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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秋掀开施粥棚后的布帘,看见沈元白伏在炭筐旁。血从他肋下淌出来,把地上的碎炭粘成一片。她张口要喊管事,他却扑过来,用带血的手堵住了她的嘴。

「别叫萧家的人。」他喘得几乎说不成句,另一只手把半张纸塞进她袖里,「别谢萧家,别恨错了人。」

林静秋认得他。沈元白曾是温案的狱吏,两年前她为舅父一家打听下落,曾在刑部门外求过他。他收了银子,只说一句「案卷已结」,就叫人把她赶走。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扯开他的手,压低声音,「谁伤的你?」

沈元白没答,盯着她袖口:「驿舍。北墙第三块松砖。别让他们先找到。」他试着抓紧她的腕子,手却一点点滑了下去。

巷口有人喝问:「棚后搜过没有?」林静秋掀开袖口,纸上残存「转押」二字和一枚沾血的骑缝印。她还想问下半张在哪里,沈元白已经咳不出声。

粥棚的管事就在帘外。只要叫一声,便会有人抬他去医馆;可沈元白连话都快说不出了,还不许她叫萧家的人。

她这一声喊出去,交到萧府人手里的,就不只是伤者,还有袖中的半张签和他没能说完的话。

林静秋扶住沈元白的肩,把他拖进等着送炭的车厢。炭筐空出一道窄缝,她用旧席盖上他的身子,自己挤在筐与车板之间。

管事听见车响,隔帘问她为何还没走。林静秋攥着车辕,答说后院快断炭了。她在萧府施粥棚帮过几次忙,管事认得她的声音,骂了声天黑路滑,便没再拦。

车出了棚后小门,搜查的人恰好从巷口过来。灯笼扫过车上的旧席,沈元白的手从席边垂下一截,林静秋俯身去按,摸到的指尖已经凉了。

「站住,车里什么东西?」有人追上来。林静秋抬头,看见那人腰间的铜牌,牌背刻着萧府的「萧」字。她白日还见这人跟在施粥管事身后收账。

「炭灰。」她把一筐碎炭推到车沿,「要查就自己翻,别把灰撒进粥锅。」那人嫌脏,退了半步,叫同伴去查棚里的病人。

车轮碾过巷口的石沟,沈元白的身体轻轻撞上车板。林静秋想起两年前,萧国公替她向刑部说情,免了她因温家亲眷身份受讯。

她曾为这份恩情,在府门外跪谢过。

如今追着一个将死之人的,佩的正是那座府的腰牌。她没法凭一面牌子定萧国公的罪,却也不能把沈元白交回去。

送炭的老车夫在前头回望,低声道:「姑娘,前面是官道口,灯亮,席底下藏不住。」他只知道车上多了人,不问是死是活。

林静秋让他拐进染坊后巷。她解下腕上的银镯,连同发间一支珠钗递过去:「烦您替我找辆收夜货的板车,把这人送到城西义庄。请他们明早报官,说是在路边捡到的。」

老车夫攥着首饰,先看了一眼旧席:「要是有人问起你呢?」

「您没见过我。」她把车从窄巷里倒出来,自己握住车辕,「从这里到驿舍,我来拉。」老车夫没接她的缰绳,只替她把席角压紧。

她等在染坊墙后,直到板车接走沈元白。首饰也跟着走了。若是今夜有人认出尸身,老车夫至少有银钱雇车、找人作证,不必独自守着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人。

废弃驿舍在北城门外。两年前换防之后,这条官道改了线,驿舍的门窗被拆去烧火,只有一堵北墙还立着。林静秋赶到时,月亮已升过屋脊。

她在墙根摸到第三块松砖,砖后有个油布包。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她把包塞进衣襟,蹲进塌掉的灶膛,等骑马的人从旧道上过去。

油布里是一页押运名册,纸边沾着旧浆糊,像从账册中撕下来的。上面记着几次夜间转押,车数、随行差役与交接处都有笔迹,独有去处被人刮得发毛。

她逐行看下去,在一列人犯后见到「刻印匠周衡」五字。两年前刑部告示说,周衡在温案审讯期间染病死于狱中;

这页名册却记着,他在告示发出六日后被押出城。

转押签上残存的日期,恰与那次押运相合。林静秋把两张纸贴近,骑缝印的半圆正压在名册所记的车次旁。

沈元白没有来得及说完,留下的东西至少能彼此印证。

她曾见过周衡替官府刻文书用印。温家案里的调防命令若有假,仍活着的刻印匠就可能认得那枚印。可名册上的去处被刮去了,她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驿舍外又有脚步声。一人说棚后没找到东西,另一人答:「三爷说先查旧驿,沈元白总不会平白往北走。」他们举着灯,已到了断墙外。

林静秋把油布卷紧,塞进炭灰染黑的衣领。她从塌墙另一侧钻出,鞋底被碎瓦划破,走到官道边也没停。

天亮之前,她得找一个肯把旧文书摊开给她看的人。宋怀璋会不会见她,她不知道;但退婚那天他留下的疑问,终于有了能当面问的凭据。

宋家门房看见林静秋满身炭灰,先认出她的声音,才敢把门开大些。宋怀璋赶到前厅时,她把转押签与名册放在桌上,没有碰他递来的热茶。

「沈元白昨夜死了。」她说,「有人追到萧府粥棚,腰上挂着萧家的牌。他留下这些,让我别恨错人。」

宋怀璋俯身看名册,读到周衡的名字,眉头皱起:「官告说他病死。沈元白敢藏这一页,自己当年怕也经手过押运。」

「他承认过拿钱换走温家囚犯的口供。」林静秋按住纸角,「我来问的不是你信不信他。我问你,退婚那天,宋家与谁来往过?信和路引,还在不在?」

宋怀璋抬眼看她,没立刻回答。两年前,温家被判抄斩前七日,他把婚书送还林家,只说两家往后各走各的路。她追去问缘故,他答得同样短:是我负你。

「你那时已经知道要出事?」她问。

「知道会牵连,没料到是满门抄斩。」宋怀璋站起身,「文书在我母亲那里。你等我请她来。」

林静秋把两张纸收回袖里:「我要自己看。」宋怀璋看了一眼她破了的鞋,终于没再替她作答,只领她穿过回廊。

宋母正在整理药匣。听完来意,她取下柜顶一只旧木盒,把封纸上的灰拂掉,推到林静秋面前:「怀璋说得含糊。你今日来看,我不拦。」

盒里有一张拘讯预名单的抄件。纸上按关系列人,温家姻亲一栏写着宋家与林静秋的名字;旁边另有朱笔小注:「待礼成,合籍拘问。」

林静秋的目光停在「待礼成」三字上。她与宋怀璋尚未成婚,户籍仍随父居外地,原本不在温氏宗族里。有人却已预备借婚事,把她列进拘讯名单。

「这份东西从哪里来?」她问宋母。

「你宋伯父那时在刑部。他见到预拟名单,抄了一份回家,第二日便因反对温案被罢官。」

宋母指给她看角落里的一行小字,「他怕原件收走后,再没人信他说过什么。」

木盒下层压着一份旧路引,准林静秋自京城归往父亲任所。签发日期比退婚早了两日,归乡事由写的是「随父还籍」。

宋怀璋的笔迹在申请栏,路引的官印却是真的。

「我父亲当时还在外地,根本没叫我回去。」林静秋说。

「是我去办的。」宋怀璋答,「我想把你送回原籍,再退婚。名单若按婚约补人,便抓不到你;若有人查户籍,路引也能说明你已经离京。」

「所以你替我定好了去处,连同退婚的缘故,都不必让我知道。」她把路引翻过来,背面有当年雨水浸出的淡痕。

那天他冒雨送还婚书,她还以为他只是急着走。

宋怀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是。我那时以为,保住你的命,就有资格瞒着你。父亲刚被罢官,家里有人盯着,我怕你听了名单,反而去刑部替温家争。」

「我后来还是去了。」林静秋说,「我一个人在门外站了三天,没人肯告诉我舅父到底认了什么罪。你明明知道他们在预备抓我,也没再来问我走没走。」

宋母轻声道:「是我叫他别去的。宋家剩下几口人,我不敢拿他们试。」她说完便退到门边,没有替儿子求一句原谅。

林静秋拿起名单,对着烛光看纸纹和折痕。抄件与路引各有来处、日期,不足以证明宋家知道温案的真凶,却足以证明退婚前有人计划以姻亲名义拘她。

「两年前我说过,宋家卖了温家来保自己。」她把名单放回盒中,「这句话我收回。退婚不是你向他们递的人名。」

宋怀璋的肩背微微松了,她却接着说:「我不会把你瞒了我两年,也当作已经过去。你们替我避开了一次拘讯,我也失去了自己作选择的机会。」

院里传来清晨的打更声。宋怀璋问:「你打算拿沈元白留下的东西做什么?」

「先找周衡。」林静秋说,「萧国公十二日后接掌京营,旧档这几日正在集中销毁。名册上的去处被刮了,府里或许还有没烧掉的底册。」

宋怀璋看向她袖口:「我只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叫我退婚。调防命令怎么来的,我不知情。你若要查萧府,不能只凭那人的腰牌进去指认。」

「我知道。」她说,「我想应募外书房誊录。父亲教过我抄写旧档,萧府正缺手。」

他走到窗边,像是又要替她挑一条路。林静秋在他开口前说:「你可以说哪里危险,可以把你知道的事给我看。进不进去、什么时候退,由我一起决定。」

宋怀璋转回来,指着她衣领里露出的炭灰:「你昨夜刚从追捕里逃出来,鞋也破了。至少让我先查清招人的时辰,找一双合脚的鞋。」

「查时辰可以。」她顿了顿,「鞋我自己买。你若愿意帮忙,留在府外接应;看见危险,先设法告诉我,别再替我办一张路引。」

宋怀璋应了。他从父亲旧信里找出一张萧府招募誊录人的告示,上头注明次日午前试稿。

他把告示放到她面前,等她看完,才说自己会在城南纸铺留一个收信的地方。

林静秋抄下纸铺地址,将沈元白的名册重新包好。临走前,宋母叫住她,把那份拘讯名单借给她核对。

路引仍留在宋家,若名单遗失,至少还有一件旧物能追问当年的日期。

她走出宋家时,朝阳正照在巷口。两年前那桩退婚终于有了能查的缘由;萧府里是谁把温案的线索藏到今天,还等着她进去找。

萧府招人的队伍排到侧门外。林静秋剪短了鬓边惯梳的发,换上素布衣裙,在应募帖上写「林秋」。国公当年见她时,她还是个孩子;

府里服侍多年的旧仆,却未必认不出她。

她挤到队尾,先看清门房收帖的规矩。每人须说明籍贯与会做的活,试稿合格才能入外书房;夜里书房落锁,差役要从侧门出府。

轮到她时,门房扫一眼应募帖:「林家?从前在谁家做过?」

「随父在外郡替人誊过契书。」她报的是父亲任所附近的小县,那里确有林姓人家,也离温家旧宅很远。

门房抬头细看她。廊下忽然有人叫他搬纸,林静秋趁他转身,把手指上残留的墨痕揉进袖口。

她父亲教她握笔时的手势太特别,老熟人见了,可能比看脸认得还快。

试稿摆在一张长案上,是一段换防旧令的摘抄。林静秋一眼看出其中一处军地旧称写错了,却先按原稿抄完,停笔时才在页末加了极小的校记。

执事翻到校记,板起脸:「叫你誊录,谁许你改字?」

「正文一个字没改。」她指着页末,「这里写的是旧年辖名。若照此归档,往后按地名索卷,会找错处。」

「错处?」一个年轻男子从屏风后走出,抽过试稿。他衣料不算华贵,随身人却都让出路来。

执事低声唤他「三爷」,林静秋便知道,这是萧国公的庶子萧承礼。

萧承礼把试稿放在另一张军图旁核对,问她凭什么认得那个旧称。

「我父亲替驿站抄过路簿。」林静秋答,「我小时候替他找地名,一处写错,整摞纸都要重抄。」这话是真的,只隐去了父亲的姓名。

萧承礼用指节敲了敲校记:「这字是我故意放进去的。五个人照抄,一个改在正文,只有你写在旁边。」

他把她的纸递给执事:「外书房缺人,收她。入府先做目录,别让她碰密封的旧卷。」执事虽有不满,还是给她记了名。

签契时,林静秋看见纸角写着每日出入范围:侧门、外书房、晒纸院。腰牌上的刻痕也只有三道,守禁院的人一摸便知她无权通行。

她按要求写下「林秋」,笔尖几乎习惯性地向右挑出一个钩。那是父亲教她的收笔,温家旧仆也曾夸过。她硬生生收住,换成馆里常见的平直写法。

执事盯着她的签名看了一会儿,叫她去领衣物。林静秋捏着契纸,掌心出了汗;她已拿到差事,却得从写字到走路都记住自己如今的身份。

外书房在萧府东侧,与内院隔着一道高墙。窗下堆满待编的簿册,萧承礼交给她的第一摞,是各处旧档的收存目录,页边标着即将焚毁的日期。

她按号誊写,找到了两年前驿站移交卷的条目。卷册曾入府库,去岁又被划往西偏院,后面添了一个「待清」字。那院在墙的另一边,不在她的腰牌范围内。

有个洗砚的哑仆端水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水溅到她抄好的目录上,他立刻跪下去擦,手背上几道旧烫伤被冷水浸得发白。

执事听见动静,冲进来要罚他。林静秋把湿页举起来:「墨只洇到空白处。我补抄这一张,午前仍能交。」

执事看了看页码,命哑仆把地擦净,又催别的人送册。他走后,哑仆伸手替她压住翘起的纸角,指了指窗边较干的案面。

「谢谢。」林静秋把纸移过去,想问他的名字,又怕人听见。哑仆在她摊开的废纸上写了个「阿砚」,字迹歪斜,像是只会写这两个字。

她将废纸翻过来,写了一个「秋」。阿砚看完,指向她腕上的墨点,又指了指自己洗砚的水桶,示意可以替她洗掉。

林静秋用湿布擦去墨点,发现他目光停在她的收笔上。她试写几个不同的字,阿砚只在那个右挑的钩出现时摇头,随后指向西侧墙外。

她心里一紧:「那边有人认得这种写法?」阿砚听不到她压低的声音,却看懂了她指的方向。他没有点头,只把废纸折起来,塞进砚台底下。

午后萧承礼来查目录,看见湿页已经补齐。他对执事说:「她明日继续。旧卷转库之前,先让她把号目理清。」

林静秋问:「若有卷号缺页,能去库里对么?」

「报给执事,由他去。」萧承礼看了眼她的腰牌,「外书房的人白日止步于这道墙。府里丢过东西,规矩就立在这儿。」

他走后,执事送来两卷残页,要她按题签补目。她找到了周衡被记作病死那年的狱中工匠册,却发现工匠姓名所在的一页被整齐割走,只剩线眼。

她没有追着执事问缺页。名单与转押签藏在衣襟里,她若当众提周衡,今晚就可能连侧门都出不去。她先把残卷页码和线眼数记在一张包纸上。

天色将暗,府里敲钟催人收笔。阿砚来洗最后一方砚,听见西墙后传出细细的刮削声,动作忽然停住。

林静秋也听见了,一下,又一下,像刻刀正往硬木里吃进去。

阿砚把水桶放下,隔着墙比了个握刀的手势。他随即看向门口,拿起抹布继续擦桌,仿佛刚才只是在催她让开砚台。

林静秋想起名册上那个被宣告病死、后来仍被押运的刻印匠。声音不能证明墙后的人是周衡,却让她知道,西偏院如今还有人在做刻印的活。

出府时,守门人逐个摸腰牌、查包袱。她只带走自己的包纸,上面写的是外书房公开卷号;真正的名册仍贴身藏着,连宋怀璋也没见过原件的去处。

宋怀璋等在约好的纸铺门前,手里拿着一包干净的纸。他看她平安出来,先问:「里面有什么是我能在外头查的?」

「查西偏院从前管过哪些驿站旧卷,尤其是周衡病死那年的移交记录。」

她把抄下的卷号念给他,「别替我去府门口问人。有人若来纸铺找我,先弄清身份再传话。」

宋怀璋复述一遍卷号,让她确认无误,才收好纸包。他没有问她明天还进不进去,只说查到记录便放在约好的地方。

林静秋回望萧府的高墙。她的腰牌明日仍只能开白日的门,墙后却有人在夜里用刻刀。要查到那人,她须先找到一件能让外书房的人正当进西偏院的事。

第二日清早,林静秋在外书房领到的不是昨日那摞目录,而是一册残破的印谱。萧承礼要在京营授印前进献此册,缺页须照旧样补齐,午后便要装匣。

她翻到断线处,见目录列着「边军旧印」四字,正文却少了一叶。昨日找到的驿站移交卷也划去了西偏院。她放下笔,请执事带她去旧库查底样。

执事伸手要拿回印谱:「缺页便留白,谁叫你往里添?」

「三爷要的是修好的谱。」林静秋指给他看断线旁残留的墨字,「页码连着。留白送上去,他一翻就知道缺了什么。若旧库无样,我照实写明。」

执事怕担误交差,领她去见萧承礼。萧承礼正在核对进献清单,听完只问:「你进库,能在午前补好?」

「底样还在,就能。」她答。萧承礼把印谱交给执事:「带她去,只许看印谱架和底样匣。你守在门口,别叫她乱翻。」

西偏院的门比外书房厚,门轴上新添了锁。守门人核过执事的手令才放他们进去。

林静秋经过一道窄院,听见昨夜那种细碎的刻削声,隔着一扇钉铁皮的门传来。

旧库里有潮木和热蜡的味道。执事站在门边,催她先找进献印谱的底样。她顺着架号取下一匣旧拓片,表面确有缺页所需的印文。

匣底却多压着一块薄蜡,边缘用纸裹着,写了「温」字。

林静秋借抬匣避开执事的视线,把蜡片托在掌心:那是温家军印的试刻模,印边还留着一处刀锋滑出的细缺口。

她幼时见舅父盖过军函,记得印边平整。温案定罪文书曾贴出一张军令摹本,印边同一位置却有缺口。她当时以为纸张破损,才把那个形状记了下来。

库中恰存着那张摹本的拓副,夹在待焚的案卷封面后。她把蜡模贴近纸面,缺口的深浅和旁边一小道横刀痕都对上了。

纸上的印迹来自这枚试刻印,已不是单凭记忆可以解释的巧合。

执事在门边咳了一声。林静秋合上匣盖,说底样缺了边款,要再核对相邻两匣。她趁他去看架号,将蜡模连纸包收入袖中,只抄走印谱需要的文字。

窄院那边忽然有人骂:「天亮送进去,连屋带东西收拾干净。三个人一个也别漏。」林静秋握笔的手停住,执事却只朝门外望了一眼,像是早知道要清什么。

她装作没听清:「那边也在清旧档?有与这册相连的底样么?」

「那边是废料屋。」执事关上库门,「你只管补印谱。问多了,三爷也保不住你的差事。」

林静秋把补好的印谱送回外书房,趁萧承礼翻看时留意他的手。他看到温家军印缺页的校记,只叫她写「底样散失」,并未追问蜡模。

她照做,没把已经拿到的实物交出去。

午后阿砚来洗砚,水桶旁沾着一缕新刨的木屑。林静秋在废纸上画出窄院的门和三个人形,指向他。

阿砚看完,脸色变了,在门旁添了一道锁,又画出一只火把。

「他们在里面?」她指着人形。阿砚先点头,再用手指在其中一人旁写了个歪斜的「周」。他比她先知道屋里有人,也知道天亮前会发生什么。

傍晚执事去交印谱,阿砚带她从晒纸院搬空架子。窄院与水房共用一段墙,墙上有个送柴的小窗,供洗砚人往废料屋送木屑,窗框只有肩宽。

阿砚用钥匙开了小窗。林静秋伏身望进去,看见一盏低灯下有个瘦削老人,正被锁链拴在案脚。旁边两个杂役分拣旧纸,脚踝也各扣着铁环。

「周衡?」她轻声叫。老人抬头,看见她举起半张转押签,手里的刻刀落到桌上。

「沈元白呢?」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林静秋答他已死,没说那人临终的血如何浸透纸边。周衡闭了闭眼,朝另外两人看去。

「我有东西能证明当年的印是试刻的。」林静秋亮出袖中的蜡模,「你若能走,须亲口说明刀痕从何而来。」

周衡盯着蜡模,伸手在自己拇指上比了一道:「那处滑刀是我留下的。我听命刻过两枚,真印不在我手里。仅凭这一块蜡,他们会说是我私刻,仍要有人指认是谁叫我做的。」

「我会设法让你出去。」她说。

周衡摇头,指向身旁两个杂役:「他们认得送令的人,也看见这些年谁来取印。天亮先杀他们,再把火算到我头上。你若只带我走,我不走。」

两个杂役听见这话,一个护住怀里的纸包,一个往后缩。他们不认识林静秋;在这座院里,许诺过放人的人也许比锁链还多。

林静秋收起蜡模:「我带三个人走。今晚先别碰门锁,等水桶过来时听阿砚的手势。」周衡没再逼问,只把掉在桌上的刻刀捡起,握柄朝外放好。

阿砚关上小窗,画了两条路给她看。一条从旧库通向侧门,守门人会验腰牌;另一条经过空料棚,抬水的人出入频繁,却须先有火警才能开外闸。

林静秋原打算藏好蜡模,从侧门平安出去,让宋怀璋替她找能收证物的人。可周衡等不到她在外面找人:天亮之前,他和两个杂役都得离开锁着的屋子。

她把纸上的三个人形圈在一起,划掉了只够一人钻过的送柴窗。

她在料棚旁摸清水缸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顶上的旧瓦。空棚里堆的是待烧的破木架,离关人的屋隔着一条石沟。

若先把水车停在沟边,火势可以压住,烟却足以叫人开外闸。

收工时,她在纸铺只留下一张折成三角的短笺,写明侧门外的公共井与抬水时辰,请宋怀璋备车接三个人。她没叫他进府,也没把自己算进车上的位置。

回房后,林静秋把蜡模藏入腰间旧荷包的内层。那荷包是舅母绣的,暗纹织着温家旧家纹;她平日只拿来放针线,从未在府里取出过。

阿砚夜里送来一把磨薄的铁片,能挑开杂役脚上的旧锁,却撬不动周衡案脚那道新链。他把铁片交到她手里,又指指自己的腰,那里挂着水房的钥匙。

林静秋握住他的手腕,在纸上写:「你带人,我开门。」阿砚看着她写完,重重摇头,指向执事每日经过的走廊。

「他们见过我的脸,你能走那条走廊。」她把纸撕碎,塞进水盆,「我负责让外闸打开。天亮以前,三个人得先到井边。」

入夜后,阿砚把两辆水车推到石沟旁,按平日的规矩灌满。他来回洗了三趟砚,守门人看得厌烦,连水桶里多放的三顶粗布帽也没瞧见。

林静秋趁外书房落锁前,替萧承礼送最后一册印谱。她借归还钥匙经过空料棚,把一盏灯放在破木架下,挑开灯芯,让火先舔上最靠外的一束干竹。

她没有立即走。火光从棚板缝里透出来时,她提桶浇湿近旁的石沟,又扯开嗓子喊走水。院里最先冲出来的是阿砚,他推着水车,把守门人的视线引向料棚。

有人敲锣,有人去开外闸取水。林静秋趁人都朝火边跑,钻进水房后的窄道。阿砚已用钥匙打开铁皮门,正替两个杂役撬脚环。

周衡的锁链比预想的粗。林静秋将白日记下的案脚构造告诉阿砚,两人合力抬起松动的桌板,连链带铁环从木榫里扯了出来。周衡拖着一截铁链,勉强能走。

一名杂役却抱紧纸包不放,脚步越来越慢。周衡说里面是他们偷偷留下的送令登记,若弃了,逃出去也只能任人说他们纵火盗物。

林静秋替他把纸包绑到背上:「带着。人先过门。」外头有人喊废料屋里还有人,她知道锁链拖地的声音再响一阵,守卫就会循声赶来。

阿砚从水房取来三根挑桶扁担,让他们各挑一桶,把周衡的铁链卷在桶绳里。三个困了多年的活人,一时连脚该往哪儿落都不稳。

他们刚到转角,一名执事拦住去路:「抬水的怎么从废料屋出来?」林静秋从墙后走出,抢先把半桶水泼在自己裙上。

「那边屋梁冒烟,他们还要等您来点名?」她指向料棚,「三爷的进献印谱在外书房,您要守他们,还是先去搬匣子?」

执事咒了一声,带人奔向外书房。阿砚没有看她,挑起最重的一桶走在前头,用自己熟悉的步子把三个人领进抬水的人群。

外闸开着,门外公共井边已经排起水桶。宋怀璋的车停在井后,车上铺着装纸的破麻袋。他只向阿砚抬了抬手,没有往府门走。

周衡经过门槛时脚下的铁链露了半寸。阿砚故意把自己的空桶撞在门柱上,水洒满守卫的靴子。守卫低头骂他,没看清周衡的脚。

两名杂役先上了车,周衡最后爬进去。宋怀璋没有催林静秋过去,只隔着人群望她一眼,等她给出下一步的示意。

林静秋刚要抬手,院里有人喊:「废料屋的锁开了!」守卫回头,外闸旁的人群也跟着乱了。若此刻追出去,宋怀璋的车还没驶出街口。

她返身冲进闸内,把门闩压下,又将水房的一根挑桶扁担卡进闩孔。门外阿砚敲了两下木板,她隔门答了一下,叫他跟车走。

火还在空料棚里烧,水车已经围上去。林静秋从另一侧墙根绕回,听见车轮声渐远,才把扁担抽出来。追来的人撞开闸门时,井边只剩一地泼出的水。

她被两名护院按住。执事认出湿裙上的墨渍,指着她叫:「就是这个新来的,白日也进过旧库!」

林静秋没挣扎。蜡模尚在荷包内层,袖里只有铁片;她若在此刻亮出证物,只会让人立刻回头追车。

火被压住后,萧承礼从外书房过来,先问进献印谱有没有烧坏。听说匣子无恙,他才看向被押着的人:「林秋,废料屋的门是谁开的?」

「救火的人从水房过,门开着。」她答。萧承礼看见她袖口磨出的铁屑,没接这句话,命人把她带进外书房。

搜身的婆子从她腰间扯下旧荷包。针线散了一地,婆子掀开内层时,林静秋看见蜡模露出一角,便伸手去夺。萧承礼比她快,把荷包接了过去。

他没立即抽出蜡模,目光先落在内层绣纹上。温家旧家纹藏在折边里,只有把荷包翻开才看得完整。

「你不叫林秋。」萧承礼把荷包握在掌中,叫婆子和护院退出门外,「两年前我在父亲桌上见过这道纹。你是温家什么人?」

「外甥女。」林静秋答。她听见外闸重新上锁,城南的车却已经走远。周衡三人送出去了,她却被扣在府内,蜡模还在萧承礼手中的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