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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登记窗口前,李薇把陈明远带来的旧钢笔推回他手边。那支钢笔是他们结婚时买的,笔帽边缘已经磨出了铜色。她向工作人员借了另一支笔。

“签完最后一页吧,别耽误我弟来接。”她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纸转过去,指尖一直压着页角。

陈明远没有拿笔,先问工作人员:“证件是在这个窗口领,还是去隔壁?”得到答复后,他才把名字写在指定位置。

工作人员核对完手续,将两本离婚证分别递给他们。陈明远收好自己那本,工作电话就在衣袋里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到窗口旁接听。李薇冷笑:“你如今还能有什么急事?不会又要我等你开完会吧?”

电话那头的周衡只说,车已按约定到了附近,会议材料也在车上。陈明远答了声“知道了”,没有在大厅里谈工作。

三十一天前,他们一起递交申请。冷静期里,李薇几次问他要不要替李卓打那个求助电话,却始终没有提过撤回申请。

出了大门,台阶下的人行通道上挤着几位等候办事的老人。李薇正要往路边走,一辆黑色奥迪沿台阶缓缓停稳,她先侧身让开,又拉了拉提包,免得刮到车身。

她的目光落到车牌上,脚步顿住了。驾驶员没有下车,后座车门却从里面打开,一名拿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快步绕过车头。

李薇看向他的表情。那人望着的不是她,也不是民政局门口的人群,而是刚走下台阶的陈明远。

周衡停在陈明远面前,声音压得不高,站姿却郑重:“陈书记,省委会议就等您主持了!”

李薇扶着提包带的手松开了。她又看一眼车牌,问:“你叫他什么?”

周衡认得她,却没有替陈明远回答。他把后座车门拉开,向陈明远报告会议室已经备好,参会人员正在入场。

一位推轮椅的家属被车尾挡住,只能在坡道口停下。陈明远指了指通道,对周衡说:“先让车往前挪,留出轮椅能过的地方。”

驾驶员立刻驶前几米。轮椅经过时,那位家属道了谢;陈明远等人过去,才向车边走。

李薇跟上来,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直到陈明远要上车,她才抓住车门边缘,说:“明远,先别走,我们谈两句。”

刚才在窗口催他签字的人,此刻说话轻了许多。她望着周衡,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辨别这一声“书记”究竟意味着什么。

“昨天晚上,你就知道了?”她问,“为什么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任职通知是昨晚到的,今天上午已经完成宣布。”陈明远说,“你问的如果是离婚,手续刚才也已经办完了。”

李薇握着车门,没有松手。“我没说要改主意。只是这么大的事,你总该让我知道。”

“婚姻上的决定已经生效。”陈明远看着她,“其他事,我会按规定对外说明。”

八个月前,他追查安置房质量问题时遭到诬告,省委副书记、常委的职务被免,调任省政协副主席。

李薇听到调任消息后,先问的是李卓那些客户还肯不肯接电话。

从那时起,家里来往的人少了。李薇把沉默当作他无力挽回,陈明远解释复核尚在进行,她也不肯听完。

李薇松开车门,退后半步。手机屏幕亮起,弟弟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街口,她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陈明远上车前,将旧钢笔放进内袋。周衡确认车门旁没有人,才坐进副驾驶,示意驾驶员离开。

车驶出街口,周衡从文件夹里取出会议议程。“宣布程序的纪要已经送到办公厅。您要求保留的原项目材料,也一并调来了。”

陈明远翻开第一页。三天前,对那份诬告的复核已经结束;新的任用同时考虑了长期考察和本省主要领导岗位空缺,这些都写进了正式程序。

周衡指着下一页:“下午议题临时添了一项。省里打算把清河安置项目列为年度示范工程,明天安排入住宣传活动。”

陈明远的手停在项目名称上。八个月前,他要求核查的正是清河项目一批楼栋的承重材料;当时的举报和他的调任接连发生。

质量问题还没有完整结论,这个项目却已要评示范、办入住宣传了。

材料后面附着一张拟表彰名单,梁守义的名字排在协调工作负责人一栏。陈明远合上那页,又翻到检测附件。

“只有竣工验收摘要?”他问。

“目前送来的只有这些。住建厅说全套报告可以会后补。”周衡回答,“独立检测机构另有一份意见,尚未列入发言顺序。”

“把他们请进会议室。”陈明远说,“今天先听他们说,再谈表彰。”

周衡立即拨电话调整议程。对方问是否还要照常准备明天的宣传牌,他看向后座,陈明远只说:“先放着,别往楼上挂。”

民政局门口,李卓把车停在路边,跑来时只看见奥迪转过路口。他问姐姐怎么站着不动,李薇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刚才那辆是谁的车?”李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街口已经没了车影。

李薇没有回答,反问:“你之前让我转给明远的那个电话,到底是谁?”

李卓的笑容僵了一瞬,说是生意上认识的人,催她先上车。李薇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立刻替他把话圆过去。

省委会议室外,周衡把调整后的议程递给工作人员。原定放在最前面的表彰讨论被移到末尾,清河项目的独立检测意见排到了第一项。

陈明远走进会议室时,墙上的屏幕还停在清河项目的宣传效果图。绿地、儿童游乐场和整齐的新楼铺满画面,台下几名参会人员正在讨论明天的横幅。

他坐下后,请工作人员先关掉效果图,调出楼栋平面图。“今天要决定的事,先落到哪栋楼、哪一处构件上。”

梁守义坐在他斜对面,翻开准备好的发言稿。

“清河项目解决了大批群众的住房问题,后续建设还牵着工期和就业。宣传活动已经通知媒体,临时停下,地方形象会受影响。”

陈明远请他讲完,没有接那些概括性的说法。“现在住人的楼栋有多少户?独立检测意见对应哪几栋?”

住建厅负责人报出数字:二号楼仍有八十六户居住,争议材料主要用在二号楼;明天准备宣传入住的是后续楼栋。

两处使用的是同一批供应记录,现场还需要核对。

独立检测组的工程师被请到桌前。她把抽检照片投在屏幕上,指出二号楼几处承重构件出现异常裂缝,早期检测记录与验收摘要中的结论无法直接对应。

“这份意见还不能替代完整鉴定。”工程师说,“但在查清材料和受力情况前,不宜继续让居民承担风险,更不适合组织新楼栋集中入住。”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问,是不是雨后墙面开裂。工程师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大,指出裂缝跨过了受力位置,旁边的修补层还有再次开裂的痕迹。

梁守义说:“房子已经住了一段时间,若一句‘可能有风险’就叫人搬出去,老人孩子怎么安置?工人停工后又怎么办?”

“安置和工人的事要一起安排。”陈明远说,“但不能让住在楼里的人替我们等一个好看的结论。”

他让住建厅报出原验收单位、检测责任人和样本编号。负责人查了随身资料,只答出了单位名称,几个关键编号还在工程档案里。

“下午带到现场。”陈明远在议程上写下一笔,“检测组一起去,逐项核对。今天先形成能否继续住人的现场意见。”

梁守义把笔放下。“书记刚履新,就推翻一项已经验收的工程,下面会不会觉得省里的决定朝令夕改?”

陈明远看向他:“验收若经得起核对,谁也推翻不了。经不起核对,就不能拿过去签过字当理由,让居民继续住。”

议程秘书询问表彰事项怎样记录。陈明远请他写明:暂缓讨论清河项目表彰,取消明天的入住宣传活动,待独立核验和居民安置情况明确后再定。

梁守义没有举手反对,只要求把工期和就业影响一并记入纪要。陈明远同意,并让省里相关部门当天拿出施工人员的临时安排。

散会前,周衡将一部工作电话递到陈明远手边。来电者自称许桂兰,住在清河二号楼,是多次提交裂缝照片的居民。

许桂兰的声音很急:“物业的人拿着满意书挨家敲门,说签了才能办后面的事。我家墙昨夜又裂开一截,谁来看看?”

陈明远让她先离开有明显裂缝的房间,带家人到楼外等候。他问清门牌号和行动不便的人数,随即让周衡联系现场人员先到她家。

许桂兰没有马上挂电话。“上回也有人来,看了一眼墙,说修补完就好。我不想再听一句‘放心’。”

“这次会有检测人员带着设备去。”陈明远说,“安置地点也会当面告诉您。您手里的东西先保管好,交给谁由您看清后决定。”

电话结束,梁守义还站在会议桌旁。他听见了许桂兰的名字,说这位住户情绪激动,反复投诉,基层一直有人跟进。

陈明远把手机交还周衡。“那就请跟进的人到楼下,把修补记录带上。今天去看她说的墙。”

车队没有安排宣传人员。住建、应急和独立检测组分车前往清河,周衡在路上核实临时安置点的房间、无障碍通道和接送车辆。

安置点先报来一个地址,离小区十多公里。陈明远问有没有电梯、能不能供老人当天入住;对方答不上来,周衡便让他们再查。

第二个地点是附近一所已腾出的培训中心,低楼层有空房,也能提供热水和晚饭。周衡把地址发给现场负责人,让他先去核实房间和通道。

物业经理在小区门口等着,手中仍拿着一叠满意书。看见检测车,他想把纸收进文件袋,被一位居民叫住:“刚才催我签,现在怎么不让人看了?”

周衡请物业暂时停止收集签名,把已收的表格留在现场。他没有让居民再排队说明情况,而是请检测人员直接去二号楼。

楼下公告栏还贴着“验收合格,安心入住”的通知。通知旁边新贴了一张纸,写着下午组织现场检查,请居民先避开有裂缝的房间。

许桂兰住在五楼。她从窗口看见楼下来了人,却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你们是不是看完还叫我签那个书?”

周衡在门外报了检测组负责人的姓名,请她先带家人下来。屋里传来拖动椅子的声响,随后是许桂兰喘着气说:“我腿走不快,外孙还在找书包。”

楼下,工程师检查了楼道的裂缝和先前修补的位置,要求暂时封闭靠墙的一段通道。另一组人员去核对一楼支撑点,发现几处痕迹与资料中的维修范围不符。

陈明远听取初步情况后,请应急负责人把二号楼的八十六户列入当晚转移安排。是否需要扩大范围,交由现场复核继续判断。

物业经理急着解释楼里从未出过事故。工程师收起测量尺,回答:“我们现在要判断的是能不能继续住,不是等事故发生后再证明谁说过安全。”

梁守义随后赶到楼下,先问宣传活动是否真的取消。听到明确答复,他又问群众转移会不会引起围观,建议先找几户代表谈谈。

“楼里的人都要知道安排。”陈明远说,“把安置地址和接送人员写清楚,逐户告知。腿脚不便的,先安排人上楼接。”

周衡带回培训中心的核实结果:低楼层房间足够当晚使用,接送车可以开到门口。应急负责人据此安排车辆,并通知社区核对住户名单。

五楼的门终于打开一条缝。许桂兰拄着手杖,隔门看见楼下停着的接送车,仍把一个旧文件袋紧紧夹在胳膊下。

检测组负责人上前介绍自己,许桂兰却先问:“你们能告诉我,今晚把孩子带去哪儿睡吗?”

周衡把培训中心的地址和房间安排递到她手里,又指出接送人员就在楼梯口。许桂兰看完,没有立刻交出文件袋,只让他们先等外孙收拾好东西。

许桂兰的外孙蹲在床边,执意把书包从柜子后面拽出来。男孩说里面有明天要交的作业,许桂兰扶着门框,催他只拿书包和外套。

接送人员先把楼道里挡路的杂物移开,再请许桂兰坐上搬运椅。她盯着那只旧文件袋,说:“这个我自己拿,谁也别替我收。”

到了楼下,周衡指给她看接送名单,社区干部报出安置地址和房间。许桂兰逐字核对,才让外孙先上车。

她没有跟着走,而是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照片。“搬可以。你们先告诉我,这些东西交给谁,明天还能不能找得到。”

检测组负责人出示姓名和工作证,周衡请工作人员当着她的面记下每张照片的拍摄时间。许桂兰点头后,才把到货照片和维修记录放到桌上。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雨后的卸货区,运输车停在二号楼后面,车身上的字被泥水遮住一半。后几张拍到材料包装、楼内裂缝和几次修补留下的不同颜色。

许桂兰指着一张墙面照片:“第一次漏水那天我拍的,物业来补过。后来他们又来,说前一次只是刷漆,不能算报修。”

现场人员翻到维修记录。上面有物业领料签名和日期,比提交给会议的“首次报修”日期早了将近两个月,使用位置正是二号楼五层的承重墙旁。

工程师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平板上,请物业经理说明。经理说系统后来换过,纸质记录可能误填,眼睛却一直往梁守义站的方向看。

梁守义没有替他接话,只要求先验证照片来源。“居民自己拍的东西,时间可以改。别因为一张纸就认定验收出了问题。”

检测组负责人让工作人员提取原始照片信息,同时保留许桂兰手机里的文件。

她说,单张照片不能直接证明材料不合格,但与修补记录、现场裂缝对应,足以支持先撤人、继续查。

一楼的复核结果也送了过来。工程师发现两处承重构件的裂缝延伸方向与表面涂层的开裂不同,建议二号楼暂停居住,待进一步鉴定后再决定何时恢复使用。

应急负责人据此启动转移。社区人员按楼层叫人,接送人员先扶老人和孩子下楼;还在上班的住户由社区逐一电话通知,不让他们直接回楼里。

一位住户抱着电饭煲出来,听说安置点有晚饭,才放下沉重的锅。另一位老人不肯离开养在阳台的花,邻居替她拍了张照片,说等楼能进了陪她回来拿。

许桂兰看着接送人员把外孙带上车,终于坐进前排。车开动前,她降下车窗,对陈明远说:“别给我说保证。查完告诉我们,这房子到底能不能住。”

“会把结论送到每户。”陈明远说。车门关上,驾驶员确认名单后驶离小区,下一辆车才靠到楼下。

工作人员继续核对照片上的运输车。被泥水遮住的字在另一张侧面照片里露了出来,车门印着一家建材公司的全称。

周衡读出公司名称,话到一半停住。陈明远接过平板,看见“卓信建材”四个字,下面的经营登记联系人写着李卓。

陈明远没有立刻说话。早上在民政局,李薇还以为李卓只是经营不顺;他自己也从未见过这家公司出现在清河项目的供货资料里。

他请周衡把照片连同原始文件一并登记,不要从资料中抽出这一页。“按供应链查。另把我与李卓的关系写进报告,交由组织核查。”

周衡记下要求,提醒他李卓曾请李薇转交过一个求助电话。陈明远只知道有过这件事,不知道电话要找谁,便让周衡如实写明,不能替他猜测。

梁守义走近时,正看见平板上的公司名称。他先看了陈明远一眼,又转向几位现场负责人:“这下事情复杂了。书记家里的人也在名单上。”

陈明远纠正他:“是我前妻的弟弟。关系是否影响过项目,让有权调查的人查。眼前先把楼里的人撤完。”

梁守义抬手示意身边人暂停记录。“你说得轻巧。外头若只听到李卓的公司和你的名字,谁还相信今天这场检查公正?”

他从手机里点开一段录音,喇叭传出陈明远的声音:“李卓的事,你们关照一下。”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楼下几个人都听见了。物业经理立刻抬头,梁守义盯着陈明远:“这是你自己的话吧?”

陈明远认出了自己的声音,却不能凭这一句话确认录音的前后内容。“录音从哪里来的?有完整文件吗?”他问梁守义。

梁守义说:“现在谈来源,只会让人觉得你想躲。”

“那就把文件交给调查人员。”陈明远说,“这句话也一起查。我不会在楼下凭一段截取的声音替自己下结论。”

梁守义收起手机:“清河项目,你先回避。表彰和后续处置,交给原班人马。”

检测组负责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二号楼六层的住户从楼道里喊:“家里老人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