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过世第四十九天,我一个人回到老房子整理遗物。
他的床底下,压着一只红色的铁皮饼干盒,上了锁。钥匙,被他用红线拴着,缝在贴身穿了二十年的旧背心里。
一年多前,为了给他治病,我背着妻子,偷偷卖掉了我们的婚房。为这件事,妻子带着女儿走了,妹妹五年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犯下的错。
可当我打开那只铁盒,才知道,这一年多里,有个人早就替我,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父亲被确诊肝癌晚期那天,是去年十月的一个阴天。
医院走廊的窗户没关严,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吹得墙上的宣传画哗哗响。主治医生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周明,你父亲这个情况,最好的办法是做肝移植。配型、手术、术后抗排异,前前后后,准备八十万上下。”
他把片子放回袋子里,又补了一句:“不能拖,最多十天。”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挪步。
我今年三十六,在一家做机械配件的公司当技术主管,月薪一万出头,存款九万三。老婆林婉在小学教书,女儿朵朵刚满六岁。我们住的房子是三年前买的婚房,八十九平,两室一厅,贷款还剩五十多万。
八十万,对我来说,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
我回到病房,父亲半靠在床头,正拿着一份旧报纸看。他六十二岁,在铁路机务段烧了一辈子锅炉,手背上全是陈年的烫疤。母亲走后这五年,他一直住在我们家。
他抬头看我:“医生咋说?”
我把话讲得很轻,能省的数字都省了。
他听完,把报纸慢慢叠好,放在膝盖上:“不治了。”
“爸——”
“回家。”他的语气,跟平时叫我吃饭一样,“我这辈子没欠过人一分钱,临了,不想让你背一身债。”
“这不是欠不欠的事!”
“就是。”他看着我,“你有老婆孩子,房贷还没还完。我这把年纪,不值当。”
我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十二点。烟抽了半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钱。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
同事凑了两万,舅舅拿出三万,大学同学转来一万五。算上我自己的,十五万出头。
离八十万,还差得很远。
银行的信用贷款最多批二十万,抵押贷款要走评估,流程至少一个月。医生说的十天,等不起。
我只剩下一样东西。
那套房子,登记在我一个人名下。当年首付四十万,三十万是父亲拿出来的,他说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当时就让只写我的名字,说“男人得有个自己的根”。装修的十二万,是林婉攒了五年的钱。这三年的房贷,一半是她的工资。
我翻着手机,翻到“林婉”两个字,停了很久。
那周她不在家。她妈妈在洛阳老家做腰椎手术,她带着朵朵回去照顾,说好要待二十天。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她。可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不通情理,但她是那种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的人。我怕她为难,更怕的是,她要是说一句“我们再想想办法”,我会当场崩溃——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第四天早上,我拨通了小区门口中介的电话。
“周先生,您这房子位置好、户型好,如果急售,我们能帮您找全款买家。”中介小伙子声音很热情,“不过价格得让一点。”
“让多少都行,越快越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没注意到,阳台推拉门后面,有个人影顿了一下。
父亲那阵子刚好出院在家休养,我只当他在收衣服。
买家三天后就出现了。
中介说,是一位姓郑的生意人,全款,不还价,一口价一百四十八万,只有一个要求:手续越快越好。
还清剩余贷款,到手九十三万。
合同签得出奇顺利。买家没露面,全权委托律师。唯一的条件是:房子年底再交,这期间我们可以继续住,不收租金。
“这位郑先生人真好。”中介笑着说。
我也觉得是老天开眼。
签完字的当天,我给妹妹周晴打了电话。
五年了,我们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五年前母亲在夜里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那晚我在外地出差,手机静音,凌晨才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
妹妹从深圳赶回来,办完丧事,在灵堂外面指着我的鼻子说:“妈走的时候你在哪?你眼里只有你的小家!”
我吼回去:“你一年回来几次?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最后一句是她说的:“周明,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
这五年,我们靠父亲传话。
可这天,我还是打了。
“爸病了,肝癌,下周手术。”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只有呼吸声。
“我订最早的票。”她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钱我解决了。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别添乱了。”
“周明!”
我挂了电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有拨回去。
手术前一晚,父亲忽然问我:“钱,哪儿来的?”
我早就备好了说辞:“单位预支了一部分,亲戚借了一部分,剩下的是贷款,能还。”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病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他脸上的沟壑很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我治。”
我愣住了。三天前还宁死不治的人,怎么就这样松了口?
“爸,你……”
“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明天还要早起。”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方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说:“很顺利。”
我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林婉回来那天,比她说好的日子,早了整整六天。
她妈妈恢复得好,她想给我个惊喜,也想来医院看看爸爸。她拖着行李,牵着朵朵,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
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
茶几上,摊着一份《房屋买卖合同》。
我从医院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合同从头到尾看完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朵朵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平。
“婉婉,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把房子卖了。”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什么时候的事?”
“十号。”
“我在洛阳,每天晚上跟你视频。”她慢慢地说,“你笑着问朵朵乖不乖,问我妈恢复得怎么样。那时候,你已经在找中介了,对吗?”
“我是怕——”
“你怕什么?怕我不同意?”
“我怕你为难……”
“周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没掉泪,“朵朵房间的墙,是我一笔一笔画的。厨房的瓷砖,我选了三个月。每个月的房贷,有一半是我的工资。你把它卖了,连个通知都没有?”
“那是我爸的命!”
“我没说不救你爸!”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我是你老婆!你爸生病,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声,哪怕一声?”
我张了张嘴。
“你不是怕我不同意。”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从头到尾,没把我当成能一起扛事的人。”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她把朵朵抱起来,拎起行李。
“婉婉,你别走……”
“我不是要走。”她在门口停住,没回头,“我只是需要想想,我嫁的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朵朵被吵醒了,趴在她肩头,迷迷糊糊地看着我:“爸爸,咱们的家呢?”
门关上了。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一天。
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按了慢放键。
父亲出院后,我带着他搬出了婚房,回了他和母亲住了三十年的老筒子楼。四十平,顶楼,夏天闷,冬天冷。说好年底交房,我提前一个月就搬了,不想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
有件事,我始终没想通。
那位郑先生,从签合同到最后交房,一次都没来看过房。中介说,买家常年在外地,全是律师在办。
而父亲这一年,有点怪。
他明明是大病初愈,精神头却比以前足。每隔十天半个月,他的老工友老郑,就会提着水果来家里,两个人关在里屋,说是下棋。我进去送水,棋盘上的子,从来没动过位置。
他还常常问我同一个问题:“明明,那份合同,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
“好,收好。”
他再也不提林婉,只是偶尔看着门口发愣。有一回,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该让人回来了。”
我以为他在想母亲。
术后一年零一个月,肝癌复发。
这一回,方医生没有再给我数字。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父亲回家休养的最后两个月,把床底下那只红色铁皮饼干盒,擦了又擦。我想帮他挪个位置,他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动。”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那么重的语气跟我说话。
临走前一周的夜里,他把我叫到床边,声音已经很轻了。
“明明,爸走以后,别急着开这个盒子。”他的手指搭在铁盒上,“过了七七,再开。钥匙,在我背心里。”
“爸,你说什么呢……”
“答应我。”
“……我答应。”
他笑了一下。那是这一年里,我见他最放松的一次。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说,“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也不吭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