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叫到周砚。他把银行卡插进终端,屏幕亮起四十二万元的预交金额,手指刚停在密码键上,手机震了一下。
许曼的消息只有一句:“我们分手吧,我的真爱回国了。”
周砚盯着那行字,直到终端发出催促音。他拨了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窗口人员隔着玻璃提醒他:“先生,还继续吗?”
周砚又拨了一次。这回许曼接了,先问:“钱到账了吗?”她身后传来机场广播,有人用男声催她:“曼曼,车到了。”
“你在哪儿?”周砚问。
“先回答我,医院那边缴完没有?”许曼压低声音,“爸的手术不能耽误。”
周砚看了一眼密码键:“你发的消息,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许曼说:“既然看见了,就别让我再解释。我们好聚好散,爸的事先办完。”
窗口人员又问是否继续。周砚抽出银行卡:“取消交易。”
终端显示交易已取消。许曼听见提示音,声音一下变尖:“你在窗口?你把卡拔了?”
“拔了。四十二万还在我卡里。”
“周砚,你别拿我爸赌气。”她说得很快,“他明天就要做手术,你现在让我上哪儿找钱?”
“你是他的女儿。”周砚走出队伍,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你来医院办。”
“我人在机场。你先付,等我回去再说。”
“你已经决定分开,就不能在电话里决定让我出钱。”周砚说,“带上你的证件,自己到医院来。”
许曼那边传来车门拉开的声音。她迟疑片刻,脱口而出:“我都告诉陆川,医院的钱办妥了。”
周砚停在走廊拐角:“你告诉他的时候,还没问过我?”
“我以为你已经交了。你不是说过,爸的病你会管到底吗?”
周砚记得那句话。昨夜许建成咳得直不起身,他扶着老人坐稳时说的,是让老人安心接受治疗。许曼就在床边,却把话听成了一张可以替她支配的银行卡。
他没有再跟她争那句话。“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会替你付款。你到医院,医生会跟你说明后面的安排。”
“你让我当着那么多人筹钱?”许曼说,“至少别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妈,我回来自己说。”
周砚看向不远处的病房门:“你自己说。今天就说。”
他挂断电话,走回护士站,请人帮忙找到许建成的主管医生。等医生从病房出来,他报上姓名,把许曼的号码写给对方。
“四十二万的预交费用,我原本准备垫。”周砚说,“现在请直接联系患者的女儿许曼,由她办理缴费和后续确认。”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家事:“许先生目前情况稳定,现有治疗继续。手术前的安排需要家属及时落实,别等到最后一刻。”
“我已经通知她来。”周砚说,“她如果不接,请再打一次,电话记录我也会留着。”
离开医生办公室时,许曼发来一串语音。第一条问他是不是故意让她难堪,第二条说陆川刚下飞机,人生地不熟,她不能把人扔在机场。
第三条里,她终于说会回来,却仍让周砚先去窗口把款补上。周砚听完,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病房门虚掩着。许建成靠在床头,正低头找眼镜,另一只手还按着昨夜扎针留下的淤青。
周砚手里提着给他买的热粥。老人曾在周砚父亲去世的那晚陪他守到天亮,中途只劝他喝过半碗粥。
他把袋子放在门边的小桌上,请路过的护工待会儿递进去。许建成抬头看见了他,叫了一声“小砚”。
周砚推开门,替老人把滑到床边的眼镜拿起来:“粥还热,您先吃。医生说现在情况稳,按安排治疗。”
“曼曼呢?她说去接个人,很快回来。”许建成接过眼镜,“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周砚没把手机拿出来:“她在回来的路上。有些事,等她到了让她自己跟您说。”
许建成望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只嘱咐他别一直站着。周砚替老人把床头水杯拧开,随后退到走廊。
岳母林素梅从电梯出来,见他空着手,第一句便是:“款交了吧?建成刚才还问我,你卖房的钱够不够用。”
那笔钱是周砚卖掉婚前那套小房子得来的。租门面、置工具,开一家自己的修理铺,都要从这里出。听说手术要预交四十二万,他还是先把卡带来了。
“没有交。”周砚说,“我已经让医生联系许曼。”
林素梅脚步一顿:“你俩闹什么?建成最信你,手术的事不能拿来怄气。”
“治疗没停。”周砚把医生的话转告她,“许曼马上到。费用让她决定怎么筹,也让她亲自跟您说原因。”
林素梅盯着他,想再问,病房里却响起许建成叫她的声音。她匆匆进去,临关门前说:“人到了,你们别在他面前吵。”
周砚坐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许曼发来短信:我改道回医院,陆川跟我一起。我们的事先别告诉爸妈,算我求你。
他回了一句:你到院后自己说。发完,他把那张没有扣款的银行卡放回钱包,拉好拉链。
许曼到医院时,走廊的钟刚过中午。她一路快走,陆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盒机场买的点心。
看见收费处的指示牌,陆川放慢了脚步,转向病房:“叔叔在哪间?我先去看看他。”
“先别进去。”周砚从长椅上站起来,“许建成还不知道你是谁。许曼,医生等你回电话,费用也等你落实。”
许曼扯住他的袖口:“非要在走廊说?我已经赶回来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给了你到场的时间。”周砚拨开她的手,“现在先打给医生。”
许曼拨通电话,听完主管医生说明,脸上的急色渐渐压不住。挂断后,她问周砚:“你真的一分都没交?”
“窗口那笔没有。”
“你太绝了。”她转头看陆川,像要找一句附和,“我以为他至少会先顾着爸。”
陆川没有接话。他把点心盒放在长椅上,拿出手机:“曼曼之前说,家里的钱她能安排。周哥,我收到款时,也问过你是不是知道。”
周砚看向许曼。她先避开了他的眼睛,随后说:“那笔钱很快会回来,先解决我爸这边。”
“哪笔钱?”周砚问。
陆川的手停在屏幕上。许曼赶紧说:“就是咱们攒的那笔,二十四万。我借给陆川开餐馆周转,等店里的款回笼就还。”
周砚没立刻出声。那是两人六年里共同存下的积蓄,许曼一直管着账户;上周他问余额,她只说够用。
“什么时候转的?”他问。
“上个月。”许曼说,“你别在医院算这个。我爸等着手术,我们先把四十二万交了。”
“你把二十四万转走,再让我拿婚前卖房的钱补四十二万。”周砚看着她,“这两件事,你都替我决定好了?”
“我没说不还。”许曼向前一步,“陆川的店过了这阵就能周转,钱很快回来。你先垫一下,就当帮我爸。”
周砚问陆川:“你现在能还多少?”
陆川看了一眼许曼,才说:“餐馆装修和设备已经付了。我得和合伙人核一下账,今天拿不出整笔。”
“那你来医院做什么?”
陆川低头看了看点心盒:“我想见见叔叔,也把误会说清楚。我一直以为你同意曼曼动用那笔钱。”
他打开手机,递过来一张聊天截图。上面是许曼发给陆川的消息:我和周砚说过了,他答应了。下面接着一小块周砚的回复:“行,你安排吧。”
“这是上周三的消息。”陆川说,“我还特地让她给我看了。钱是后来才到的,我没理由怀疑。”
周砚认得那句回复。上周三许曼说要去车站接出院复查的父亲,问他要不要请半天假陪同;他说店里有活走不开,让她安排接送。
截图只留了最后六个字。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原聊天:“你看时间,也看上面那句。”
陆川凑过来,读完抬头看许曼:“你把接叔叔的聊天发给我,说他答应转钱?”
许曼伸手去拿他的手机:“我当时是想先借用,怕你不肯收。反正周砚后来也会同意,没必要为这点事——”
“二十四万。”周砚打断她,“你刚才叫它‘这点事’。”
许曼的脸红了:“你现在抓字眼有意思吗?我承认截图没说完整,可钱是借的,又不是送给他。”
陆川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也沉了:“你告诉我,家里已经商量过。我签设备单、交房租,是照着这句话做的。”
“所以你们都照着我的钱做了安排。”周砚把原聊天截好图,“现在缺口到了医院门口,你们才需要我本人。”
许曼看见他保存截图,皱眉:“你要拿这个去给谁看?我妈刚才还问我怎么回事。爸现在这个样子,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你刚才说钱是借的。”周砚说,“请你先对陆川讲清楚,没有我的许可;再去对你母亲讲清楚,你转走了二十四万。”
许曼攥着包带:“我可以跟妈说手术费由我想办法,转账的事等爸做完手术再说。”
“这是你的选择。”周砚说,“但别再告诉她,是我临时反悔。你借款时没问我,今天我也没有答应垫付。”
陆川退开半步,靠到墙边:“我收到的是夫妻共同存款,现在你们有争议,得把钱的事弄明白。我可以找合伙人商量退款。”
“多久?”许曼问。
“我不知道。”陆川实话实说,“有些款已经付出去。我不会在这里说今晚就能拿回来。”
许曼似乎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回答。她别过脸,低声说:“你刚才在机场还说会陪我一起扛。”
“我跟你回来了。”陆川说,“但四十二万的手术预交费,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刷出来的。”
病房方向传来林素梅的脚步声。她看见三人站在一起,先看了陆川手里的礼盒,又看了许曼:“医生说你回电话了。钱呢?”
许曼把包往身后移:“妈,我正在想办法。周砚的卡里有钱,他就是不肯先付。”
林素梅转向周砚,眉心立刻拧起来:“不是早就说好了由你垫吗?明天手术,你这时候改主意?”
周砚没有提高声音:“我们去那边长椅说。病房门口,爸听得见。”
许曼挡了他一下:“有什么可说的?等我把钱补上,你再跟妈解释我们之间的事。”
“钱被你转走的事,跟今天谁付款有关。”周砚绕过她,走向离病房更远的长椅,“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林素梅没有跟着许曼站在原地。她朝长椅走去,陆川拎起礼盒,慢了两步。
长椅旁坐着许曼的舅舅和表姐,原是来轮换陪护的。林素梅刚坐下,舅舅就说:“小砚,建成明天等着手术,你怎么在窗口把卡收了?”
他听到的只有女婿临时反悔。表姐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示意大家小声些,把半开的走廊门带上。
周砚坐到他们对面:“我原本准备垫四十二万。到输入密码时,许曼给我发了分手消息,说她的真爱回国了。”
舅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林素梅看向女儿:“你今天去机场,是接他?”
许曼扶着包带,声音很轻:“是。我回来再解释这个。爸的病不能等。”
“医生说现有治疗继续,手术前的费用要及时落实。”周砚说,“我把你的号码交给医生了,你也已经回过电话。”
舅舅仍皱着眉:“夫妻吵架归吵架,钱的事以前说定了。你现在抽手,叫他们去哪儿凑?”
“先看这个。”周砚打开手机,把上周三的原聊天递给林素梅,“许曼告诉陆川,我同意她把共同存款转给他,还拿这句回复当凭据。”
林素梅先读到许曼发来的那句“爸复查完要接回家”,下面才是周砚回的“行,你安排吧”。再往下,是许曼问他晚上要不要买菜。
她把手机移近一点,重新看了日期:“你答应的是接建成?”
“对。”周砚说,“不是转账。二十四万是上个月转的,我刚才才知道。”
表姐探身看了两眼,坐直了。舅舅问许曼:“这钱真转给那个人了?”
陆川站在长椅外侧,把礼盒搁在地上:“钱到了我这儿。我看过她发的截图,以为周砚知情。刚才看了原聊天,才知道被截掉的是接人那段。”
许曼脸色发白:“我说了会还。陆川的餐馆只差周转,这笔钱不会丢。”
“什么时候能还?”林素梅问。
许曼看向陆川。他只说:“今天去查已经付出的款,能退的先退。整笔钱,现在拿不出来。”
舅舅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看向周砚:“先前我们没听全。建成在里面,我刚才那话说重了。”
周砚点头,没有把手机递给病房里的人。许建成还不知道二十四万的事;这些话若从走廊传进去,只会让老人躺在床上干着急。
林素梅起身,伸手拿过许曼的包:“走,先去窗口。你账户里不是还有钱吗?把眼下要交的先交了。”
“妈,那是我的存款。”许曼握住包带另一端,“后面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你父亲明天手术。”林素梅松开包,掌心朝上,“你自己拿着。密码也由你输,我们先问清这一笔能交多少。”
许曼看了周砚一眼。他站在长椅边,没有走向收费处。她只好拉开包,取出自己的银行卡。
林素梅陪她去窗口,与工作人员确认当前可缴的预付款。许曼把卡递进去,输入密码;凭条出来后,她捏着纸站了好一会儿。
她账户里的存款只够这一笔,剩余费用还得继续筹。
林素梅拿过凭条看完,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我联系你舅舅问问能周转多少,你也把自己的东西算清楚。”
舅舅听见后掏出手机,走到一旁联系家人。表姐回病房换下护工,给许建成倒水。没人再催周砚把卡拿出来。
陆川的电话在这时响了。他看见来电号码,拎起礼盒退到消防门边,压低声音接听。
周砚只听到断续几句:“设备款已经打了……现在要退,得看合同。”陆川往门里又走了一步,把消防门轻轻带上。
许曼也听见了“合同”两个字,想过去问,林素梅叫住她:“先去见你爸。他一直等你回来。”
“我现在跟他说什么?”许曼攥着凭条,“说我把钱借出去了,让他别担心?”
“先告诉他,你回来了,费用正在办。”林素梅说,“别替别人保证拿钱的日子。二十四万的事,也不能一直瞒着他。”
周砚听着母女俩说话,没有接过其中任何一句。他把手机里的原聊天发到自己留存证据的邮箱,又收起手机。
许曼抬头问他:“你真的一点都不管爸了?”
“我会进去看他,也会把我知道的治疗安排告诉你。”周砚说,“你的付款决定,别再放到我身上。”
许曼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他待你比亲儿子还亲。”
周砚望向病房门。许建成在他最难熬的时候守过一夜。许曼说的这份亲近,他没法否认。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等你把话说完,再进去见他。”
消防门开了,陆川握着手机出来,点心盒仍拎在手上。他告诉许曼,合伙人要核合同,今晚只能给出能退多少的答复。
许曼问:“那剩下的呢?”
陆川没有再说“很快”。林素梅看了他一眼,带着许曼往病房走,舅舅仍在旁边打电话。
周砚留在长椅边。病房门打开前,许建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砚还在外头吗?让他单独进来,我有话问他。”
林素梅推开一道缝,说小砚就在外面,老人又说:“让他一个人进来。”
林素梅看了周砚一眼,带着许曼退到走廊另一头。陆川仍拎着那盒点心,站在两人身后,没有跟进病房。
周砚推门进去。表姐正把水杯放回床头,听见许建成要单独说话,便拿着空水壶出去,替他们关上了门。
陪护椅摆在床边,椅背上搭着周砚昨夜落下的外套。许建成指了指椅子:“坐吧。你上午送来的粥,我吃了。”
周砚坐下,伸手摸到床头那杯水。杯壁早已凉透,以前他看见便会起身换热的,这次他把杯子放回原处。
许建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水是我让她们别换的。老喝热的,嘴里发干。你总记得我喜欢什么。”
“我今天进来,只想问您一件事。”周砚望着老人,“您什么时候知道许曼打算跟我分开?”
许建成握在被面上的手慢慢收紧。他没有先问周砚从哪里听来的,只说:“前天晚上,她来看我时提过。”
周砚记得前天夜里,自己还在医院楼下等药房开门。许曼下楼时说父亲睡了,让他别上去打扰。
“她怎么说的?”周砚问。
“说陆川要回国,她想和你把日子分开过。”许建成顿了顿,“我劝过她,六年的家不能说散就散。”
“她听了吗?”
“没有。她说心里放不下那个人,再拖也对不起你。”许建成的声音很低,“我见她铁了心,就让她至少等我的费用办妥再跟你说。”
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门外的接缝,响了两下。周砚没有接话,等许建成把视线重新抬起来。
“是我叫她等的。”老人说,“我知道手术费不是小数目。你手里有卖房的钱,又一直把我当家里人,我以为你会先帮我过这一关。”
“您知道那是我婚前房子的钱。”周砚说。
“知道。你跟我提过开修理铺,铺面还没定。”许建成咳了一声,“我想着命要紧,开店晚些也能开。等我好了,钱让曼曼慢慢还你。”
周砚看着那张陪护椅。昨夜他在上面坐到天亮,每次老人翻身,他都会醒来替他扶一下输液管。
许建成接着说:“我没想到她会在你缴费的时候发消息。这件事她做得不像话,我也有错。可医院不会因为我们认错,就免了我的手术费。”
“您把我叫进来,是希望我重新去缴费?”周砚问。
老人没有绕开:“我是这么想的。你有能力,先让一步。等我出了院,我替你盯着曼曼还钱。”
周砚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清了。他没有问老人凭什么替女儿保证,也没有把已经发生的争执搬进来。
许建成伸手够杯子,周砚替他拿到手边。老人喝了一口凉水,皱了皱眉,却仍把剩下的喝了。
“你爸走那年,你在走廊里坐了一夜。”许建成把杯子递回来,“我过去陪你,不是为了让你记我这个人情。”
“我记得。”周砚说,“那天您没问我以后怎么办,只陪我坐着。早上还给我买了粥。”
“所以我也盼着你别在这个时候走。”许建成握住他的手,“咱们之间总不只是曼曼这一层。”
周砚让老人握着,没有立刻抽开。那只手比记忆里瘦了许多,指节却还是熟悉的力道。那句“先让一步”,他还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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