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最近情况非常不好，各个角度看都处于劣势。但在历史这个圈子里，双方同样辩得热火朝天。
乌克兰和波兰一直想要把“俄罗斯开除俄罗斯籍”，部分人甚至呼吁管普京政权叫“莫斯科公国”。
你如果熟悉罗斯历史，就会知道他们在争什么了。
基辅罗斯的往事
俄罗斯——这个名字并非他们的本名，而是经过蒙古语的斡鲁斯二次翻译而成。反而是清代的部分文献称呼的“罗斯”更接近原音。而罗斯这个国家在历史上的政治中心长期位于基辅——今天乌克兰的首都。
用一个你可以理解的类比：中原破败后，江浙沪地区兴起，然后南京政权管自己叫正统。
但这并不意味着基辅周边能够永远维持对所有罗斯土地的控制。随着王公之间的争斗、封地分裂以及蒙古西征，原本以基辅为重要中心的政治共同体逐渐瓦解，各地开始走上不同的发展道路。
1240年，蒙古军队攻陷基辅。这场灾难不仅摧毁了城市，也改变了东欧的政治格局。西南罗斯的一部分领土逐渐进入立陶宛大公国的统治范围，后来又受到波兰王国及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影响。东北罗斯则在金帐汗国的支配体系下发展，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等公国逐渐崛起，莫斯科也从一个相对弱小的公国开始扩张。
此后的历史，才是今天争论的关键。
莫斯科公国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统治全部罗斯土地的资格。它需要通过与蒙古统治者周旋、争取政治授权、积累财富和军事力量，再逐渐吞并周边公国。14世纪至15世纪，莫斯科的地位不断上升；到伊凡三世统治时期，它已经开始将统一东北罗斯作为重要目标，并陆续吞并诺夫哥罗德等政治实体。
从这个角度看，莫斯科的崛起本身就是一个后来者不断扩张、最终建立新政治中心的故事。
问题在于，政治上的胜利，能否自动转化为对整个历史共同体的独占权？
还是用中国的例子。假如中原遭遇长期战乱，江南地区逐渐成为经济和政治中心，南京政权最终统一了大部分故土，那么南京当然可以把中原王朝的历史纳入自己的国家史。
但如果它进一步宣称，只有自己才是古代中原文明的唯一继承者，其他地区的历史也必须服从南京的叙事，这就会产生争议。
罗斯历史面临的正是类似问题。莫斯科公国继承了基辅罗斯的部分王朝传统、东正教传统及政治文化，后来又发展出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它当然拥有自己的历史延续性，但这不意味着基辅及其周边地区的历史就只能被解释为俄罗斯国家史的一部分。
乌克兰的民族历史叙事，正是从另一个方向出发。它强调基辅作为早期罗斯政治中心的地位，以及后来乌克兰土地在立陶宛、波兰立陶宛联邦和哥萨克政治传统下形成的独立发展道路。
这里并不是说现代乌克兰与基辅罗斯之间存在一条从未中断的国家传承，而是强调现代乌克兰也拥有自己的历史源头，并非从俄罗斯国家中突然分裂出来的一个地区。
因此，把俄罗斯称作“莫斯科公国”，真正想表达的就是一种政治上的重新定位：既然现代俄罗斯的国家形成与莫斯科公国的崛起密切相关，那么俄罗斯就不应该仅凭后来的强大，把基辅罗斯全部划入自己的独占性历史谱系。
这场争论之所以激烈，是因为历史名称并非毫无现实意义。谁被视为古代罗斯的正统继承者，谁就更容易把自己的国家历史解释为这片土地历史的自然延续。
反过来，如果乌克兰能够证明自身拥有独立的历史传统，就能够反驳俄罗斯将其描述为历史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说法。
所以，俄乌关于罗斯历史的争论，表面上是争夺一个古代国家的继承权，实质上是在争夺现代国家叙事的起点。
莫斯科可以继承罗斯的历史，但基辅同样拥有自己的历史。问题从来不只是哪个政权后来更强大，而是强大的后来者，能否凭借胜利将整个共同历史据为己有。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乌克兰真正要表述的是什么？
“make russia small again”这句话是网络热门，也是泽连斯基穿T恤衫上的名言。
当乌克兰明确提出要把俄罗斯称为莫斯科公国时，其目的已经昭然若揭——普京的统治范围不能有那么大。
如果从历史角度看，这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关键在于，莫斯科公国崛起之初，究竟是一个什么级别的政治实体，又控制着多大范围的土地？
13世纪蒙古西征之后，罗斯诸公国受到金帐汗国的控制。莫斯科当时只是东北罗斯诸公国之一，既要面对特维尔、诺夫哥罗德等竞争对手，也要争取蒙古大汗授予的统治权。14世纪初，莫斯科大公伊凡一世通过获得弗拉基米尔大公的地位，逐渐取得了替蒙古统治者征收贡赋的权力。这既带来了财富，也让莫斯科得以利用蒙古的政治体系扩大自身影响力。
（历史上的莫斯科墨竹范围，在右下角）
所以，莫斯科的崛起并非一个强大帝国的自然延续，而是一个地方政权在复杂的政治竞争中逐步壮大的过程。
1380年，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率军在库里科沃战役中击败马迈的军队，这场胜利后来成为俄罗斯历史叙事中的重要象征。但两年后，脱脱迷失汗攻陷莫斯科，迫使其重新臣服并缴纳贡赋。由此可见，即使莫斯科取得了军事胜利，当时也远未成为能够独立支配整个罗斯地区的强国。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5世纪。随着金帐汗国逐渐衰弱，莫斯科开始大规模吞并周边政权。
1462年伊凡三世即位时，莫斯科的势力仍集中于东北罗斯。此后，他先后将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等地纳入统治，并于1478年吞并诺夫哥罗德共和国，1485年征服特维尔公国。1480年的乌格拉河对峙，则通常被视为莫斯科摆脱金帐汗国宗主权的重要标志。
但即便如此，莫斯科依旧没有控制整个罗斯世界。
当时，罗斯西部和西南部的大片土地处于立陶宛大公国统治之下，其中包括基辅地区，以及今天乌克兰、白俄罗斯的大部分历史领土。
立陶宛统治者同样继承了罗斯的部分政治传统，并在其政权中统治着大量东斯拉夫人口。
莫斯科与立陶宛因此成为争夺罗斯土地的主要竞争者。1514年，莫斯科夺取斯摩棱斯克，继续向西扩张。
但基辅并没有因此落入莫斯科手中。直到更晚的历史阶段，这些地区才陆续发生新的政治变迁。
换句话说，莫斯科后来成为俄罗斯帝国的核心，并不意味着它从基辅罗斯时代起，就天然拥有今天俄罗斯所控制的全部疆域。
乌克兰现在强调莫斯科公国的历史，正是想突出这个过程：俄罗斯今天的广阔版图，是数百年军事征服、政治整合和领土扩张的结果，而不是从古代罗斯国家继承下来的一张固定地图。
莫斯科可以继承罗斯的王朝传统、东正教传统和部分政治文化，但它在15世纪的实际统治范围，主要仍是东北罗斯。它对整个罗斯世界的继承权，当时也受到立陶宛等竞争者的挑战。
因此，“Make Russia Small Again”的历史含义，并不是说现代俄罗斯真的应该退回15世纪的领土，而是要拆解一种把历史上的罗斯、莫斯科公国、俄罗斯沙皇国和俄罗斯帝国串成必然发展路线的叙事。
乌克兰希望强调的是，历史上的基辅并非莫斯科的附属中心，现代乌克兰也不是从俄罗斯历史中偶然脱离出去的一块土地。
当乌克兰试图把俄罗斯重新称为莫斯科公国，它争夺的其实是俄罗斯帝国叙事的起点：莫斯科究竟是整个罗斯世界天然的主人，还是后来通过战争与兼并才成为其中最强大的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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