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之痛》：“我选择剖宫产，不是因为怕痛”|产妇|分娩之痛|剖宫产|剖腹产|医生|手术|机构做试管孕

今天我们的评审书目——《分娩之痛》，来自美国作家蕾切尔·索默施泰因。

《分娩之痛》以深刻而又个人化的视角，介绍了剖宫产的科学和历史，揭露了美国令人不安的孕产妇医疗护理现状。

欢迎大家持续关注“评审团”，我们将不间断地为大家送上最新鲜的阅读体验。我们也欢迎作者与读者针对书目涉及的话题进行交流或交锋，这是书评君设置评审团栏目的初衷。

The Jury of Books

评审团

本期书目

《分娩之痛》

作者：（美）蕾切尔·索默施泰因

译者：姚艳波等

出版社：东方出版中心

2026年3月

作者简介：

蕾切尔·索默施泰因（ Rachel Somerstein ）是纽约州立大学新帕尔茨分校新闻学副教授。她曾为《华盛顿邮报》《格尔尼卡》（ Guernica ）和《连线》（ Wired ）等多家出版物撰稿。《分娩之痛》是她的第一本书。

评审员

001

贺菡

“我选择剖宫产，不是因为怕痛”

无指征剖宫产前无数人问我原因。这个答案我一直回答不出来，直到距离约定剖腹手术还有两天，我毫无预料地破水并经历了约3个小时的宫缩阵痛时我想到了——身体不由大脑控制的感觉太恐怖了——我失去了对身体的自主权。

顺剖之争：我要掌控我的身体

在阅读《分娩之痛：西方剖腹产的医学社会史》（以下简称《分娩之痛》）前约两个月，我刚通过剖宫产生下我的儿子。关于顺还是剖，从怀孕第一天起周围的女性都劝我剖宫产，不过2020年以前生育的女性不约而同地问了我同一个问题：你确定可以自己选顺还是剖？

答案是现在可以。（笔者所在地区是中国重庆市的中心城区）

阅读《分娩之痛》时我得知原来另一个半球的美国产妇同样面对这个问题，不同的是他们劝剖不劝顺（以下的“自然生产”即为传统所说的“顺产”，因为顺利的自然生产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顺产）。原因诸如，剖宫产再次生产风险大、自然生产的助产士比剖宫产手术的医生带给孕妇更多情绪关怀、剖费用贵很多，以及大多数的剖是在自然生产发作不久（不超过6小时）就被医生判定生不了改为剖。

两个国度虽然生育理念有差异，但究其根源，女性其实在意的是“生育自主权”——我要自己决定怎么生。为什么传统的父权社会想要帮女性决定怎么生？《分娩之痛》的作者蕾切尔女士提到也许是女性身上的“可信度困境”导致的。“由于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把女性过于紧密地与她们的身体联系起来，并且认为她们过于情绪化，因此女性并不总是被当作能够辨别或传达可信、可靠信息的人。”所以在面临生育这种大事时，需要他人代替女性本人做决定。

由此，中国大陆女性不满传统“为了孩子好你该顺产”的说法于是纷纷选择剖；美国女性不满医疗中心为了经济效益和时间成本要求孕妇剖。

其实大多数孕妇做决定前，并没有接收到不同生产方式利弊的宣教，我们只是凭着想要掌控身体的想法做了判定，未曾想无论哪种生产方式，产后面临的“尊严困境”都是存在的。

分娩之痛：被生产弄丢的尊严

蕾切尔女士在《分娩之痛》中写她自己第一次生产后恶露流出，“我连弯腰自行清理的能力都没有，就连坐在马桶上，都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奢望。护士见状，拿起湿布擦拭我大腿上的血迹。自童年后从未被如此私密地照料过，更何况，照料我的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的经历在我身上发生了。生产完之后我什么时候排泄、放屁成了公开讨论的内容，腰部以下身体成了半公开对象（我没有哺乳，否则脖子以下的身体将全部向医生护士及女性家属公开，以待检查）

彼时我躺在“病床”上，听护士交谈得知原来自然生产完了也要插尿管；和朋友通话得知某女士自然生产引起阴道擦伤严重到缝针；而后家长来探望，我得知她剖宫产后子宫憩室于是进行了二次剖腹手术。于是我不由得想，如果一位壮年男士处于这个状态，他会是什么感觉？他会因强烈的“丢失尊严感”而产后抑郁吗？

“是否因为长久以来社会普遍认为女性容易情绪化，所以他们才如此执着于研究激素水平和精神症状之间的联系。”但实际上，“产后抑郁和焦虑是由多种压力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些因素包括但不限于：生活方式的改变、睡眠不足、角色的转变。”

女性被生产过程弄丢的尊严也许能在产后通过家庭和社会的育儿支持逐渐找回（很庆幸我所处的环境让我即如此），但不得不说，许多妈妈再也没有找回属于她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她从此只是一位母亲，一位供给子女的容器。

诚如书中所言，“我们始终未曾真正认可——孕妇，同样也是人。”我想说，避免女性成为容器，在成为母亲的道路上，她首先是她自己。

阅读评分：10分（满分10分）

评审员

002

七彩狐

爱将治愈我们的分娩之痛

说来也巧，正式翻开这本书的时间是2026年的母亲节，媒体里满是“母亲节快乐”“妈妈是超人”之类的信息，反衬气氛烘托到位。

我却有点偷偷摸摸的心理，担心这本讲疼痛的书会被旁人认作无病呻吟，引来嘲笑，谓之矫情。不敢说其他地方，至少在我周围，人们很少谈论生育疼痛，更不要提公开谈论。小姑曾经跟我提起剖宫产后的腰腿疼，长年腿筋错位，有时趴着睡很舒服等等。而我转述给她唯一的亲哥——我先生时，他莫名惊诧，表示闻所未闻，言下似有我胡编乱造之意。毕竟，在他口中，小姑剖宫产后能克服困难，走到二楼上厕所（因为一楼没有）——而我第一次下床时鬼哭狼嚎，他好心拿小姑的优秀范例给我打气——当然，效果可想而知。

同时，我也有点小私心。我妈妈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她告诉我，对身体健康而言，竖切比横切好，因为腹直肌群是竖着长的，横切会切断一组腹直肌，对身体损伤更大。横切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国外女性为了穿比基尼好看。虽然天然地觉得妈妈说得对，但由于没有查过专业书籍和期刊，我想借此评书机会，看看这项技术的发源地怎么说。另外，还有一些疑问，比如用剖宫产代替剖腹产的说法，是否有专业定性和本质概念的考量？国外什么时候开始低位横切口？妈妈医术精湛，为人温和善良，孕产妇和妇科病人们亲切地称呼她为“那个小个子医生”“做慈善的姑娘”。在国外双方的关系又是怎样呢？

书中信息量非常大。

作者蕾切尔·索默施泰因是社会学副教授，她从自身遭遇出发，以社会学视角和第一人称创伤叙事切入剖宫产医学社会史，熟练运用话语分析、权力分析、性别研究、种族研究、历史对比、情感分析、自我认知等历史学、社会学研究工具，聚焦剖宫产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的历史演变、医疗权力结构、性别与种族政治、制度化医疗中的身体控制等话题，并融合个人叙事、新闻调查、档案与口述史等研究方法，系统梳理美国医疗史、政策和制度。求证过程中，不免旁征博引。于是，读者也能看到各相关学科大咖云集，看完本书，仿佛就像参加了一个超级医学科学、历史及哲学论坛。

但本书并不是一部工具书，只为方便查阅专业术语。阅读的过程仿佛是作者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带着一大群读者，在一条幽暗的密道里前进摸索，密道两边延伸出其他分叉，在路的尽头交会。

作者对个人回忆和感受的讲述，与医学史料、日常观察、社会分析、人物访谈交替出现，全书沿着亲身经历——探究剖宫产文化现象——剖宫产文化问题成因——破解之道的思路展开。在探索剖宫产历史和医疗制度的过程中，在与各式各样的孕产妇和热心医护的交往交谈中，作者徐徐编制了一张爱心大网，连接了身在其中的每个人，不论男女。大半章节的写作模式都是从作者个人或受访者的痛苦经历和体验开始，在寻找解答的过程中翻阅史料，引证医疗系统从业人员、历史和社会学研究者的分析和观点，最后回到家庭生活场景，内心平复于自己的领悟。每一章都是一个拷问内心、艰难发现、逐渐释怀的过程。

不难看出，作者是个温暖的人，显现出对人的特别关怀，不论是对自己，对整个女性群体，还是对医护人员。她从未把医护人员当作自己和孕产妇的对立面，反而很理解他们。她指出，当现代医疗模式进入金融化模式后，加上医疗技术更新造成人际隔离，不仅孕妇产妇体验差，而且医护人员的生存压力也大，医患关系紧张，但诉讼绝不是破解之策的优选。

作者剑锋所指并不是剖宫产技术、剖宫产医疗方式或者医护人员，而是在现代医疗环境中先天缺乏的人情温暖，医疗领域被“技术至上”观念把控，医疗过程过度依赖设备数据，弱化医患对话，将身体客体化等。这是现代医疗系统与生俱来的缺陷，目前暂时无解。这一点似乎与农业现代化相似，大规模种植，产量大、稳定，但自然味道几乎消失，并有过度使用农药化肥以及土壤污染的风险。作者对传统的分娩方式，确切地说，是对传统分娩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和技能支持非常向往，那种连接和支持能给她很大的安全感。虽然她并不怀疑在医院生产的选择是正确的。在采访、翻阅史料和回忆两次孕产过程中的人际交往后，作者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渴望，那是一种理想状态：相信她的生产决心和能力的人、孕期能支持她的人、从年轻时就了解她的人、自己生过孩子的人，抛开工作、家庭、地理因素，带着世代积累的知识，特地为她而来。她们是“其他关系”，完全被医学帝国主义忽视。因此，像作者这样更愿意被传统社会人群包围的产妇，分娩时倍感艰难和孤独。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这本书打破了一般印象里“美国女人不坐月子，不需要长辈照顾，生完几天就上班”的神话。作者多次对美国社会以外其他国家、民族和地区的生育文化表达了敬意，多次提到中式的坐月子传统、现代的月子中心，并对这些表示了很大肯定，我甚至读出了羡慕的语气。从这点来说，这本书的知识全面，具有很强的文明互鉴意识和文化包容性。

在最后一章，各方有识之士，有心之人会聚到一起，和作者一起为医疗改革出谋划策、勾画蓝图。其建议和构想包括重新审视分娩过程、改革医院分娩文化、整合助产士资源、重视传统分娩知识的价值、消除以经济利益为导向等等。这是全书色彩最明亮的一章，一洗前面章节的压抑、痛苦和困惑，与“后记”一起，为全书的结尾描绘了一幅宁静安详温馨的家庭画面。

鉴于本文是对中译本的评论，所以斗胆在此谈一下中译本在传播和翻译方面的几个小问题。如有偏颇和错误，并非心存恶意，敬请批评指正。虽然有评论认为本书具有批判社会学的学术根基，具有明确的女性经验与批判立场，属于女性主义医学社会史与生育正义研究范式，不存在“价值中立”。但基于对全书内容的理解，特别从翻译传播的角度看：

首先，作者并不想吓唬女性，或者只是陪着大家抹眼泪，疼痛只是她反思和研究的起点。而且，副标题里的“隐性劳动”不仅仅指孕产妇，还包括孕产妇的家人、医疗系统内的所有医护人员和系统外的所有产婆、助产士。她的视野是宏大的。

其次，基于第一点，我不赞同中译本封面对原版书进行隐形加工。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

原版书封面，一共三种，一种是俄罗斯套娃图片，一种是孕妇与胎儿的图片，一种是纯文字，没有图片。可以说，都没有指向什么额外的寓意。这种设计态度与作者著书意图吻合，能避免读者望图生义——错误或者偏离主旨的义。反观中译本的封面设计，那朵巨大的花心标了大红叉的百合似乎指向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肚皮质感薄脆，刀口仿佛是裁纸刀在纸上划过，血液呈锯齿状流出，有种吸血鬼咧嘴的联想效果。这些都是强烈的视觉图画隐喻，抽取书中部分内容来强化情绪和舆论渲染，传递原书信息不够客观。然而，对源语其他模态内容的传播也是翻译工作的一部分，也要遵循忠实、准确、客观的原则。

再则，也是基于第一点，我查了原版书的封面和封底宣传语和简介，除了封面提到女性主体意识，其他点评关注的都是本书的宏观框架和目标，即基于女性真实体验的西方，而中译本的封面、封底和腰封的宣传语只强调了女性主体意识、被忽视和误解所引起的痛苦。作为新书推广的手段，完全可以理解。封底和腰封的文字表述或许能够传达本书的部分重要内容，吸引读者的注意。但是封面那句，“一部剖开现代生育神话的震撼之作，照亮医疗体系中被遮蔽的女性伤痕”，重点落在后半句，似乎不妥。根据作者著书的意图，应该把这两个分句对调，调整为“从医疗体系中被遮蔽的女性伤痕出发，剖开西方现代生育神话，以观全局”。毕竟，本书作者是严肃专业的社会学教授，“分娩之痛”只是她研究的出发点，剖析医疗系统和制度才是她的目标。原版书的“见证变革之力：尊重女性，身体自主（A testament to the transformation potential of respecting women as authorities of their own bodies.）”更为妥当。

第四，英语里midwife本意指产婆，但随着医疗发展，民间产婆的工作被正规训练的护士替代了，所以该词也有了医院助产士的含义。为了区分传统含义的产婆和现代医疗系统里的“产婆”, 使用了nurse-midwife一词（韦氏词典）。本书翻译疑似没有区分这两个概念，在第五章回顾分娩史时，用“助产士”表达“产婆”，容易引起中文读者逻辑混乱。

聒噪至此，忽然意识到还要给书打分。如果按雷达网的模式打分，各项满分为10分，那么，勇气10分，真诚10分，史料翔实9.5分，客观公正8.2（该国的医患关联并非完全为零），可读性8.6分，与国情贴合度8分（包括第六章关于有色人种、种族制度和少数族裔，以及“作者说明”里解释使用“怀孕者”这一称呼的原因，疑似该国特有的性别政治正确）。平均分9分。不善打分，实在勉为其难。

总而言之，这本365页厚的作品肯定了现代医疗系统，它十分强大且高效，功过相当，也指出了西方（尤其是美国）金融化医疗体系的巨大先天缺陷，表达了强烈不满和推动医疗改革的决心。同时，作者反复向读者抛出一个问题：在现代医疗体系中，其技术和手段不能替代的部分是什么呢？

我想起怀老大孕晚期时，一天凌晨，我独自来到一条石砖街上，两边似乎有一些房子。街上没有人。街道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凭空起了一间宽阔的单层玻璃房，看上去像一个肯德基店，四面是落地窗格玻璃，能看到街上。没有行人，夜色柔和。窗格好像是绿色的，我就在店里面。于是坐到其中一张桌子边——妈妈坐在桌子对面，平静地望着我。

眼角余光里似乎能看见两个个子高高的人形站立在她两侧，我没有在意。妈妈拿出一只蛙口钱包，在胸前打开给我看，里面空空如也。我忽然明白了，她在请我吃肯德基。面前桌上好像有点吃的，又好像没有，但我感觉吃到了一点。妈妈还是平静地望着我，脸上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我看到她依然留着短发，脸色十分白净。但似乎又不多时，旁边两个模糊的人形好像侧头互相低语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听懂的一刹那，我被甩过宇宙星河亿万光年，重新回到躺在床上的躯壳，胸腔猛然胀起，一口阳气伴着失落与安心一齐涌进肺里。眼睛慢慢睁开。

天色微亮。

那段时间我正在第一次怀孕后的等待中，和作者的情形，或者说和很多准妈妈的情形相似，漫长、迷茫，时常不安。说实话，每天忙于各种事情，解决新的麻烦，对付陌生的情绪，有很长很长时间，我来不及想起妈妈。但那天醒来时，纵使眼角有泪，也倍感幸福。

就像作者希望的那样，了解我们的人、爱我们的人、能帮助我们的人，知道此时我们需要什么。她们会感知到我们的不安，来到我们身边。即使多年前她们的物理存在已经散去；即使，用另外一种方式。

阅读评分：9分（满分10分）

综合意见

综合评审员的意见，《分娩之痛》得到了9.5分（满分10分）的评价。两位评审员对这本书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包括对中译本潜在问题的存疑。同时，评审员结合自身经历，道出了很多孕妇内心深处的不安。“孕妇同样也是人。避免女性成为容器，在成为母亲的道路上，她首先是她自己。”

你们如何看待这本书呢？觉得评审团的意见如何？欢迎在留言区留下你的鼓励与批评！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各位评审员；编辑：李永博；校对：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