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刚生完孩子第七天,我手机里收到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她侧躺在医院陪护床上,身上还穿着那套粉白条纹的哺乳睡衣,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正对着手机屏幕笑。视频拍摄角度很怪,像是手机被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前景是个男人的背影,后脑勺抵着她膝盖,她拿脚趾去夹那人耳朵。视频只有十一秒,没有声音,右下角时间显示是两天前晚上九点十七分。那会儿我正抱着女儿在客厅来回走,哄她别哭,奶粉刚冲好,烫得我手腕红了一圈。
我没立刻问她。把视频存下来,反复看了几遍,确认那套睡衣是我妈在妇幼保健院旁边小店里买的,四十二块钱,洗过一次,领口就松了。确认那个脚趾甲上涂的是透明护甲油,她怀孕后没再涂过颜色。确认那个男人后脑勺发旋的位置,左边偏下有个小疤,光线下反了一小片。我不认识这个后脑勺,但我知道能进那间单人病房的人,要么是护士,要么是刷了门禁的。护士不会把后脑勺凑到产妇脚边。
那天晚上我照常给她送饭,保温桶里是鲫鱼豆腐汤,我妈三点起来熬的。她靠在床头玩手机,接过去说不想喝,闻着腥。我没说话,站在床边把汤倒进碗里,把勺子摆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什么事。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视频,放在她面前。她脸色没变,眼睛盯着屏幕,像在看一段别人发来的笑话。过了几秒她说,谁发给你的。我说这不重要。她说你想怎么样。
我那时候确实想过摔东西。病房里能摔的只有那个保温桶,摔了还得打扫,隔壁床的产妇刚睡着。我把手机收回来,走到窗边。楼下急诊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车,车顶落了层灰,雨刮器上夹着张广告。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说,两个选择。要么你跟他断了,我们当这事没发生,女儿还小,这个家还能过。要么你净身出户,离婚,女儿归我。她几乎没犹豫,说第二个。我看着她眼睛,想从里面找点犹豫,没找到。她说我早就不想过了。
我点头,说行。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来医院把女儿先接回去。我妈在电话里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回来再说。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我一样没动,只把女儿的奶瓶、纸尿裤、小包被、医院发的疫苗本、两盒没拆的奶粉、一包湿巾、三个小围嘴塞进我那个黑色双肩包里。双肩包还是她怀孕前给我买的,拉链坏了一半,我用力扯才合上。女儿睡在透明小床里,呼吸很轻,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梦里吃奶。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太小了,脖子软得我一手托不住,整个人还没有我小臂长。隔壁床产妇醒了,问我这么晚带孩子去哪。我说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很大,我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她没醒。我突然想起视频里那个后脑勺,左边那个疤,像被烟头烫的,又像小时候摔的。我抱着女儿,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那个发旋的位置。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上面写着:孩子不是你亲生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我后槽牙直打颤。我回了三个字: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那三个字发出去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在替别人回消息。
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孩子多大了。我说七天。他说那还没满月,不能出门吹风。我说嗯。他说去哪。我说先回家。他问哪个家。我愣了一下,报了地址。车子开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女儿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着我一根手指头。那力度小得几乎没有,像有人用线在我指尖轻轻拉了一下。我低头看她,她眼睛睁了一下,黑亮黑亮的,又闭上了。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真不是我亲生的,我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到家时我妈已经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我把女儿递给她,她接过去,没问我话,转身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双肩包还背在身上,里面奶粉罐子磕着拉链头,发出很轻的响。我妈出来,坐我对面,说医院那边怎么回事。我把手机递给她,视频已经删了,短信还在。她看完,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她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离婚,她净身出户,女儿归我。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万一孩子真不是你的呢。我没说话。客厅灯管用了好几年,有一截不亮了,光一明一暗的,照得人脸上都是阴影。我妈又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这样,我心里难受。我说妈,不说了。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杯子底和玻璃面碰出一声脆响。
那晚上我没睡。女儿半夜醒了两回,我妈起来喂奶,我听见她在卧室里轻轻哼歌,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怕吵醒我。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那个短信。孩子不是我亲生的,这句话像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划,一下一下,声音刺耳。我开始回忆她怀孕的时间。那是去年十一月中旬,她例假推迟了十来天,买了两根验孕棒,测出来两条杠。她当时在卫生间里叫了一声,我跑过去,她举着棒子给我看,手都在抖。我们结婚两年,一直没刻意要孩子,但也没避着。那个月我们同房次数不算多,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次她加班回来很晚,说在公司跟同事吃了火锅,洗完澡就睡了。如果按末次月经算,怀孕时间应该是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那几天。那几天我在哪。我翻手机相册,十月底有个大学同学结婚,我去了一趟外地,来回三天。十一月三号回来,四号上班,五号晚上我们同房过。如果孩子是那之后怀上的,那时间对得上。可视频里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响了一下。隔壁卧室没声了,可能我妈睡着了。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把她所有社交账号看了一遍。头像没换,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还是那句“平安喜乐”。我点开聊天记录,我们最近一个月几乎没怎么说话,都是“今天产检”“医生说什么”“记得买钙片”这些。再往前翻,她怀孕五六个月的时候,有次我出差三天,她发消息说家里水管坏了,找物业修了。我问她修好了吗,她说好了。然后就没下文了。现在回头看,那些对话薄得跟纸一样,一戳就破。
第二天我去医院拿她的出院手续。护士站的人认识我,说昨天夜里你爱人办完手续自己走了,留了个纸条,让我转交给你。我接过来,是张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东西我拿走了,你照顾好女儿。我没问护士她什么时候走的,也没问有没有人接她。我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裤兜。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有个摊主在卸货,一箱箱冻带鱼摔在地上,声音很大。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想起她坐月子不能吃凉东西,鲫鱼汤她一口没喝。那汤后来倒进了医院厕所,我妈还问我要不要带回来热热,我说不用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她什么都没要,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车是领证后买的,登记在她名下,她说车也不要了。我让她把车开走,她没说话,把钥匙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民政局门口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抱着孩子,男的坐在台阶上抽烟。我们绕过他们,进去排队。工作人员问孩子抚养权的事,我说归我。她坐在旁边,没抬头。工作人员又问财产分割,她说没有争议。签完字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一张银行卡。她把卡递给我,说里面有两万七,是这几个月攒的。我没接。她就把卡塞进我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她下了台阶,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我没记住,只记得车顶上有个缺了角的顶灯。
那之后我一个人带女儿。白天我妈帮衬,晚上我自己带。女儿满月前特别闹,夜里要起来三四次,每次喂奶换尿布,我困得眼睛睁不开,经常抱着她靠在床头睡着了,醒来发现奶瓶还塞在她嘴里,奶凉透了。有次半夜她哭得厉害,怎么哄都不停,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窗外的天从黑到灰。她哭得满脸通红,我也跟着掉眼泪。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她看见我哭,反倒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小手在空中乱抓。我把脸埋在她小肩膀上,闻见一股奶腥味混着痱子粉味。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她不是我亲生的,我也认了。
满月那天我抱她去社区医院打疫苗。排队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姐问我,孩子妈妈呢。我说出差了。她说那满月酒办不办了。我说不办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打完疫苗回来,女儿有点低烧,医生说正常,让多喝水。我守了一夜,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额温枪滴一声,数字跳来跳去。第二天早上退烧了,她睡得沉,小脸粉扑扑的。我坐在床边看她,突然想起那个短信。那个陌生号码我打过,没人接,后来再打就关机了。我找过通讯公司的人查,人家说这是个人隐私,不能给。我又托了个朋友,朋友说号码是张黑卡,没实名。我甚至想过带女儿去做亲子鉴定,但一直没去。我怕结果出来,我连把她抱在怀里喂奶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女儿会翻身了,会抓东西了,会认人了。她看见我会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牙龈露出来,还没长牙。我妈说这孩子长得像我,鼻子眼睛都像。我嘴上说像吗,心里却把她的脸和我的脸放在一起比,越比越觉得像。可我又想起视频里那个后脑勺,那个发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轻轻拨开女儿的头发,看她的发旋。她的发旋在头顶正中间,跟我一样。但发旋这东西,说明不了什么。
女儿五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快递。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地址是我家,寄件人空白。拆开是个纸盒子,里面放着一条小毯子,粉色的,上面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几行字:这是孩子出生前我织的,一直没给你。我没细看,把毯子翻过来,四角有线头,针脚不算整齐。我认得那双手,她以前给我织过一条围巾,也是这个织法,中间漏了几针,她说那叫设计感。我把毯子盖在女儿身上,她小手抓着兔子耳朵,咿咿呀呀地叫。我妈看见了,问谁寄的。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去阳台收衣服了。
那个快递之后,我彻底断了找她的念头。她连地址都知道,说明她什么都清楚。她知道女儿什么时候打疫苗,知道我妈每周三去公园跳舞,知道我几点下班,知道阳台那盆绿萝活没活。她只是不出现。就像那个陌生短信,她知道我会怀疑,会痛苦,会半夜睡不着翻女儿头发看发旋。她把一把刀插进来,刀柄留在我手里,我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女儿八个月会叫爸爸。她第一声叫的是“爸爸”,发音很轻,像在吹气。我当时正在给她冲米粉,听见这声,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我转头看她,她坐在地垫上,两只小手拍着面前的小鼓,嘴巴里又蹦出一声。我冲过去把她举起来,她咯咯笑,口水滴在我鼻梁上。我举着她转了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她眼睛透亮。那一刻我想,去他妈的血缘。她就是我女儿。她从生下来第七天就在我怀里,半夜起来喂奶的是我,换尿布的是我,带她打疫苗的是我,教她叫爸爸的是我。那个只露了个后脑勺的人,他凭什么。
女儿一岁生日那天,我买了蛋糕,我妈做了几个菜。我们三个坐在餐桌前,给她戴了个纸做的生日帽。她伸手去抓蛋糕上的奶油,抹得满脸都是。我拿手机拍她,她对着镜头笑,露出四颗小牙。晚上她睡着后,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一年多的照片翻了一遍。从医院小床上皱巴巴的一团,到满月时皱巴巴的一张脸,到三个月会抬头,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一岁会站。我翻到最后一张,是她今天抹奶油的样子。照片右下角显示日期。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客厅里很静,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我打开电脑,登上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里面有封邮件,发件时间是女儿出生前两个月。我点开,是一张彩超图,黑乎乎一片,上面有个白色的小影子,旁边标注着“孕三十二周”。附件里还有一段话:今天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腿很长。我关掉邮件,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我和她以前的聊天记录备份。我搜了“加班”两个字,出来几百条。大部分是她发的“今晚加班,晚点回”。有几条后面跟着我的回复“好的,注意安全”。还有几条是我问她“什么时候回”,她回“快了”。这些记录我以前没细看过,现在一条一条翻,像在翻别人的故事。
翻到去年十月底那几天,她发过一条“我今晚不回来了,公司团建”。我查了日历,那天是十月二十七号,周五。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回消息说在山里,信号不好。第二天她回来,头发有点湿,说淋了雨。我当时没多想,还给她煮了姜汤。现在算起来,如果怀孕是在那几天,那视频里那个男人,可能就在那次团建里。或者更早。我盯着屏幕上“公司团建”四个字,像盯着一个黑洞。但我没法确认。那家公司的团建名单我没有,她的同事我不认识,她的手机早就不在我手里。所有的线都断在半空中,我手里攥着一把线头,却找不到线轴。
女儿一岁三个月,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有天晚上她突然发高烧,三十九度八,我吓坏了,抱着她往医院跑。急诊室里全是孩子,哭声此起彼伏。我抱着她排队挂号,她软软地趴在我肩膀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医生说是幼儿急疹,要烧几天,出疹子就好了。我守了两天两夜,她烧退了,前胸后背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疹。我给她涂药膏,她趴着,扭来扭去,像条小鱼。涂到一半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嘴里喊了一声“妈妈”。我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我,又喊了一声“妈妈”。我喉咙发紧,说妈妈不在了。她听不懂,伸手去抓我手里的药膏。我继续给她涂,涂完背上的疹子,把她翻过来,她咯咯笑。我看着她笑,突然想,要是她妈妈在,会不会做得比我好。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我就把它按灭了。没有用。想这些没有用。
女儿两岁多的时候,有天从托育班回来,书包里塞了张画。画上三个小人,中间一个矮的,两边两个高的。老师说是画的一家三口。我拿着画问她,这是谁。她指着矮的说宝宝,指着高的一个说爸爸,指着另一个高的,没说话。我说那是谁。她抬头看我,眼睛黑亮,说不知道。我把画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那天晚上她睡下后,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对年轻夫妻在散步,女的推着婴儿车,男的低头看手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风很大,烟头火星子乱飘。我拿出手机,想给那个陌生号码发条短信,打了一段字,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屋去了。
日子过得快。女儿上幼儿园那天,我给她买了个新书包,粉色的,上面有个小熊。她背起来,书包底儿快拖到膝盖。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转过身来抱我,小手圈着我的腿。我妈在门口说,该走了,再不走迟到了。我牵着她出门,楼道里很暗,她走得慢,一级一级下台阶。走到楼下,阳光照过来,她松开我的手,自己往前跑了几步。我站在原地看她跑,马尾辫一晃一晃。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她刚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抱给我,她眼睛都没睁开,整个身子红通通的,像只小猫。我伸出一根手指碰她手心,她一下攥住了,力气大得我有点意外。护士说,看,爸爸一碰就抓。我当时心想,这孩子手劲真大。
女儿四岁半,有天从幼儿园回来,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她没有。我正蹲在地上给她脱鞋,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我,眼睛里是那种很认真的困惑。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想了想,说没关系,我有爸爸和奶奶。我把她鞋脱下来,放到鞋架上。她说爸爸你为什么不给我找个新妈妈。我笑了,说上哪儿找。她说隔壁果果的妈妈说,可以介绍。我愣了下,站起来,问她,果果妈妈什么时候说的。她说今天放学的时候。我哦了一声,说以后别听这些。她歪着头看我,没再问。那天晚上我做饭,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广告响了,她跑进厨房,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别难过。我手里拿着锅铲,回头看她,说我没难过。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切洋葱切的。她指指案板,说洋葱不是切完了吗。我笑出声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五岁那年冬天,有次感冒咳嗽,拖了半个月没好。我带她去医院,排队抽血。她怕针,躲在我身后,怎么劝都不肯伸手。护士说,小朋友不哭,阿姨轻轻的。她还是摇头。我蹲下来,把她抱在腿上,说爸爸抱着你,不怕。她眼睛闭得紧紧的,手伸出去,抖得厉害。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眼泪流出来,但没挣扎。抽完血我给她按着棉签,她抽抽搭搭地问我,妈妈以前是不是也怕打针。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你跟她结婚,怎么会不知道。我说结婚也不一定什么都知道。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棉签按得紧紧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妈妈抱着孩子从我们身边过,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扭头看了一眼,说爸爸,我不哭了。我摸摸她头,说好。
女儿上小学那年,我妈身体开始不好。有天她早上起来,说头晕,走不了路。我带她去医院,查出来是高血压,还有点轻微脑梗。住了十来天院。那段时间我每天单位和医院两头跑,女儿放学后自己回家写作业,等我回来做饭。有天我回来晚了,进门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已经泡涨了。她抬头说,爸爸你吃饭了吗。我说没吃。她说锅里还有面。我去厨房看,锅里的水半干,面坨成一团。我把面盛出来,坐在她对面吃。她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医院,一栋白楼,窗口有个人躺着。她画完拿给我看,说这是奶奶。我说画得真好。她把画折起来,放进书包。那天晚上她睡着后,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突然想,要是有一天我也不行了,她怎么办。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女儿二年级的时候,有天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打电话来,说她把一个男同学推倒了,那孩子膝盖磕破了。我赶到学校,她站在老师办公室里,低着头,两个手揪着校服下摆。老师说她不肯道歉。我问她为什么推人。她咬着嘴唇不说话。我再问,她眼泪就掉下来,说那个男生说她是没妈的孩子。我蹲下去,把她拉到怀里。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老师说,不管怎么样打人不对。我说老师,我回去教育她。走出校门,她牵着我的手,走了很远。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抬头问我,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我看着红灯跳成绿灯,拉着她过马路,说,不是不要你。她问那为什么。我没说话。过了马路,她说,爸爸,我以后不打架了。我摸摸她头,说打架不好,但别人欺负你,你也不能忍着。她点头,把眼泪擦了。
女儿三年级,有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她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帽,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我过去看,本子上只写了题目。她说爸爸,我写不出来。我说你写你想象里的妈妈。她摇头,说我不想写假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想了想,说那你写,你的妈妈很忙,但她给你织过一条毯子,上面有只小兔子。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她问那条毯子还在吗。我说在。我去柜子里翻出来,递给她。她摸着毯子上的小兔子,说这是妈妈织的?我说是。她说那她是不是手很巧。我说她织东西会漏针。她笑了,说漏针是什么。我给她比划,她听得认真。那天她作文写了很久,写了什么我没看。她写完把本子合上,不给我看。我也没问。
女儿四年级,有天晚上突然跟我说,她想去找妈妈。我说为什么突然想找。她说班里有同学说在商场见过她,还拍了照片。我问什么照片。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张模糊的侧脸照,确实像她妈妈。我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说可能是长得像的人。她不信,说那阿姨左手腕上有颗痣,跟她妈妈一样。我愣了下。她妈妈左手腕上确实有颗痣,不大,褐色。女儿出生时左手腕上也有颗,后来慢慢淡了。我看着女儿,说你想见她吗。她点头。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爸爸想想。那天晚上她睡着后,我把那张打印纸翻出来看,照片里女人站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前,侧脸确实像,但放大后很模糊,看不清手腕。我把照片收进抽屉,和那张画放在一起。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她妈妈离开这座城市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那个陌生号码再没发过消息。视频里那个后脑勺,我也再没见过。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差不多身形的男人,我会多看一眼后脑勺,看有没有疤。这种举动很蠢,但我控制不住。女儿越来越大,越来越像她妈妈。尤其是侧脸,尤其是笑的时候。有天我接她放学,她从校门口跑出来,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我恍惚了一下,像看见十几年前的另一个人。
她现在五年级了。昨天她问我,爸爸,你后悔吗。我问后悔什么。她说后悔当初让我妈妈走。我想了很久,说后悔。她问为什么。我说,我应该问清楚。她说问清楚什么。我说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她没说话,低头整理书包带子。过了会儿她抬起头,说,那如果问清楚了,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些问题,答案早就有了,只是我不愿意听。有些答案,她早就给了,只是我没看懂。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茶几上放着那个粉色毯子,她妈妈织的那条。女儿已经不用了,但隔段时间会拿出来看看。我拿起毯子,翻到背面,四角有线头。我用手摩挲着,突然想,她妈妈织这条毯子的时候,孩子还没出生。她那时候知不知道,这个孩子可能不是我的。如果知道,她织每一针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不知道,那她后来知道了,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夜一夜睡不着。
我想起女儿刚出生那几天,医院病房里,她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小床里的孩子。她那时候刚生完,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的。她说,你看她长得像谁。我当时说像你。她说,嘴巴像你。我凑过去看,那么小的人,嘴巴就一点点,哪里看得出像谁。现在女儿长大了,嘴巴确实像我,上唇薄,下唇厚一点,不说话的时候微微张着。她的鼻子像她妈妈,眼睛像她妈妈,连走路时微微内八都像。只有嘴巴,像从我脸上扒下来的。
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我站起来,走到女儿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我轻轻推开,她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一条腿压在被子上。我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我站在床边,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影子投在脸上,像两把小扇子。我伸手想碰一下,又收回来了。
有些事,我可能永远也弄不清了。那个视频是谁发的,那个后脑勺是谁,那个短信是谁发的,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为什么寄那条毯子,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出现。这些问题像河底的石头,水一冲就看不见了,但它们一直在那儿。我不再去翻,也不再去问。日子要过,女儿要长大,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她得起床,七点二十到校。我得起来给她做早饭,鸡蛋、牛奶、面包片。然后送她到校门口,看她背着书包走进去,跟同学打招呼。然后我去上班,下午五点四十接她回来,晚上检查作业,九点半催她睡觉。
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前面,把我的问题挤到后面,挤到很深的地方。偶尔夜里会浮上来,像今晚这样。但天一亮,它们又会沉下去。
我回到客厅,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拧了拧,没拧紧。算了,明天再说。我关了电视,关了灯。经过女儿房间,又看了一眼。她睡得很沉,呼吸声很小,像以前躺在我怀里时一样。我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我删掉,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猫又叫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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