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陆向谦)

作者:赵老师

10月6日,OpenAI做了一件让数学圈炸锅的事:在网上一口气公开了722篇由AI生成的数学论文,涉及372个难题。第二天,其中3篇因为一处符号错误被撤回。

不少人说:AI要取代数学家了。

一个月前,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声,说AI公司拿数学难题刷榜、抢头条,和数学界的目标「严重错位」。OpenAI这次发布之后,签名的人里有两位坐到了一起,在SAIR基金会的播客上专门聊这件事。

一位是陶哲轩,UCLA教授,13岁拿到国际奥数金牌,31岁获菲尔兹奖,也是SAIR基金会的创办人之一。另一位是邓煜,芝加哥大学教授,深圳长大,2006年拿下国际奥数金牌,今年7月刚和北大校友王虹一起拿到菲尔兹奖。

两个人,都是这个星球上最会做题的人。可这一期节目里,家长最该听的,恰恰是他们怎么看「做题」这件事。

解题,只是最容易用的那把尺子

陶哲轩说了一段很少有人讲透的话。

过去,一个人解出一道大难题,通常也真正懂了它:能讲清楚,能从中提出新问题,能带出学生。所以数学界给解题发奖。「我们奖励的其实是这一整套活动,解题只是最容易拿来衡量的那个指标。」

现在,AI公司拿这些难题当训练模型的标杆,几乎是顺手解掉了一批。可解出来的东西没人讲清楚。他打了个比方,说这有点像训练过程里的「有毒副产品」,要么公司去收拾,要么数学界去收拾。那封联名信说得更直接:解题,只是概念理解的工具和代理指标。

经济学里有个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变成追逐的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

分数也一样。它本来是用来看孩子懂没懂的尺子,可我们常常把尺子本身当成了目的。

陆向谦教授说过:「应试教育害人。只要跟考试有关的,一路到底卷。可有个性的东西,我们根本就不care。」

AI能把分数刷满,却替不了孩子把东西弄懂。

知道答案,和懂答案,是两回事

邓煜说,他做数学,就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既包括现实世界,也包括抽象的数学世界。今年获奖后接受采访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推动我的动力,是一种渴望:想要理解数学和自然界中的一些基本问题的渴望。」他还提到,2017年前后自己经历过一段迷茫期,一度想换研究方向,后来又重新投入了概率偏微分方程的研究。

他提出一个很妙的说法:以前,只要有人证明了一道题,就一定有人懂这个证明;现在,如果只有AI知道证明,就多出来一条新的边界,「有证明」和「有人懂这个证明」,第一次分开了。

陶哲轩举了自己的例子。OpenAI这批论文里,有十来道题是他关心的,他说总有一天会去读,但眼下排不上,因为还没被讲清楚,没讲到让人兴奋的程度。要是这些公司当初肯和数学家合作,进展会快得多。

答案越来越容易拿到,懂,才越来越稀缺。

这条边界,在孩子身上早就出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研究者,在土耳其找了近1000名高中生做实验:练习时直接用类ChatGPT工具的学生,练习成绩比不用的高48%;可一到不许用AI的考试,反而比不用的低了17%。另一组用的是只给提示、不给答案的「AI家教」,练习成绩高了127%,考试成绩和不用AI的同学差不多,没有被拖累。

答案拿到了,理解没长出来。

有了车,也别忘了走路

陶哲轩并不排斥AI。他说自己和很多同事都常用商业大模型,比如查文献,现在已经非常好用,「不会破坏我们对一个领域的理解」。他不认同的是把人简单分成「支持AI」和「反对AI」两派:你会问一个人支持汽车还是反对汽车吗?

他打了一个家长一听就懂的比方。

车比人走得快,可你不会在所有该走路的地方都开车。有时候走路是为了乐趣,为了安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有时候,速度不是我们唯一想优化的东西。」

他说,如果去哪儿都开车,最后你会忘了怎么走路,或者身体变差;但这不等于要扔掉车,而是要有意识地用。用AI也一样,要看它是不是在给你加力:「用了工具,你自己变得更聪明,理解得更好,而不是为了拿到答案,把自己的能力交了出去。」

陆向谦教授说过:「我的方法很简单:培养孩子驾驭用好AI。这一代孩子,就是最会驾驭AI的那一代。」驾驭,就是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

车可以开,可自己走过的路,才长在腿上。

AI最帮得上的,是心里已有路线图的人

邓煜对AI的态度更乐观。他说这批证明里有不少漂亮的新想法,AI从人身上学到思路,又生出自己的新想法,人看懂之后,还能在此基础上再往前走,「这是人和AI的共同进化」。

他讲了一个他觉得很适合用AI的场景:一道题你已经有了解题路线,每一步该怎么走都清楚,只是细节太繁琐、太耗时间,这时候交给AI,能省下大把力气,让你专心想更根本的问题。

他前一天刚看到一个例子。合作者拿一道偏微分方程的题去试OpenAI的GPT-6 Astra模型,一两天就做出来了。可前提是,大家本来就知道这题大概该怎么做。

那AI时代,人最该练什么?邓煜列了几样:提出对的问题;AI回答完一个问题,后面往往还跟着几个更难、更有意思的问题;顺着AI走过的路,自己去别的方向探索;做全局的规划;提出全新的想法。他把这些归成一个词:「理解」。有了它,你才能指挥AI,也才能离开AI独立工作。

说清楚,你的想法从哪儿来

还有一件事,陶哲轩看得很重:出处。

几百年来,科学一直是开放的,你可以用别人的成果,但要好好标注,让人知道想法从哪儿来。AI能把上千年的科学文献,变成一个个答案,有时却说不清它用了谁的成果。「我们开始把思路的链条弄断了。」而这条链条本身,就是解题时最该学到的东西:受过哪些启发,哪些关键想法早已在前人的文献里。他也说,这也许是暂时的,将来的AI可能更会追溯出处。

他说科技公司有动机淡化这一点,好让人以为AI是凭空解出了难题。邓煜也说,科学一直是开放的,AI做科学也应该开放。这正是他们参与做开源数学模型的原因:SAIR 10月16日上线了开放数学操作系统,学术机构的研究者可以免费申请账号。

这一条,可以原封不动地教给孩子:哪句话是自己想的,哪句是书上的,哪句是AI给的,都要说清楚。

最后的话

陶哲轩在节目里最后一次发言时说,数学的老规矩在变,年轻人难免焦虑甚至失落;可他相信,只要工具交到他们手里,他们会迎难而上,做出让人惊叹的东西。

「我对年轻一代抱有很大的希望」。

答案可以搭车到达,

理解只能自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