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叫到周建平的号时,他把到期存单和身份证一起递进窗口。我站在旁边,看见他在新存单的业务单上写下名字,又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柜员抬起头。我指着旁边的收益展示牌说:“通胀这么快,钱存银行亏惨了。”
建平淡然摆了摆手,把业务单从我指下抽出来,对柜员说:“麻烦您继续办。”
我以为他没看清展示牌上的数字,又往前挪了一步。柜员提醒我别挡住窗口,我只好退到一旁,等机器吐出回单。
建平把回单折好,夹进旧皮夹里。我们认识十年,我替他挑过手机、问过工钱,也劝过他离开那份总要出差的安装工作。这些事他常听着,很少争;
可这笔钱怎么放,他不肯听我的。
到了大厅的长椅边,我打开手机给他看上个月买的理财收益。屏幕上那条向上的曲线很醒目,我特意放大了末尾的数字。
“你看,这一个月比你那几笔存单的利息多。”我说,“你现在也不用跟着工程跑了,钱总得替你干点活。”
建平没有接手机,只问:“这是卖掉以后,已经到你卡里的数吗?”
我划回产品页面,找到了收益记录。“这里写得很清楚,哪能算假的?”
“我没说它假。”他看着我的手指,“我是问,今天要用钱,你现在能拿到多少?”
页面上有赎回入口。我点进去,才发现今天提交要等下一个开放日确认,到账时间还要往后算。大厅人来人往,我盯着那几行小字,没立刻回答。
建平等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机装回衣袋。“我那笔到期的钱,刚才就能决定怎么放。其他几笔也各有到期日,我心里有数。”
我退出页面,仍不甘心:“谁会碰巧今天非用不可?看十年、二十年,钱的购买力才是大事。”
“那就看十年。”建平说,“你替我算过花销吗?”
我知道他手里有一百五十万元,是多年做设备安装攒下的。
他离开那份长期出差的工作后,跟我提过现有存单折算下来,每月利息约两千五百元,平日花用大致够。
我说:“光够现在有什么用?物价不会等你。你才四十六岁,往后的日子还长。”
建平看了一眼柜台方向,没有反驳物价。他问:“你说的这个,什么时候能用?要是那天价格低,我能不能等它涨回来?”
“可以提前赎回,只是未必划算。”我说完,想起刚才页面上的开放日,又补了一句,“具体还得看产品。”
“所以我得先知道哪笔钱可以等。”他说,“我不是说你买错了。你赚了,我也替你高兴。”
这句恭喜让我更不自在。我原本想让他承认自己太保守,结果他连胜负都不肯跟我分。
银行外面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建平停下来买了一个,掰开时热气扑到我们之间。他把大的一半递给我,我没接。
“你怕风险,我知道。”我说,“可一直存定期,也是一种风险。你至少听人把产品讲明白,再决定买不买。”
“今天先不听了。”建平把红薯装进纸袋,“我下午还要去趟医院。”
“谁住院了?”我问。他只说建安的康复住院快结束了,有些出院后的事要问清楚。
我见过建安两三次,知道他下肢残疾,行动不便。我一直以为他住在外地,有亲戚照看,便没继续追问,只把话题拉回理财。
“晚上吃饭吧。”我说,“好久没坐下来聊了。医院的事忙完,我请你。”
建平看了看时间:“别太晚。七点前行吗?”
“行,就咱们常去那家。”我拍了拍他的肩,“今天不谈数字,喝口热汤。”
他终于笑了一下:“这话是你说的。”
分别后,我在路边把手机里的赎回页面重新打开。几行提示仍在原处,我往下翻,发现还有费用说明,文字比收益曲线小得多。
我截图发给自己,没有再发给建平。他问的是能不能及时用钱,我在柜台前却只拿一个月的收益压他,连自己买的东西也没讲清楚。
手机跳出唐敏的消息,问我上次看的产品是否要追加。我认识她,是因为她向我销售过理财;她讲收益、期限和风险时,比我讲得明白。
我回她:“今晚有个朋友吃饭,手里有笔到期存款。你方便过来坐坐吗?”
唐敏很快问:“他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他有购买意向?”
我站在路口,想起建平刚才那句“今天先不听了”。绿灯亮了,人群从我身边走过,我仍捏着手机。
最后我只回:“老朋友,先认识一下。你不用带太多材料。”
唐敏发来一个“好”,又问地址。我把饭馆定位发过去,约她七点到。
接着我打开建平的聊天框,打下“还有个人一起”,看了片刻,逐字删掉,只留下:“靠窗的位置,我先到。”
建平回了个“好”。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手里那半块没接的红薯,隔着纸袋已经凉了。
我到饭馆时,服务员按两个人摆了碗筷。我看了眼门口,让她再添一副。她问人是否都到了,我说还差两个。
建平先来,外套袖口沾着一点雨。他说医院下午开会,自己出来晚了些,还问我有没有等很久。
“刚到。”我把菜单推给他,“你先点,汤还是那种?”
他点了汤和两道家常菜,菜刚上齐,唐敏便走到桌边,叫了我的名字。她手里拿着包,看到空着的餐具,才停下脚步。
“这是唐敏。”我起身介绍,“以前给我讲过理财,正好在附近,过来一起吃口饭。”
建平手里的勺子放回碗边。他看我一眼,才对唐敏说:“坐吧,菜还热着。”
唐敏坐下后没有马上拿资料,先问建平今天是不是刚有存款到期。我笑着接话,说我们上午还在银行碰见,她来得正好。
建平问:“你告诉她的?”
我说:“就是闲聊。你听听也没损失,她人很可靠。”
唐敏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茶杯放下。“周先生,如果您今天只是来和朋友吃饭,我先吃饭。产品的事,得您愿意谈才行。”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忙说:“建平,你不是上午也问了什么时候能用钱?她能答得比我清楚。”
建平没有替我接话。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对唐敏说:“既然人已经来了,你可以说。先告诉我,你们说的‘闲钱’是什么意思。”
唐敏说,一般指近期生活和确定支出之外、能够承担相应期限与波动的资金。她又问建平,这笔钱有没有已经安排好的用途。
“有些暂时没定数。”建平说,“所以我还不能叫它闲钱。”
我插嘴:“谁还没点将来的事?他存款不少,分一小笔试试,怕什么。”
唐敏没有顺着我说。她从包里取出产品说明,让建平先看期限、赎回规则和风险说明,自己只指了页码。
建平看得很慢。汤送上来时,他把纸页压在桌角,问:“这里写净值波动。要是我某天必须退出,可能拿回来的比放进去的少?”
“可能。”唐敏说,“它不保证本金,也不保证展示的收益会变成实际到账金额。具体退出时间,还要按产品规则走。”
我端着勺子,想补一句“通常不会那么巧”,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我劝他拿一小笔试试,可真到了必须用钱那天,要等到账的人是他。
“你上午说随时能取?”建平转向我。
“我说得太满了。”我把勺子放下,“我只看了赎回入口,没看清确认和到账时间。”
唐敏翻到另一页,把开放日和到账规则指给我们看。“买之前要以说明书为准。能提交申请,不等于钱当天到卡里。”
我用公筷夹了一块鱼,放进建平碗里。“先吃,边吃边看。她肯把风险讲出来,说明靠得住。”
建平把那块鱼拨到碗边,筷子也搁下了。他没有提高声音:“你约我时,说的是叙旧。”
“是想叙旧。”我说,“也想让你听个明白。我总不能眼看着你吃亏。”
“你带人来,是因为你觉得我没听明白。”他把说明书合上,推回唐敏面前,“上午我已经说过,今天不听。”
唐敏立即把纸收进包里。“抱歉,周先生。我事先问过是否方便见面,没把您的意思确认清楚。”
她看向我。我明白她问的那句“他有购买意向”,被我那句“先认识一下”混了过去。
隔壁桌有人叫服务员添饭,我却只能听见建平拉开椅子的声音。他把自己的碗筷归拢,准备起身。
“等一下。”我对唐敏说,“今晚的推介到这里吧。是我擅自叫你来的,别再替我劝他。”
唐敏点头,拿起包,说这顿饭由她自己结那份。我拦住她,说明是我请客。她没再争,向建平道了歉,先离开了饭馆。
第三副餐具还摆在桌上。我让服务员收走,建平却已经穿好外套,手按在椅背上。
“对不起。”我说,“我答应你只吃饭,却把你的存款告诉别人,还让你当场听产品。我做错了。”
他没有立刻坐回去。“你在银行说钱会亏,我以为你真想知道我怎么打算。现在看来,你只是想换个人来说服我。”
我想解释自己是担心他,桌上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建平看到来电,接通后脸色变了,走到门边去听。
饭馆里嘈杂,我只断续听见“姑妈”“摔伤”“不能走动”。他问了两次医生怎么说,又说:“您先休养,别惦记接人的事。”
电话挂断后,他马上拨给医院。那边确认建安第二天结束康复住院,问上午几点有人来接,以及出院后由谁在家协助。
建平说自己会去,另外的安排还在确认。挂断时,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着没动。
我这才问:“照顾建安的姑妈摔伤了?”
“今天在家摔了,医生让她休养。”建平说,“原先说好,建安回来先由她帮忙。现在她来不了,医院明天还要准点交接。”
我以为建安在外地由亲戚照顾,从没问过建平回来以后住哪儿、谁照应他。刚才那句“分一小笔怕什么”,现在听起来格外轻巧。
我试着说:“一百五十万也不是明天全要用,你总能挑一部分——”
建平转过来,声音仍很平:“你说的是钱少了多少,我想的是他明天怎么过。”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刚才的保证撤回。”我说,“你不买,我不会再找人劝。”
建平把椅子拉回一点,却没坐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是医院给的出院提醒,上面写着接人时间和需要带走的物品。
“明早先把人接出来。”他说,“姑妈那边我去问情况。住处和照护,我今晚还得想。”
我说可以开车去医院,顺便把东西搬回家。他抬眼看我:“先别擅自安排。建安用轮椅,车能不能上、怎么转移,得问他本人。”
“好。”我拿出手机,没有立刻找车,“明天你问过他,愿意让我帮忙,再告诉我。”
建平把出院提醒折好,终于坐下来喝了几口已经不热的汤。我们没再谈收益,吃完由我结账,各自回家。
临出门,他回头指了指桌上没动多少的菜:“打包带走吧。明天你若真来,别空着肚子跑。”
第二天早上,建平先发来消息,说建安同意我帮忙联系车,也愿意当面说清楚接送需要。我回了个“收到”,带着昨晚打包的饭去了医院。
病房门开着,建安坐在轮椅上,把一本薄册子和充电线装进背包。他先看见我手里的饭盒,笑说:“医院早饭吃过了,这个留给我哥。”
我把饭盒递给建平,没有碰轮椅扶手。“车还没叫。你的轮椅折起来多宽?上车需要什么帮忙?”
建安报了尺寸,又指着轮椅侧边的部件,告诉我哪些能拆、哪些不能硬扳。他说自己可以从轮椅转到合适高度的车座,但需要有人扶稳轮椅。
“后备厢如果放不下,就找能直接上轮椅的车。”他说,“别让司机到了才商量抬我,那样大家都为难。”
我记下他说的条件,打电话询问了两家车辆服务。第一家只答应放折叠轮椅,听到尺寸便说装载空间不够;第二家能让轮椅从坡道上车。
我把第二家的车型和时间给建安看。他问清固定方式,又让建平看了看价格。两人都说可以,我才确认预约。
建平在一旁把出院带走的东西分成两袋。他前一晚几乎没睡,袋口系了又解,直到建安伸手按住其中一个:“这个给我挂椅背上,我拿得住。”
“东西重。”建平说。
“是我的证件和杯子,没多重。”建安把袋子接过去,放在自己够得着的位置。建平看了一眼,没有再拿回去。
康复人员来交代返家注意事项,重点问住处怎么进入、转移时有没有可靠的支撑。建平说旧屋在没有电梯的楼上,自己可以背建安上去。
康复人员没有当场赞成。他说明建安眼下的身体情况不适合随意搬抬,上下楼还要考虑狭窄转角;背上去一次,也得想清楚以后怎么下楼。
建安说:“我也不想每次出门都算谁有力气背我。”
建平听了,先问康复人员是否能推荐能做居家评估的人。对方给了联系方式,提醒他们在确认安全办法前,不要把背人上楼当作日常方案。
出院手续办完,车准时到了医院门口。司机放下坡道,让建安自己控制轮椅上车;我照他的指点站在一旁,只在固定时帮着递安全带。
车往旧楼开时,我问要不要先买些吃的送过去。建平说家里有米和菜,昨晚也把床铺收拾好了,还把姑妈原来要做的事写在纸上。
他拿出那张纸给建安看:早上哪些东西放在手边,午间谁来搭把手,晚上自己几点回。字写得密,后面好几项都画了圈。
建安只看了前两行,便把纸还给他。“先到楼下看看。”
车停在旧楼入口,坡道能让轮椅下车,入口那道低门槛也能慢慢过去。建平先松了一口气,说至少车可以送到门前。
我跟着建安往里走。楼道里有一小块平地,接着就是台阶;转到第二段时,墙角把轮椅前面的路收得很窄。
建平试着量了量扶手与墙的距离,轮椅连转向的空间都没有。即便有人抬,扶手和轮子也得贴着墙边挪。
“我背你上去。”建平说,“轮椅让司机和他帮我搬,今天先进去,别的明天再想。”
建安把刹车按住:“刚才医生说的话,你听见了。”
“我背过你,又不是第一次。”建平蹲下来,想让弟弟扶住肩膀,“先上去喝口水,站在楼道里怎么商量?”
建安没有伸手。我想帮着劝一句,眼前那处转角却让我闭了嘴:若建平背着人走到那里,连侧身让出一步都难。
我说:“先停一下。我知道附近有能进轮椅的客房,昨晚路过看见过坡道。我要先问清门宽和浴室,再把情况告诉你们。”
建平直起身,额头上已有汗。他看着楼上那扇熟悉的窗:“就住一晚,也不能把所有事解决。”
“今晚有地方睡,明天才能接着找办法。”建安说,“我自己要去看客房。合不合适,别替我答应。”
我站到门外拨电话,逐项问入口、房门和卫生间。前台说能提供房间照片,我转发给兄弟俩看,也说明照片看不出的地方要现场确认。
建安把图片放大,指出床边留的空位似乎够转移,又问能不能先过去看房、不合适就不住。前台答应让我们到店确认。
建平收起自己写的那张安排表,问弟弟:“楼上的衣服和药,我上去取。你在下面等一会儿?”
“药在我包里,今天要换的衣服也在。”建安拍了拍椅背上的袋子,“大件先别搬。”
建平愣了愣。他昨晚准备好床铺,今天又带着人到了楼下,像是只差把弟弟送进门。眼下那扇门明明就在上面,却没有一条安全的路能到。
我们陪建安到附近看客房。前台开了门,建安自己试过床边和卫生间的通道,确认当晚能用,才请建平办入住。
他还问清楚如果明天换住处,行李最晚几点取走。建平听着,取出身份证付了这一晚的费用,没有再提背人上楼。
进房后,我问是否去旧屋搬些被褥和常用东西。建平说他已经列好清单,趁白天上楼一趟,今晚可以把弟弟安顿得像在家。
建安把轮椅转到门前,拦住哥哥:“先别搬。我不回旧屋住。”
建平手里的钥匙碰在一起,响了一声。“你昨晚没说。”
“昨晚你只问我几点出院,问我你去接行不行。”建安抬头看着他,“我说行,是答应你接我,不是答应让你天天背我上楼。”
建平把钥匙攥进掌心:“那你想住哪儿?姑妈现在休养,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没人照应。”
“我知道她来不了。”建安说,“可我住哪里、要谁帮忙,得让我一起决定。你那张安排表,我还没答应。先别搬东西,先听我说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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