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脚下去,青苔差点把我送走。
鞋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赶紧抓住根竹竿才稳住。心里嘀咕:这路是给山羊修的吧。抬头,竹林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叶子响个不停,沙沙沙沙,跟谁在耳边搓塑料袋似的。空气潮乎乎的,烂树叶味掺着树皮被雨泡过的酸气,吸一口,嗓子眼儿都凉透。
泰顺岭北村尾村,天关古道入口上去一截。两棵苦槠就杵在路边,一千五百年了,也没挪过地方。
一棵站着。粗得吓人,几个人拉手都围不拢。皮裂着大口子,里头塞满青苔和蕨草。手一贴,又凉又硌,跟摸溪滩上冲了千年的石头差不多。日光从叶缝里掉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在树皮上跳来跳去。
旁边那棵,躺着。
准确说,半卧。树干横着弯出去,拱成一道门,中间空出个大洞,人能钻进去站着。头一眼看,脑子里蹦出俩字:完了。一千五百年,到底没撑住?
我凑近瞅树皮。绿苔藓爬得密密实实,枝头还挂着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颤。没死。它就是换了个姿势。
树脚边插块木牌,字歪七扭八,跟小孩拿树枝划拉的差不多。大意是:活了一千五百年,还没够。我蹲那儿看了半天,没憋住笑。一棵树活成这样,也没嚷嚷过累,没说过不想撑。它往旁边一歪,树洞空出来给人钻,枝子朝侧面伸,苔藓该爬爬,新叶该冒冒。
站有站的活法,躺有躺的活法。谁也没规定老树必须笔直。
边上扔着半扇旧石磨,埋进落叶里,只露出个边儿。木头栏杆歪着,漆早掉光了。山坳里蹲着几间白墙灰瓦的老屋,一点声没有。隔一会儿一声鸟叫,短得很,像被人掐了半截。
我在站着那棵底下靠了一会儿。手掌贴树皮,潮气凉凉地往手心钻,慢悠悠的。风从竹林那边推过来,叶子声一波一波,跟远处有人抖被单似的。忽然想起朋友凌晨发的消息:鞋跟断了,蹲路边哭完,站起来把另一只也掰了,光脚走回去。第二天她说,那个自己还挺帅的。
人跟树没差多少。顶不住的时候硬挺着,反倒容易折。歪一歪,躺一躺,枝子换个方向伸,苔藓该长还长。
下山我扭头又瞅了一眼。两棵老树,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在竹林里泡了那么久,估计还得接着泡下去。
木牌上那行歪字说得在理。急啥。躺会儿,天又不会塌。
得空来岭北,钻钻那个树洞。鞋穿防滑的,青苔可不惯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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