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们,今天聊一个“用笔杆子造反”的狠人。
他叫王韬。江苏苏州人,十八岁中秀才,科举没中举。后来跑到上海给洋人传教士打工,翻译《圣经》。1862年,他干了一件差点把自己作死的事:化名给太平天国的将领写了一封信,建议太平军别打上海,集中兵力打清军。
信被清军截获了。朝廷一查:“黄畹”就是王韬。通缉令下来了。李鸿章亲自督办,要“立即拿办”。
王韬跑进了英国领事馆,躲了一百三十五天。然后坐英国轮船,逃到了香港。
一个被大清判了“叛国”的人,跑到英国人的地盘上,后来干了一件大清最怕的事。
他办了份报纸,天天教朝廷怎么做
王韬到香港之后,靠给英国传教士理雅各打工糊口,帮他翻译《诗经》《易经》《礼记》。
1873年,理雅各回苏格兰了。王韬买下了英华书院的印刷设备,又拉了几个华人股东,凑了个 “中华印务总局” 。1874年2月4日,《循环日报》创刊。
这份报纸最狠的地方,在所有权上。
在它之前,香港也有中文报纸。但那些报纸,要么是洋人办的,要么是洋人控股的。香港的中文报“真正能代表华人说话的”,是从《循环日报》开始的。
《循环日报》标榜八个字:“华人资本,华人操权” 。中国人出钱,中国人管事,中国人说话。
报名“循环”,取的是“天道循环,自强不息” 的意思。天道在转,你大清不变,就等着被转出去。
当时的报纸,靠什么活?靠商业新闻、船期信息、广告。言论?有,但不重要。
王韬反着来。
《循环日报》的新闻版面只占三分之一,最核心的、最值钱的、每天雷打不动放在最前面的,是“论说”——政论。前十年,几乎每天的论说都是王韬亲自写的。
他写什么?
他写“变法”。
1875年到1876年,王韬在《循环日报》上连续发表了《变法》《变法自强》上中下三篇等系列政论,第一次在中国公开喊出了“变法自强”这四个字。
比他早吗? 郑观应写《盛世危言》,比他晚十八年。康有为、梁启超搞维新变法,比他晚二十三年。
他是第一个把“变法”这两个字印在报纸上、卖给中国人看的人。
他在《循环日报》的创刊号上就说得清清楚楚:这份报纸不光是登消息的,它要“借彼事端发挥胸臆” ——借别人的事,说自己的话。说什么话?“强中以攘外,诹远以师长” ——让自己强起来,把外人挡出去;把远处的东西学过来,用来对付远处的人。
一份在香港注册的报纸,操的是整个大清的心。
王韬为什么敢这么写?
因为他在香港。
清廷通缉他,但抓不到他。香港是英国殖民地,清廷的刀,伸不过罗湖桥。港英政府初期对办报“自由放任” ,办报人可以在报纸上公开宣称“凡时势之利弊,中外之机宜,皆得纵谈无所拘制”。
一个被母国判了“叛国”的人,在母国管不到的地方,对着母国的心脏,一天一篇文章,骂了十年。
而且他骂得有章法。
他不是瞎骂。他在欧洲待过将近三年,亲眼看过巴黎的博物馆、伦敦的工厂、欧洲的议会。他比当时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更清楚“西方”到底是什么。他写变法,不是“我觉得应该变” ,是 “我见过人家是怎么弄的,咱们也可以弄”。
《循环日报》的发行范围远到日本、西贡、旧金山。上海的《申报》经常转载它的评论。康有为、梁启超,都是它的读者。
一份在香港办的小报纸,成了整个东亚华人圈里,最敢说话的那张嘴。
王韬在《循环日报》当了十年主笔。十年里,他写了近千篇政论文章,开创了中国报人 “文人论政” 的传统。
什么叫“文人论政”?
以前的读书人,要么做官,要么教书,要么写诗。王韬开辟了第四条路:用报纸议论政治。不当官,也能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
后来的梁启超,办《时务报》《新民丛报》,靠一支笔搅动天下,走的就是王韬蹚出来的这条路。林语堂称王韬为 “中国新闻报纸之父” ,罗斯威尔·布林顿说,王韬对中国报纸的贡献,“恰如梁启超后来对杂志的贡献”。
但大清听了吗?
没听。
王韬在1875年喊“变法”。大清“变”了——变了二十三年,变到1898年,才有人真的试着“变”了一下。一百零三天,就被人按回去了。
王韬1897年去世。 他死的那一年,康有为还在写《孔子改制考》,梁启超还在办《时务报》。变法的声音,终于从一份香港小报的论说版,变成了北京城里的奏折。 但王韬没看到。
他看到了另一件事。1894年,他在上海见了孙中山,帮他写信给李鸿章的人,介绍他们见面。1895年,他见了康有为,鼓励他把主张变成行动。
一个被通缉的“叛徒”,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把接力棒交了出去∵
《循环日报》的印刷机,是二手的。股东是凑的。编辑部在香港一栋租来的小楼里。王韬自己住在“背靠山麓的小屋” 里,“终日握管” ,写到手酸。
没有朝廷拨款,没有官府支持,没有功名加持。
一个被通缉的秀才,带着几个凑钱的商人,用一套二手设备,办出了一份让整个大清官场和读书界都无法忽视的报纸。
它没有推翻清朝。它没有阻止战争。它没有让中国一夜之间变强。
但它做了一件事:它证明了,一个中国人,不靠朝廷的俸禄,不靠科举的功名,不靠洋人的庇护,也能靠一支笔,堂堂正正地议论国事,替这个国家想办法。
王韬死了。大清也死了。
但“文人论政”这四个字,从《循环日报》开始,一直活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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