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传】
邓志云,出生于四川。1935年,12岁的邓志云加入中国工农红军。长征期间在红军总部二局当通信员。
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连接处,纵横着约1.5万平方公里的绿原。这里是许多红军战士们不愿再提起的“松潘草地”。
16次重走长征路,我对这片草地不陌生。一天四季,外人觉得稀奇,放在这片草地却能理解。清晨阳光普照,中午砸下冰雹,不时狂风大作、风雨交加。
最艰难的一回,海拔高达3500米以上的绿原,空气稀薄。我整个人提不上一点力气,吸着氧气瓶,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
邓玉平十六次重走长征路,行程逾十万公里,拜访三百多位老红军,也在途中留下了富有珍贵意义的印记。/文汇报记者袁婧摄
一不留神,我的脚下踩到泥潭,泥浆很快没过小腿,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好在身旁的队友眼疾手快,迅速把我拽了出来。
“战友”二字,弥足珍贵。这片草地上,也有我父亲久久不能忘怀的那一幕幕。
夜幕降临,温度骤降。衣着单薄的红军战士们只能背靠背取暖。隔天早上,集合号吹响,父亲迅速站了起来。他推了推身后的战士,对方毫无反应。此时父亲才发现,因为寒冻失温,战友已永远留在了那片草地上。
还有一回,父亲正牵着马,马身上驮着电台。许是因为分量重,突然间,马连带着父亲一起深陷泥潭。一位姓秦的班长见状急忙把背包垫在身下,借助枪托,在战友们帮助下把父亲拉起,可秦班长却渐渐陷了下去……
父亲很少再提过草地的事。直至一年夏天,晚上热得难耐。我们全家把竹凉床搬到室外乘风凉。躺在竹凉床上,父亲指着远处的星辰说,“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像我长征路上的战友,我很想他们,有机会要去看看他们……”
父亲离世后,他的心愿,便成了我脚下的路。
参军次日上战场
1935年清明,四川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那一年,父亲12岁。
在山坡上放牛的父亲,遇见了几位红军。一位红军说:“跟着共产党,跟着红军,穷人才有出路,将来全中国解放了,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父亲被这些朴素的话语打动了。隔天,父亲便跟着祖父找到红军参军报名处。
父子俩本想一同参军。“你们一老一小,年龄不合格,回去吧。”祖父年龄大被婉拒。父亲一下子急了,不想被拒绝,赶紧把在山坡上与那位红军的对话芝麻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眼见父亲年纪虽小,头脑却灵活。对面的红军战士拍板,让父亲留下。
年长的红军战士们心疼父亲年纪小。晚上不到8点,战士们把父亲按倒,让他抓紧睡觉养身体。没想到,当晚,睡眼惺忪的父亲又被推醒了。敌军突然反扑,父亲所在的部队临时集结隐蔽,诱敌深入。
两方人马碰头时,公路上、河沿岸、山坡上,黑压压的一片。枪声爆炸声震耳欲聋,战场上硝烟滚滚,火光闪闪。
这是父亲第一次身临战场,感受战斗的残酷。战友们给父亲派的任务很简单——送水。
枪炮无眼,头一回上战场的父亲连阵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凭着日常干农活的经验,他利索地生火、烧开水,一口气灌满了好几个水壶,身上挂得沉甸甸。
个子小、目标小,年龄小反而成了父亲的优势。火光忽闪间,他尽量压低身姿,学着红军战士们的匍匐状态,一点点摸上阵地。趁着枪声稀疏时,他又立刻小跑开。如此往复,机灵的父亲愣是确保水壶里的水不洒。历经酣战的红军战士们,喝上了父亲送上的温开水,保存了体力。
次日一早,祖父知晓红军部队获胜的消息,赶来看望父亲。此时的父亲,戴着八角帽、扎着绑腿,身上的军服虽不大合身,却也显精神。祖父欣慰地看着一夜长大的儿子。
没想到,那一次,竟是父子二人的诀别。解放后,父亲才知晓家人逝世的消息。他呜咽地说,“我没家了,部队就是我的家”。
给红军送过信、送过粮食或安置过伤员,千万个普通的家庭,也是长征路上的功臣,很多连名字都没留下。
替父还恩
从父亲战友口中,我知道了他在队伍中的绰号——小胖子。
我一直不理解,父亲不胖,为何有一个与外貌全然不符的绰号。父亲在世时,我曾多次询问,可他避口不谈。夜深人静时,他会提笔写字。“太想念牺牲的战友了,睡不着觉”。
多年后,我才从另一位老战士的口中了解“小胖子”这一绰号的由来。原来,当年红军过草地,许多战士因草地里的瘴气、饥饿,或食用了有毒的野菜,患上浮肿病,一下子都变胖了。个子高的被称为“大胖子”,个子小的被称为“小胖子”。一旦患上浮肿病,很容易牺牲。父亲年龄小挺了过来,也是幸运。
邓玉平将红军长征资料整理成文字和图片,希望把寻访红军的经历和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文汇报记者袁婧摄
父亲在世时,反复念叨着两个名字。一位是秦班长,另一位就是蔡局长。但我始终不知道蔡局长的名字。
幸运的是,2004年,我第一次背起黑色双肩包,踏上长征路,便获得蔡局长的线索。
当年作为红四方面军第二电台台长,蔡威是无线电领域的专家,有“千里眼”“顺风耳”之称,后任红军总部二局局长。他就是那位在山坡上动员父亲参军的红军,后来他把父亲调到电台当通信员。红军战士过草地,食难、行难,宿也难。只要蔡局长有一碗吃的,他总会扒拉一些到我父亲的碗里。
第一次走长征路,途经甘肃省岷县,我从当地一本党史资料汇编中找到蔡威的名字。循着这条线索,我辗转在蔡威烈士的家乡福建省宁德市找到了他的孙子。
我把父亲念念不忘的那一幕转述给蔡家后人。长征期间,部队白天行军,晚上歇息。可要守护电台的蔡局长,即便犯困,也强打着精神,用冷水浇头,确保不遗漏重要电报信息。当部队第三次走出草地,到达岷县卓坪村时,他因积劳成疾逝世,年仅29岁。
在宁德蔡威事迹展陈馆的铜像前,我郑重敬礼,替父亲完成心愿。今年8月下旬,第16次重走长征路时,我来到当年蔡威烈士的安葬地,掬一把黄土、献一捧鲜花。就在那时,天空中一群鸟儿飞过。
寻访中,我还遇到过曾目睹红军跳崖壮举的蔡应举老人。当时,红六军团向贵州省石阡方向急行,没想到遇上敌军。对方抓着百姓当人质,红军战士被逼退至悬崖边。抱定宁死不做俘虏、不误伤百姓的决心,战士们摔断枪支,跃下数十米高的悬崖。
父亲曾说,“红军战士个个是好汉”。走过那么多的路、听过那么多的故事,我想说,红军战士个个是英雄。
口述:邓玉平(邓志云之女)
整理:王嘉旖(本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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