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16毫米胶片,二儿子掌镜。叶问说,自己人要走了,要把整套木人桩毫无保留地拍下来,留给后人。可开打没两下,他停住了,站在桩前想。过一会儿冲着镜头比个手势,想起来了,再接着打。
这跟银幕上那个拳拳到肉的叶问,差得太远。真实的叶问,前半生是佛山望族的少爷,后半生孤身漂在香港,据多篇传记类文章记载还染上过鸦片瘾。翻遍他这一辈子,有据可查的动手屈指可数。
一个很少跟人动手的人,凭什么成了一代宗师?
拳馆开在了叶家祠堂里
1893年,叶问生在佛山桑园叶家。叶家在当地是数得上的望族,祖上做过官,后来经商,孩子从小念四书五经。这份家底有多厚,不用报数字,看一件事就够:梁赞的首徒陈华顺要开馆授徒,租的场地就是叶家的宗祠。
师傅进门教拳,用的是自家祠堂。可这位少爷小时候聪明,身子却弱,三天两头闹病。
家里起初并不乐意让他练武,是母亲坚持,才点了头。1900年,7岁的叶问拜入陈华顺门下。老人那时已到暮年,一辈子只收了16个徒弟,叶问年纪最小,也是最后一个,收了他,就不再收徒了。
叶问习武的底色,从这里就定下了:为的是把身体养结实,跟街头争强斗狠扯不上关系。
1908年,家里有姻亲出钱,送他去香港赤柱的圣士提反书院读书。一个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少爷,坐进了教会学校的课堂。
按流传最广的说法,在香港有位老者找上门要比试,叶问把会的全使出来,全被人家轻描淡写地化开,连招式都没看清。
老者问他是不是陈华顺的徒弟,再报出名字,竟是梁赞的儿子梁璧。论辈分,这是师叔。叶问当场拜师,跟着梁璧又练了近四年。
1913年回佛山时,他身高只有1.63米,一双前臂却练得格外粗壮。往后二十多年,他接手祖业,和佛山的武术同道切磋,还爱拿力学原理、几何角度去讲拳。把这份日子打碎的,是战争。
1938年日军占了佛山,城里买卖凋敝,叶家的产业被日本人控制、侵占。
昨天还是望族,转眼一家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叶问被迫离开桑园老宅,全靠好友周清泉时不时接济,才熬了过来。叶家的败落里找不出一个败家子,伸手拿走家业的,是占领军。
宪兵队请他当教练,他宁可远走隐居
落魄的叶问,手里只剩一身功夫。为了报答周清泉,1941到1943年间,他在佛山永安路的联昌花纱行里开馆,教周清泉的儿子周光耀,还有郭富等几个年轻人。这些人,成了叶问的第一批徒弟。功夫的名声藏不住。
日本宪兵队听说了他,上门请他去当武术教练,许的是高官厚禄。那时候的叶问,已经穷到只能靠教拳过活。
他一口回绝。回绝的代价随后就来了。宪兵队几次三番派高手来跟他“比武”,比武的场子在日军的枪口底下。旁人都劝他认个输,保命要紧。叶问把生死放到一边,把来人打得落花流水。
后来听说日军还要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才离开佛山,躲到外地隐居。
枪口下的输赢,怎么算都是险:输了,丢的是骨气。赢了,可能招来更狠的报复。这笔账谁都算得清,叶问还是选了赢,然后走人。他后来说过,一个人的民族气节比什么都重要,这件事上绝对不能含糊。
把他这一辈子能查到的动手记录摆出来,数来数去就这么几次。据其外甥回忆,叶问年轻时陪表妹看秋色游行,碰上一个军阀排长对表妹轻薄,他上前把人打倒。
对方爬起来拔枪,他一把攥住枪管,用拇指压住左轮的枪膛,把枪压得没法再打。再就是求学时跟梁璧那一场,输了,换来一位师叔。然后,就是日军枪口下那几场。
几次动手,要么为了护人,要么为了求艺,要么被逼到了墙角。
他一辈子没摆过擂台,也没上过公开的擂台赛。后来带徒弟,他总叮嘱他们低调,别随便跟人斗狠。
1951年元旦,回家的路断了
抗战胜利后,叶问回到佛山,在县府的刑事单位做事,干的是除暴安良的差事,还亲手抓过劫匪。后来又到广州,带过一支巡逻队。一身功夫,总算派上了正经用场。
1948年11月,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独自去了澳门,第二年由广州到了香港。
妻子张永成和孩子都留在佛山,他是一个人走的。到了香港,五十多岁的人,身无长物。
转机来自老朋友李民,经他牵线,叶问认识了饭店工会的理事长梁相。梁相本身好武,一听叶问是陈华顺门下,当即拜师,还请他在工会里开班。1950年7月,咏春班在九龙开张,头一批学员凑起来不到十个人。
家里那头,原本还有盼头。1950年,张永成带着女儿来过一趟香港,领了身份证,又回了佛山。
谁也没想到,这一趟往返之后,夫妻俩就再没能团聚。1951年元旦,香港边境封了,一个在九龙,一个在佛山,隔着一道关口。张永成后来在佛山病逝。家业丢了,家人隔在关那边,回不去,也接不来。在港期间,他另组了家庭。
据多篇传记类文章记载,大约在1950年代后期,叶问染上了鸦片,烟瘾拖了好几年,人瘦了一大圈,教拳也远不如从前。
这段日子,他自己一辈子讳莫如深,连儿女都知之甚少。一个望族少爷,家产被夺,妻子隔在关外,异乡的拳馆收入时有时无。日子一节一节往下塌的人,抓住一样能麻痹自己的东西,并不难理解。转机出在1962年。
这一年,长子叶准、次子叶正先后从佛山来到香港。叶准小时候跟父亲学过一点入门功夫,后来中断了,这回才正式拜进父亲门下。
他后来说,到了香港,父亲才真正成了自己的师傅。儿子就站在拳馆里,当爹的不能再躺在烟雾里。据多篇传记类文章记载,父子团聚之后,叶问戒掉了烟瘾,从此一门心思扑在教拳上。
一层楼换不走一套木人桩
从1950年代初到去世前,叶问的拳馆前后搬了七回:汝洲街的三太子庙、饭店职工总会、油麻地利达街、李郑屋村、大埔道的兴业大厦、大角咀福全街的大生饭店,最后回到通菜街自己家里,年纪大了只个别点拨。
来学拳的,九龙巴士公司的员工最多,还有饭店伙计。1960年代中期,他又专门给香港的警务人员上课。
叶准讲得直白:“咏春并不始于叶问,但它的普及和流行却无疑是叶问的功劳。”他说,咏春一直是富家子弟的玩意儿,学费贵,规矩多,父亲不但降低了门槛,还把拳法讲通俗了。
叶问按每个人的文化程度、接受能力、身体习惯来教,只要真心想学,就倾囊相授。最能看出他脾气的,是李小龙。1956年,16岁的李小龙进了武馆,已是小有名气的童星,西装、墨镜、头发抹得锃亮。
师兄黄淳梁带他练基本功,一个多星期,他嫌扎马枯燥,不辞而别。半个月后又回来了:街头跟人动手,开头被打得晕头转向,情急之下使出刚学的日字连环冲拳,反倒赢了。
从此他练得入了迷,走路都边走边比划。后来李小龙成了名,开出一层楼的价钱,想请师傅把整套木人桩打一遍拍下来,带回美国琢磨。叶问没答应。有心学的人他全力教,功夫却不卖。
1967年,在他倡议下,七个弟子发起咏春联谊会,1968年正式注册,成了香港注册的国术团体,后来改名咏春体育会,他是永远会长。
这门拳从此有了一个不靠某一个人撑着的家。如今叶准一系,已在60多个国家开出近3000家拳会。晚年的叶问,每天跟三五个徒弟老友上茶楼饮茶,偶尔打几圈卫生麻将,夏天爱看斗蟋蟀。
他不爱说话,自认口才不大好,人一多讲几句就口干舌燥。1972年12月1日,他在香港病逝,享年79岁。李小龙正在美国拍戏,过了两三天,还是赶回香港送了师傅。富家少爷的出身,让他知道咏春原本只属于少数人。
战乱和离散把他摔到谷底,据多篇传记类文章记载,还做过几年瘾君子。一生极少动武,他的力气全花在了教人上。那卷胶片里,他打两下就停住,站在桩前想。
拳路他记不全了,可从三太子庙到通菜街,巴士员工、饭店伙计、警察、李小龙,早把这套拳打到了几十个国家。一代宗师这四个字,是他一个徒弟一个徒弟教出来的。
参考资料:
武学大师叶问真实人生.人民日报(海外版)
我与叶问聚少离多(叶准口述).人民日报《人民文摘》
咏春拳的故事.鹤山市人民政府网
叶问首徒遁世佛山行事低调.CCTV.com
鹤山名人传·梁赞(咏春拳宗师).鹤山市人民政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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