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血室门外,我按着肘弯的针眼,刷新了第三次到账短信。项目奖金核定是一万二,屏幕上却只有六千。我把手机递到周建成面前:“剩下的六千呢?”
他先接过护士递来的资料袋,确认女儿周小禾的名字和床号,才扫了一眼我的屏幕。“你下午没在岗,奖金要按出勤情况算。”
我点开昨晚的消息给他看。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让我今天下午来医院,说小禾急需帮助,项目上的事由他安排。今早我出门前,他还回了一个“快点”。
周建成看完,把手机推回来:“你先补张请假单,流程走完再说。”他从资料袋里抽出一支笔,放到我手边。请假单上的事由栏,已经填好了“私人事务”。
“我是按你的要求来的。”我指着那四个字,“这张单子我不能签。扣奖金依据是什么?一万二已经核定过,少发六千,总该有一条能查的规定。”
“公司规定。”他把笔又往前推了半寸,“你帮都帮了,别在最后一步计较。”
走廊那头有人喊家属。周建成转身时,资料袋里的几张纸滑落在地。我没有像平时开会那样替他捡起来,只把棉签按紧,等他自己弯腰。
他捡完纸回来,声音压低了:“小禾还在里面,你现在跟我掰扯钱?”
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护士推着车经过。我来之前,他说项目上的事由他安排;我按着针眼站在这里,半天没在岗却成了扣掉六千的理由。
“我不会在这里耽误你。”我说,“你把依据发我邮箱。请假单上写的不是事实,我不签。”
周建成收起笔,脸色沉了下来:“林岚,下一季度的项目负责人还没定。部门里想做的人不少,你先想清楚。”
我认识他五年。项目赶工时,他会把晚上十点的消息称为集体需要;轮到他的私事,也用同样的口气。
过去我总怕耽误进度,先做了再说。今天这张事假单却会留下我的名字,成了扣钱的理由。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项目名额按工作定。奖金的事,请你用邮件答复。”
离开医院前,我到服务台确认献血后的注意事项。工作人员提醒我,这是一次全血捐献,今后能否再次献血,要由采供血机构按规定评估。
我记下了电话,才坐车回公司。
电梯里,我给财务发邮件,附上核定金额和实际到账短信,问扣减依据及批准记录。发完时手臂还有些发胀,我靠着电梯壁等到楼层亮起。
财务的小赵很快回了消息,请我去她座位旁看。她调出本月奖金表:我的核定额是一万二,实发六千,备注写着“部门调整”。
附件只有周建成提交的扣减指令。
“制度条文在哪儿?”我问。小赵把附件栏往下拉到底,摇头说:“我这边没有。他让我们按这个数发,具体原因得问部门。”
我请她把核算材料按原样邮件回复。小赵看了一眼周建成办公室的方向,还是点了发送。
邮箱里多了一份可以核对的记录:财务没有收到与那六千元对应的制度依据。
回到工位,陈敏正替我接下午的客户电话。她把记录纸递过来,目光落在我臂弯的胶布上:“先坐会儿,我把没处理完的两件事说给你听。”
我们把客户要的时间表确认完,我才打开共享项目表。原本写着我名字的“项目负责人”一栏,已经被改成“待定”。修改时间是我在医院采血的时候。
陈敏也看到了,手指停在鼠标上。“上午还是你的名字。”她说完又看向门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保存了表格的版本记录,把该完成的客户回复发出去。
随后,我给周建成转发财务邮件,只问一句:扣减所依据的制度条款是什么,谁批准把已登记的外出改为缺岗?
他没有回邮件。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边叫我进去。
我拿着笔记本走过去。他指着椅子说:“负责人暂时待定,是让你明白岗位不是非你不可。你把请假单补上,奖金问题就好谈。”
我站着没坐。“登记怎么改的、奖金为什么扣,请在邮件里写清楚。”
周建成盯了我一会儿,把桌上的项目计划翻到下一页,叫我出去。我回到座位,看见共享表里那个“待定”仍在。继续留下,项目还得等他安排;
可扣掉的六千,他连一封说明依据的邮件都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周建成仍没有回复邮件。我按时交了客户要的进度表,再把书面离职通知发给人事和他,写明交接期限。
发送之后,我去茶水间接水,才发现手里一直攥着空杯。
人事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因为奖金一时冲动。我把财务回复和我向周建成索要依据的邮件转给她,说决定已经做了,请按通知安排交接人。
周建成下午才叫我进去。他把离职通知摊在桌上:“为了六千块钱,工作都不要了?”
“这份工作我会交接完。”我说,“扣掉的六千,我也会继续要求核实。”
他笑了一声,把纸推回给我:“你以为换个地方,项目就能自己跑起来?外面的人可不会像我这样带你。”
我没有再讨论外面的事,问他由谁接收手上的三个项目。他报了陈敏的名字,又说客户如果投诉,交接时间就得顺延。
当晚我整理了客户联系人、未结事项和每份文件的位置。涉及我作过的判断,我在记录里写了依据;
尚待客户确认的节点,我标上日期,没有替后来的人猜答案。
陈敏接过清单,逐项翻了一遍。“你连那次临时改需求的电话都记着?”她指着一行备注问。我说那是口头通知,客户下周可能还会问。她在接收栏签了字。
接下来的几周,我照常去开该开的会。周建成偶尔绕过我直接给陈敏派任务,客户再来问旧方案,陈敏便把双方拉进同一封邮件,免得话在中间变样。
有天下班后,她等同事走净,才把我叫到楼梯口。“你去医院那天,外出登记原本批过。”她说,“周总后来让我把它改成私人事假。”
我扶着栏杆看她。她把手机握得很紧:“系统里有修改前的记录。我当时怕他找我麻烦,照做了。”
“先把原始记录保存好。”我说,“你亲眼见到什么,就留什么。现在不用替我去跟任何人争。”
她松开一点手,又问:“你会在投诉里写我的名字吗?”
“未经你同意,不会把你的话当成证词提交。”我告诉她,现有的奖金表、请假单和邮件已经够我要求公司核查。她如果以后愿意说,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说。
陈敏点头,回办公室拿包。走到门口,她回头提醒我:“那张请假单,周总后来又问过我你签了没有。我说没有。”
那天起,我把交接只放在公开的清单和邮件里。周建成再让人传话说有材料没给,我就请接收人指出具体条目;陈敏查完,在清单上补了“已收到”。
一个月快到时,三个项目的接收人都签了字。人事核对文件目录和客户回执,没有发现缺项,给我发来了离职手续的办理时间。
我也向公司提交了奖金复核申请,附上核定额一万二、实发六千的记录,以及周建成让我到医院的消息。
申请里只写我能证实的事,没有填陈敏告诉我的登记修改经过。
离开的那天,陈敏把最后一份客户确认邮件转给我看。客户说新的联系人已经接上,节点不变。我在交接表末页签完自己的名字,拿着工牌去人事办公室。
周建成在走廊拦住我,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现在走得痛快,过阵子碰了壁,你迟早回来。”
我把盖过章的交接确认给他看:“项目资料已经全部移交。以后客户有事,可以按清单找接收人。”他没接,只侧身让我过去。
楼下门禁响过一声,工牌被收进盒子。我走到路口时,陈敏发来一条消息:她把自己的原始记录备份好了。后面跟着一句“路上小心”。
新公司的面试约在下一周。负责人问我怎么处理客户突然提前的期限,我拿出做过的排期样例,讲清哪些环节能并行、哪些必须等确认。
他只问项目问题,没有追问我为什么离职。
入职后,我负责一个规模小些的新项目。第一次排下周的工作,我把计划发给负责人,收到回复:“资源我来协调,你按确认的时间推进。”
我照着回复去找设计和测试,约好了各自的交付日。下午六点,待办都有人接手,我收起电脑回家。
手机没有来自旧办公室的催促,明早的安排也已经写在自己的日历里。
距我在医院献血差不多两个月的一个上午,手机在会议桌边连续震动。我看见周建成的名字,先按了静音。
会议结束后,屏幕上堆着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消息:“小禾出事了,马上到医院。”
我走到空会议室回拨。电话一接通,他就说:“你知道自己的血型,别让我一遍遍找你。现在过来。”背景里有人在叫护士,他的声音也哑了。
“孩子现在在哪家医院?医生说需要什么?”我问。
他报了医院名字,却答不出具体需求,只催我赶快出门:“你先到场,别的到了再说。”
我请他把负责医生或医院用血协调人员的联系方式发来。他说我以前帮过一次,怎么现在连来都不肯。我告诉他,我会核实情况,也会按专业人员的意见处理。
电话挂断后,我拨了医院公开的总机。转接和核对花了些时间,工作人员确认周小禾正在接受救治,医院已启动临床用血协调。
我作为非家属,无法询问她的详细病情,对方也没有让我自行带血到医院。
我又联系了上次留存的采供血机构电话,说明自己的献血日期、全血捐献情况和RhD阴性血型。
工作人员核对后明确告诉我,目前间隔不足,不能安排我再次捐献全血。
“如果家属很急,应该做什么?”我问。对方说由医院按临床需要与采供血机构协调;
愿意提供帮助的人,也须经过规定的登记、检测和评估,不能由家属指定谁立刻献血。
我把这段答复整理成文字发给周建成,附上可联系的机构电话。末尾写着:医院已经启动协调,请家属配合院方;我目前不符合再次捐献全血的间隔要求。
他的语音几乎立刻弹出来:“你先过来表个态。你人不到,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正要回复,新项目的同事敲门问下午的客户会议还开不开。
我让她按原时间准备,自己去找负责人,说明有位旧同事的孩子在医院,我需要再接一通核实电话。
负责人让我用会议室,客户那边由他先接。我不用先赶去医院,也有人把工作接了过去。我再次拨医院总机,询问家属可用的协调渠道。
对方说医院正在处理,提醒我不要转发患者资料或个人电话。
回到手机界面,我才看到未接来电还在增加。周建成发来的消息从“立即过来”变成“你接一下”,又变成“算我求你,先来医院”。
我回复他,自己不能再献全血;如果院方需要我提供上次献血记录,我可以通过医院指定渠道提交。
我请他先听现场医生的安排,别把时间耗在反复拨我的号码上。
他打来视频,我没有接。随后一张病房走廊的照片传过来,画面边缘露出小禾的名字。
我提醒他收起带有孩子信息的照片,他只回了一句:“你现在还挑这个?”
下午客户会议开始前,我把手机交给同事看了眼静音设置,免得震动打断发言。散会拿回来,屏幕显示累计一百七十三通未接来电,最近一通就在五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数字,再拨医院确认:用血协调仍在进行,家属应联系现场医护。我记下通话时间。一百七十三通电话,也不能让我给出那个模糊的“我想办法”。
这时,陈敏的消息跳了出来:“你看到原公司大群了吗?”她发来截图。
群里有人转了周建成与我的聊天记录,画面停在他说“算我求你”和我说“我目前不能再次捐献全血”的两句。
我发给他的机构答复、医院已启动协调,以及我愿意按院方要求提供记录的部分,都不在截图里。
下面已有同事问,之前帮过一次的人为什么这回连医院都不去。
陈敏又发来一句:“我在群里说了,你是在联系医院核实,周总没回我。”我让她先别替我与人吵,把群里的原消息和发布时间留存即可。
我把自己的完整聊天记录和医院公开渠道的回复整理好,发给原公司人事,请他们核对群里的截图并制止传播孩子的信息。
发完邮件,我把手机调回响铃,留给医院来电。
傍晚,周建成终于发来一条文字:“医生让我别再给你打了。我刚才太急。”隔了几分钟,他又问我能不能到医院,当面跟他说清楚。
我回复:“能说清楚的,我已经发给你,也发给医院协调渠道了。小禾的救治按医生安排走。群里那张删过内容的截图,请你撤回并澄清。”
他没有答应。原公司群里的消息仍在往下滚,有人开始转发那张截图。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医院或人事的正式来电,同时打开了明天项目会议要用的文件。
晚上七点多,我正改明天会议的文件,医院打来电话。家属协调人员说,许静想核对我先前提供的联系方式,却找不到周建成转给她的完整消息。
我把采供血机构的公开电话又报了一遍。对方记下后说,现场几名亲属正在分别打电话找人,信息反复传来传去,已经有人按错误的号码拨过两次。
我给许静发了文字,写明自己可以到医院帮她核对联络信息,但不会接受拍摄,也不能承诺献血。
她很快回复:“我在病区外面等你,只需要你帮我把电话理顺。”
到医院时,病区门外比我记忆中挤得多。有人拿着手机对准走廊尽头,屏幕上不断跳出评论。许静站在护士站旁,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号码的纸。
我刚向她走过去,周建成就从人群里冲出来,抓住我的包带。“人来了!”他朝举手机的人喊,“你们拍着,她今天肯不肯帮,大家都看得见。”
包带勒住肩膀,我停下脚步:“请你松手。”他没松。
我来帮许静核对电话,还没走到她面前,就被他往镜头前带了一步:“我女儿才十三岁,你只要点个头,有这么难吗?”
我看见屏幕里有自己的脸,也有病区的门牌。我对拍摄的人说:“请停下,不要拍病区和孩子的信息。”那人把手机抬得更高,问我是不是怕别人知道。
周建成松开包带,突然跪在我面前。他两手撑着地,仰头看我:“林岚,我求你了。以前的事算我错,你现在先救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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