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增祥(1846年-1931年)
晚清民国的文坛,有这么一位奇人。
他少年时被逼穿上女装闭门苦读,憋着一口气要洗刷家门奇耻;
他做官时断案写判词妙趣横生,一纸判牍传遍官场;
樊增祥书法
他写诗写了七十五年,攒下三万多首,一首《彩云曲》让他名扬天下,人送外号“樊美人”。
他就是樊增祥,樊樊山。
别人写诗是消遣,他写诗是过日子;别人交友择名流,他上接张之洞、李慈铭,下扶齐白石,横跨朝堂、诗坛、书画圈,一辈子故事满满,褒贬都很热闹。
一、少年雪耻:一块洗辱牌,一身女儿装
樊增祥的故事,要从他父亲那场天大的羞辱说起。他父亲樊燮,当年是湖南的总兵,去拜见巡抚骆秉章,巡抚让他去拜见师爷左宗棠。樊燮心里不服,我堂堂二品武官,凭什么向一个四品师爷请安?不肯行礼。左宗棠当场暴怒,一脚踹过去,还厉声骂道:“王八蛋,滚出去!”没过多久,樊燮就被参劾革职,灰溜溜回了湖北恩施老家。
左宗棠画像
回到家里,樊燮咽不下这口气,特意做了一块木牌,把左宗棠那句骂人的话写在上面,取名“洗辱牌”,摆在自家楼上。
他给两个儿子定下死规矩:穿上女孩子的衣裳,锁在楼上读书,不许随便下楼出门。
什么时候考上秀才,脱掉外面的女装;中了举人,脱掉里面的女衣;等到金榜题名中进士,才可以烧掉这块洗辱牌,告慰祖宗,洗刷这份屈辱。
樊增祥
樊增祥就是在这样的重压下长大。十一岁就能作诗,日日埋首书卷,日夜苦读。旁人听着都觉得苛刻,可他牢牢记住父亲的心愿。
一路考,先中举人,再在光绪三年考中进士。捷报传回家,家里终于把那块压了多年的洗辱牌烧掉。这段往事,也成了近代文坛一段广为流传的轶事。
很多人后来评价樊增祥诗文艳丽,性情敏感,不少人都觉得,和少年这段特殊的经历脱不开干系。
樊增祥书法
二、为官渭南:判牍成文章,官场里的一支妙笔
樊增祥最早出名,不单单是诗,还有他写的判词。他做渭南知县的时候,大大小小民间官司,经他手批下的判牍,文采灵动,说理通透,还带着几分风趣,当地读书人争相抄录传阅,后来集结成书,不少后世的官吏都拿来当范本读。
樊增祥书法
民间有不少他断案子的趣话。邻里争地、兄弟分家、过继子嗣这类鸡毛蒜皮的纠纷,旁人判案干巴巴讲律法,他下笔有叙有评,情理兼顾,文字读起来像一篇小品文。他自己也得意,觉得公文、判词,一样可以写得漂亮。
樊增祥书法
他一路慢慢升迁,后来做到陕西布政使,还曾经护理两江总督,算得上封疆一方。但他性子锋芒太露,在官场里得罪过人,和同僚互相参劾,几番起落。官场之中,有人欣赏他才思敏捷,也有人说他恃才张扬,行事圆滑。
樊增祥书法
樊增祥还有一桩趣事,极会写应酬文字。张之洞七十整寿,他写了一篇两千多字的骈文贺寿,文字句句说到张之洞的心坎上,文章太长,电报要分好多天分批发送。
张之洞读完,拍案叫好,连声说:“云门真是可人!”,把他当成最贴心的门生 。
樊山老人(即樊增祥)题写刊名《北平画报》
三、文坛爆火:一曲彩云曲,江湖人称樊美人
樊增祥一生写诗,从十一岁动笔,写到八十六岁离世,七十五年笔不停。留下来的诗作,足足三万多首,还有上百万字的骈文,产量在近代文人里面,几乎无人能及。
樊增祥书法
他最出名的,莫过于《彩云曲》和《后彩云曲》,写的是赛金花的故事。庚子国变之后,这首诗传遍南北,时人拿来和吴梅村的《圆圆曲》放在一起比较,一时满城传诵,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首诗,也把樊增祥的名气推到顶峰。
樊增祥撰《樊樊山全集》
他的诗,辞藻华美,喜欢用典,对仗精巧,偏爱晚唐李商隐、温庭筠一路的风格,艳体诗写得尤为出彩,所以圈内给了他一个外号,叫“樊美人”。
但他不是一味追求浮艳,时局动荡的时候,甲午、庚子的种种乱象,他也写下不少感时伤事、痛斥弊政的诗篇。他自己常说一句话,诗贵有品,辞藻再华丽,内里要有风骨。
樊增祥书法
他写诗还有个“绝活”,喜欢次韵、叠韵,同一个韵脚反复作诗,层层接续,和朋友唱和比拼才气,以难见巧。
有人佩服他才思不竭,也有后世文人觉得,他有时候为了逞才,写得太密太满,少了留白。褒贬相伴,也是他诗文的特点。
楷书七言对联
四、朋友圈雅集:师友都是大牛,慧眼提携齐白石
樊增祥的交游圈,是晚清民初一道很有意思的风景。
他的老师,一位是张之洞,一位是李慈铭。李慈铭性情孤傲,看人极严,很少轻易夸赞后辈,唯独十分看重樊增祥的才情,二人经常书信往来,论诗谈文。
缪荃孙(1844年-1919年12月22日)
他和缪荃孙是多年老友,两人常常互通书信,聊藏书、版本、宋元旧本。樊增祥爱藏书,几十年慢慢积攒,藏书楼叫樊园,藏书二十多万卷,还有一大堆碑帖书画,里面不少是《永乐大典》辑出的宋元诗集旧抄本,十分珍贵。
樊增祥书法
他晚年在北京,和周树模、左绍佐交好,三人被称作“楚中三老”。清亡之后,一批前朝遗老结成诗社,上海有超社,北京有稊园、蛰园,樊增祥是社里的核心人物,一次次击钵联诗,聚会唱酬。
梅兰芳唱戏,他也常去观赏,留下不少题咏的诗词,和梨园中人来往密切。
齐山人笔单 樊増祥 撰书 金陵天渡楼收藏
在所有交游故事里,最动人的,是他和齐白石的交情。
齐白石
当年齐白石还没有大红,在西安认识了樊增祥。樊增祥看过他的画,十分赏识,主动提笔,为齐白石写书画润格,明码标价,帮齐白石定下卖画刻印的价钱。
齐山人笔单(二) 樊増祥 撰书
凭着樊增祥当时文坛大佬的名望,一下子抬高了齐白石的身价。齐白石在樊园里面,看过他收藏的徐渭、八大山人、金农的真迹,深受触动,画风慢慢从工笔转向写意。
齐白石为大诗人樊樊山祝寿之作《朱竹》
齐白石一辈子感念这份知遇之恩,二人常年有诗画往来,樊增祥晚年还专门写诗,为齐白石的丹青影片作歌,算是早期和影像艺术结缘的文人佳话。
齐山人笔单(三) 樊増祥 撰书
齐白石篆刻 樊山用印
齐白石篆刻 樊廌用印
当然,朋友之间也有摩擦。学者李审言曾经和他因为文稿、注解的事情起过争执,笔墨论战,这件事当年在文坛传得沸沸扬扬,也能看出樊增祥在学问上不肯轻易服软的性子。
樊增祥书画合璧
五、书画与收藏:藏画丰厚,笔墨清雅
很多人知道樊增祥是诗人,却容易忽略他的书法。他的字,清秀流畅,温润舒展,自带书卷气,以行书、楷书见长。
樊增祥书法
日常的诗稿、信札、对联,随手写来,灵动不呆板。他不以书法家自居,写字大多是为了诗文、应酬题赠,没有刻意去追求碑派雄强一路,走的是帖学清雅路子。
樊园
樊园的收藏,当年堪称大观。宋元旧抄、明清名家字画、碑帖,满满十余大箱。可惜乱世难守,还没等到他过世,藏书藏品就已经开始零星散出。
樊增祥书法
他离世之后,大部分藏书流转,很多精品被傅增湘、张元济这些大藏家陆续收购,一部分珍贵稿本、抄本,后来入藏各大图书馆。
樊增祥书法
他自己也爱搜罗前贤文稿,藏有李慈铭的日记手稿,是很要紧的文史材料。他的藏书印,刻有“天琴道人樊增祥”“樊园收藏”,现在在不少流传下来的旧书上,还能见到。
樊增祥旧藏
樊增祥《鲭䐑录》手稿 清写本
六、作品传世与收藏现状
樊增祥生前,就陆续刊刻自己的诗文,汇集为《樊山全集》,几十种集子收在里面,在清末民国多次石印、木刻刊行。
现在市面上,民国旧版的《樊山集》《樊山判牍》《樊山书牍》,在古籍市场还时常能见到。
郭人漳绘、樊增祥题 山水小品清写绘本
他最有收藏热度的,不是大部头的刻本,而是手写诗稿、信札、对联、小品立轴。
尤其是晚年在北京稊园、蛰园诗社唱和的未刊手稿,里面记录了诗社聚会、和名流交往的细节,史料价值很高,拍卖场上很受文人藏家青睐。
西泠等拍卖行,就曾经上拍过他的自书诗词稿册,里面一年之内写下几百首诗词,足见他笔耕的勤奋。
樊增祥书法
樊增祥书法
收藏圈也有共识:他的诗文名气太大,仿品不少。真品气息是自然流动的书卷气,诗稿常常有涂改、增删的痕迹,是随手作诗的样子;仿作大多刻意工整,缺少那种即兴挥洒的才情。
樊增祥书法
他那两首《彩云曲》,直到今天,依旧是研究赛金花、庚子事变,还有晚清文学绕不开的名篇,不断被各种选本收录。三万首诗作体量太大,完整通读的人不多,但是在近代诗史里面,始终稳稳占着一席之地。
樊增祥
七、晚年落幕:八十余岁,诗笔至死不停
王朝更迭之后,樊增祥先是避居上海,后来长住北京。他做过袁世凯参政院的参政,也参与清史馆的事情,身份比较复杂,后世评价有分歧。
他不再做官,大半日子用来赴诗社、会老友、看戏、写诗。哪怕到了八十多岁,中风之前,依旧天天作诗。他最后留下的诗篇,就是写给齐白石那部丹青影片的长歌,也算一个很别致的收尾。
樊增祥旧藏,张之洞行书 七言联
民国二十年,八十六岁的樊增祥中风离世。
他这一生,从被逼穿女装雪耻的少年,到一诗轰动天下的文坛盟主;从写妙判的知县,到提携齐白石的前辈;高产到近乎惊人,热闹一辈子,争议也跟着一辈子。有人爱他文字华美,有人嫌他应酬太多、辞藻过繁。
樊增祥旧藏,张之洞、吴鼒,楷书 扇面
樊增祥旧藏,张之洞致樊增祥信札2页
但不可否认,在同光诗坛,樊增祥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一块洗辱牌,一曲彩云歌,三万首长短诗句,连同他在樊园里面收藏的万千古籍书画,都留在了近代文脉的长河里面。
樊增祥 书法 北海修禊记 1920年写本
樊增祥 会试策论考卷 清写本
樊山老人
樊增祥书法作品欣赏
樊山老人行书八言联赋
樊增祥 楷书《泼翠艳新七言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