中的武器,以血肉之躯去抵挡骑兵,以四五条性命换得一名骑兵落马。
刚刚率领有生力量冲在前方的侬智中观察着残酷的战场,迅速做出判断:只有拼死打垮当前的宋军步兵,尚可取得一线生机。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战斗,宋军前军的步兵已经消耗殆尽,现在侬军的中部被蕃落骑兵横断,侬军的前部也只有拼死向前!
“我们不能回头,倒也要倒在前面。只要我们一回头,敌人的骑兵就会把我们灭了。只有打垮眼前的敌人步兵,才能转败为胜。雷神护佑,冲啊!”侬智中对聚拢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侬军战士们,用尽全力、嗓子嘶哑地喊着。
说完,侬智中和身边的护兵率先向前冲去。由于战士们知道后面就是恐怖的骑兵,人人迸发出惊人的勇气和超人的力气,冲向宋军的步兵猛打猛杀,竟一下子打垮了因骑兵的出现得到喘息之机、刚稍微整理成阵的宋军步兵的前军和中军!后军主将李定见势不妙,挥旗撤退,但侬军仍像疯狂的野兽猛冲过去。
很快,宋军的步兵撤向一个高高的大缓坡,不管是狄青、孙沔、余靖的帅旗,还是各个将领们的将旗都不见了。被打垮的宋军步兵丢盔弃甲,向坡上逃去。侬智中朝后望了望,宋军的骑兵明显看到了这一情况,部分拨转马头,准备朝这边冲来以救援崩溃的步兵。
侬智中下令所有人握紧手中的各种武器,要一鼓作气冲上高坡,把前面逃跑的残余宋军全部消灭,再转过头,以地势之高来抵抗宋军骑兵的转向攻击。他让掌旗兵把大统领的战旗举高了,猛吸一口气,带头冲上高坡,身后如潮水般跟着战士们。
当他登上高坡一看,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
在坡的另一面,两箭地之外,集结着密集的、又是严阵以待的一支重装骑兵部队。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位金甲大将,披头散发,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身后的掌旗兵高高举着一个“狄”字的帅旗。骑兵们如同他们的主帅一样,一动不动伫立着。身上的铁甲、头上的铁盔,手中可怕的可屈可伸的铁连枷清晰可辨。以金甲大将为中心,左右排着一队接着一队,在坡上排成一个长阵。以肉眼判断,不少于五千人。
原来,宋军步兵使的是故意败逃的诱敌之计。宋军的又一支重装骑兵部队在这里隐藏到了最后时刻!侬智中又惊又怒,作为身经百战的大统领,竟然会犯这样的错误——没有意识到战场形势发生了变化,将侬军最后一支相对完整的步兵部队引到了强大的马蹄洪流面前!
供稿:广东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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