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职校学生问出了这句话:老师,为什么我获得了那么多的技能证书,他们还是要用学业来评价我?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社会学研究者宋鑫淼在田野调查中遇到的学生。她和团队从2017年起,在甘肃兰州、贵州毕节、广东等地的中职、高职做调查,前后七八年。2024年全国职业教育在校生达3423万人。
宋鑫淼讲自己的来处:在北京读本科时去打工子弟学校做志愿者,看到没有本地户口的孩子中考后只剩三条路——返乡读普高、读昂贵私立、读中职。2009年起农村户籍学生读中职免学费,中职因此成了颇具性价比的选择。
终点模糊的三年
她认为职校与普高最隐秘的差别是「时间感」。普高三年围绕高考这一个明确终点,中职的终点却模糊,学生常说走一步看一步。
成因有两层。一是不少学生来自农村、有留守经历,家庭规划缺位,选专业极为随意,有学生坦言「打开报考指南书,闭着眼随便指到哪就报哪个专业」。二是职校考试宽松、监管松散,学业与行为约束都弱,进一步放大了松散氛围。
第二层落在课堂上。电子商务课老师还在教公众号写作,企业要的却是数据处理、修图甚至简单网页搭建,学生因此对课堂不感兴趣。他们真正的战场在课堂之外,在兼职和打工里面,学校更像打工间隙的休息站。
但宽松也留出了试错空间:汽修社团有手把手的师徒制,物流社团承接送水与快递,护理班从中职升上来的学生已考出护士证、在病房轮转,这批人升入高职后反而更自信。
绕回同一个赛场
原本中职毕业直接就业很常见,一张大专文凭对不少农村家庭已足够。但劳动力市场的反馈变了:二甲三甲医院护理岗开始要求本科乃至研究生。
职教于是转向升学导向,3+2中高职衔接铺开,约20%的高职生走统招专升本,出现「学院化」——本想为不擅长学业的学生另开一条路,最后又回到同一赛场。宋鑫淼引用柯林斯的观点指出,文凭本质是筛选机制,而许多卡着高学历门槛的岗位,其实半年在岗培训就能胜任。
校企合作与实习环节同样存在结构性不对等。提供实习岗位对学校是考核任务,对企业不是,掌握岗位与就业机会的企业永远是强势方。订单班听起来双赢,但企业只关心特定型技能,若学校完全按企业声音设计培养方案,就有把自己沦为免费的企业技能培训部的风险,而不是一个教育机构。
实习被派往全国各地,跟进的教师只有三四位,沟通停留在QQ、电话、微信,学校对超时加班、住宿条件等问题的监管非常有限。技能证书体系在德国双元制与英国能力单元式之间摇摆,只有护理等少数专业形成全国通用的强信号。
AI还在改写岗位的技能内涵。一所高职的招聘会上,珠宝企业要求会直播、新媒体运营与剪辑,对设计能力的需求反而减少。宋鑫淼承认,教育系统与生产系统本就是两套系统,结构性滞后无法消除。
她最后讲了一个男生:分数够上普高,却选择汽修,在实训室拆发动机,聊起汽车眼睛发光。黄炎培说过「使无业者有业,使有业者乐业」。她的主张是,职教不必发一张统一地图,而是帮每一个具体的年轻人找到那些能够让他们热爱、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并享受其中的事,而不是一直爬山顶去追逐更高的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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