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包厢里还在为陆鹏飞考上编制喧哗碰杯,酒楼尽头的通风阳台上,陆鹏飞却死死撑着冰冷的瓷砖栏杆,面无血色。

秋夜的凉风往领口里钻,吹不干他后背上早已湿透的衬衫。

一只粗糙的手忽然递过来一支点燃的廉价红梅烟。

平日在单位看大门、在席间极不起眼的二叔陆建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半张脸隐在白茫茫的烟气后。

“你真以为跑回老家钻进这个编制,之前在北京的事,就算彻底平了?”

陆建民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凿在死穴上。

陆鹏飞浑身剧烈一震,指尖的烟猛然滑脱摔在脚边,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从额角滚滚而下。

第01章

红底金字的横幅把老富豪酒楼的门楣遮去了一大半。

“热烈祝贺陆建国同志之子陆鹏飞考取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综合第一名”。

鞭炮炸碎的红纸屑铺了满地,硝烟味直往嗓子里钻。

陆建国穿着那身平日舍不得上身的藏青色西装,站在大厅正中央,嗓门扯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八十万又怎么样?在北京那是给私人老板卖命,吃青春饭!三十五岁一过,人家一脚把你踢出门,你上哪哭去?”

陆建国用力拍着桌子上的五粮液瓶子,满面红光地冲满堂亲戚挥手,“现在回了咱们县里,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编制,铁饭碗!旱涝保收,一辈子不用愁!”

包厢里一阵哄笑和附和,敬酒的亲戚一个接一个排着队。

我坐在靠窗的次席,手里捏着茶杯,目光却落在大伯身后的陆鹏飞身上。

我和陆鹏飞从小在一个家属院光屁股长大。

他高中三年稳居全校第一,后来考进北京顶尖的财经政法大学,毕业不过五年,就做到了北京一家大型供应链金融企业的高管,税前年薪八十万。

半年前,他连东三环那套高档单身公寓的押金都没要,甚至连两箱四季衣服都没来得及打包寄回,连夜坐高铁逃回了老家。

回来后,他把自己反锁在老宅北屋,整整六个月没踏出院门一步。

陆建国逢人便吹,说儿子是大孝子,幡然醒悟要回乡陪老子。

但我太清楚陆鹏飞的性格了,他骨子里心高气傲,当年离家时曾发誓绝不在十八线小县城蹉跎一生。

今天是他放榜录用的第一天。

招考公告上白纸黑字,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大数据合规审计专岗”,他笔试面试断层第一,录用名单上排在最顶头。

可站在喧闹人堆里的陆鹏飞,没有半点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衬衫,整个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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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酒杯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大飞,恭喜啊,得偿所愿了。”

陆鹏飞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手里的玻璃杯猛地一歪,淡黄色的啤酒溅湿了大半个袖口。

“周晨……是你啊。”

他转过脸,视线在我脸上虚焦了半秒才聚焦,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掌心。

他的手冰凉刺骨,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怎么搞的?考上编制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我压低声音问。

作为县融媒体中心的调查记者,我常年跑县属国企和招投标的新闻,见惯了各类公职人员的神态。

像陆鹏飞这种刚跨过千军万马考上铁饭碗的新人,眼里哪怕没有狂喜,也该有卸下重担的轻快。

可陆鹏飞的眼里只有惊惶,像是一只刚从捕兽夹里挣脱、却发现自己又撞进另一张大网里的困兽。

“没事,就是……这几天看书看伤了,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他含糊地应付着,把被啤酒打湿的袖口往下拽了拽,企图盖住那只微微发抖的手腕。

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

二叔陆建民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浓得发黑的苦丁茶,桌上的茅台和五粮液他滴酒不沾。

作为县财政局看管档案的退役老干部,陆建民在家族聚会里向来是个不起眼的边缘人,话少得像块石头。

可此刻,他正微微眯起眼睛,隔着满桌觥筹交错的烟雾,冷冷地盯着陆鹏飞。

陆鹏飞似乎察觉到了二叔的目光,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噤,脸色在吊灯下白得像一张刮了腻子的墙皮。

“小晨,我……我去趟洗手间,帮我挡一下我爸。”

陆鹏飞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甚至没等我回应,便捂着嘴快步朝包厢外冲去。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跟了上去,刚拐过转角,就听见男洗手间最里侧的隔间里传来剧烈的干呕声。

洗手池的感应水龙头哗哗流着水。

陆鹏飞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整张脸埋在水流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动的风箱。

他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暗色的湿痕。

“鹏飞,你到底在北京惹了什么事?”

我站在他身后,沉声开口。

陆鹏飞猛地抬头,水珠顺着他的睫毛和下巴往下淌,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砂纸磨碎般的呜咽。

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他扔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忽然在瓷砖台面上发出嗡的一声震动。

屏幕骤然亮起。

那是一个归属地显示为北京的未接来电,紧接着跳出一条弹窗短信:

“陆总,听说你回老家上岸了?别费劲了,那几笔担保协议是你亲笔签的字,北京这边已经移送查账,他们顺着资金流水找过去了。”

第02章

水龙头里的凉水还在哗哗流淌。

陆鹏飞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伸手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的手抖得极厉害,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谁发来的?”

我一步上前,盯着他泛白的手指,“北京的公司出事了?什么叫查账查到老家来了?”

他在镜子里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解释:“没……就是以前项目上的纠纷,几个同行眼红我抽身,故意发消息恶心我。”

“同行恶心你,能连你考上老家编制都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县融媒体中心的调查记者,常年跟县里的经济案件通报和审计报告打交道,最清楚这种慌乱意味着什么,“鹏飞,你当年在北京年薪八十万,东三环租着大平层,说退租就退租,连违约金都不顾跑回来闭门备考,真就只是为了老家一个月四千块钱的死工资?”

陆鹏飞别过头,避开我的视线,胡乱扯出几张擦手纸擦干脸上的冷水。

“小晨,你别问了。”

他的声音发颤,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我好不容易第一名考上了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名单今天已经公示,体制内的审查最严格,只要正式入职办完人事备案,以前那些私企的烂摊子就彻底跟我没关系了……一定是这样的。”

他在说服我,更像是在拼命说服他自己。

“你真觉得进了交易中心就是进了保险箱?”

我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你报的那个大数据合规审计专岗,从发布招考简章开始我就觉得邪门。全县事业单位统考几百个岗位,唯独你那个岗位要求严苛得离谱——知名财经政法大学毕业、三年以上大型金融机构风控经验、还得持有法律和审计双重资质。整个市里能报上名的都没几个,最后连个递补审核的人都没有。你真以为是你运气好,凭光环捡了漏?”

陆鹏飞的呼吸骤然一窒,手里的纸巾被他捏成了一团碎渣。

“他们……招考单位今天下午把入职前预审的交接材料放在交易中心传达室了。”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明天一早要办手续,我……我想现在过去看一眼。”

“你爸还在包厢里等着你敬酒。”

“我等不了明天了!”

陆鹏飞失控地低吼了一声,随即又死死捂住嘴,眼底全是惊惶的血丝,“小晨,开车带我过去,就看一眼,确认一下岗位档案……求你了。”

看着他几乎崩溃的神情,我没有再拒绝,转身领着他从酒楼后门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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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坐落在老城区的河滨路,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旧办公楼。

晚饭时间,整栋大楼黑漆漆的,只有一楼值班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看门的老陈常年在这一带当保安,因为县台经常过来拍招投标新闻,跟我算得上熟脸。

我递过去半包烟,老陈便笑着拉开铁栅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文件袋,递到陆鹏飞面前:“是陆高材生吧?人事局的小张下班前送过来的,说你明天上午才来办手续,但要是今晚顺路,就让你先拿回去看看预交接清单,省得明天抓瞎。”

陆鹏飞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接过那个牛皮纸袋。

老陈吐了口烟圈,借着廊下的灯光打量着陆鹏飞,嘴里忍不住咂舌:“小伙子长得精神,不过我多句嘴,你接的可是三楼那个审计岗?”

陆鹏飞正要拆封条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大爷?”

“也没啥,就是觉得你们这行邪门。”

老陈摇了摇头,压低了嗓门,眼神往黑洞洞的楼梯口瞟了一眼,“你上头那个前任审计员老孙,一个月前的一个周五晚上,也是在这儿加完班,连夜跑去老城桥上跳下去了。听说人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办公室的钥匙,这案子到现在巡防队都没结,只说是压力太大自杀。他抽屉里留下一大堆没盖章的糊涂账,空了一个月没人敢动,单位里私下都传,谁接那个位子谁倒霉。”

陆鹏飞的瞳孔剧烈收缩,指节瞬间被攥得惨白如纸。

老陈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摆摆手回了值班室。

夜风顺着走廊灌进来,吹得门窗呜呜作响,四周冷得渗人。

陆鹏飞背靠在冰凉的白瓷砖墙壁上,手抖得不成样子,撕拉一声扯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掉出来几页钉在一起的《拟录用人员入职业务预交接清单》,最上方赫然盖着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和县财政局的红章。

我凑上前,按亮手机的手电筒帮他照亮纸面。

陆鹏飞的视线一行行扫过前面的常规工作职责,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待办件那一栏的最后一行——纸页上方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加黑的待确权归档项目名称,以及一个挂着前任审计员红色未结标记的兜底协议编号。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下,陆鹏飞的整张脸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双腿一软,后背贴着墙壁猛地向下瘫滑,手里的交接清单哗啦一声散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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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弯下腰,伸手将散落在台阶灰尘里的那几页纸捡了起来。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打在纸页上,最末尾那行待办事项用加粗黑体印得格外刺眼:

待确权归档项目:县城投绿源供应链保理融资兜底协议。

待确认死账余额:捌仟万元整。

协议编号:BJ-HY-2023-0914。

在那个编号后面,还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旁边是前任审计员用钢笔签下的名字,墨迹深陷纸背,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最后标注着未结、暂缓归档四个字。

陆鹏飞整个人瘫在墙角,胸口剧烈地起伏,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脖子上正套着一根无形的绞索。

“鹏飞,看清楚这个编号。”

我蹲下身,把那页纸递到他眼前,压低声音问,“这是北京宏远系公司的内部协议编号格式,前缀BJ-HY,你怎么会认得这么准?”

他在北京到底干的是什么风控总监,我作为跑财经和招投标线的记者,心里其实早就画过问号。

陆鹏飞听到那个拼音缩写,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缩回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牙齿在夜风里打架:“他们……他们没打算放过我……我跑不掉的,周晨,我根本跑不掉……”

“什么跑不掉?你在北京欠了钱?”

“不是欠钱!”

陆鹏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尖锐得几乎变形,“那八十万年薪根本不是工资,那是买命钱!每到季度末,他们就把成摞的供应链阴阳合同抱进我办公室,逼我在风控审核栏签字。只要我签了字,十几笔账目就会立刻打进我的私人账户,名义是高管绩效,其实全是封口费!”

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指尖渗出血迹而不自知。

“去年秋天,他们拿来一份老家这边的保理融资担保,说只是挂个名走账,等资金池周转开就平掉。我看了底层资产,全是假的,根本经不起审计,我不想签。可那个姓沈的……公司背后的大老板直接带人堵了我租的房子,把我父母在老家的住址、我妈看的降压药牌子、我爸每天散步的路线,全念了一遍。”

陆鹏飞抱住膝盖,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我签了,我当时真的以为签了就能混过去。可今年年初,北京总部的资金链彻底崩了,几家信托天天派人堵门。我害怕坐牢,更怕连累我爸妈,才连夜退租违约,把手机卡拔了跑回老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年,没日没夜地啃书刷题,我以为只要考进体制内,只要端上铁饭碗,有国家单位这层皮护着,外面的脏事就沾不到我身上……”

“可你现在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鹏飞反手一把夺过那张纸,手指狠狠戳在待办栏的签字确认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个岗位职责第一条,新入职审计员必须在三十天内,对前任遗留的所有未结项目重新核验签字确权!前任审计员就是不敢签这笔账,才被逼得跳了桥!他们把这笔账引回老家,就是为了等我回来,逼我用事业单位干部的身份,亲手把我自己盖过章的八千万烂账给彻底做实!”

我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招考条件里那些近乎苛刻的专业限制,无人递补的诡异第一名,前任离奇的自杀,还有刚刚收到的那条恐吓短信……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的铁饭碗,而是一个提前挖好了尺寸、只等他自己跳进来的活棺材。

“大飞,不能签。”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明天一早,我们去自首,或者找——”“找谁?去找警察说我拿了几百万封口费,帮人签了八千万的假账?”

陆鹏飞惨笑着打断我,眼神空洞得可怕,“我爸今晚把老家所有亲戚都请来了,包了县里最大的迎宾楼,他逢人就吹他儿子有出息,回老家给老陆家光宗耀祖。我这时候去自首,他当场就能脑溢血死在看守所门口!”

正说着,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铁门咣当一响。

老陈端着茶杯走出来,在阴暗的光线里眯着眼朝这边喊:“小陆,看完了没有?看完了赶紧走,这楼里晚上阴气重,我得落锁了!”

陆鹏飞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几页薄薄的交接单胡乱折成小块,死死塞进内侧口袋。

十分钟后,我和他坐上了回县城的出租车。

一路无话,车厢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陆鹏飞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林,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空壳。

县迎宾楼二层的富贵厅里,喧嚣声隔着两道走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建国站在主桌中央,脸色因为酒精和兴奋涨得通红,手里端着分酒器,正跟几个七大姑八大姨高谈阔论:“……那是自然!在北京赚再多钱,那也是给资本家打工,不稳定!咱体制内才是正道,鹏飞考的是全额拨款事业编,以后在交易中心管账,那是手握实权的笔杆子!”

一见我和陆鹏飞推门进来,陆建国眼睛一亮,大着嗓门招手:“大飞!快过来!磨蹭什么呢?去个单位看一眼还看丢了魂?快,给你大舅、三叔满上!”

包厢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有羡慕,有谄媚,也有隐藏在杯盘狼藉后的市侩探究。

陆鹏飞脚步僵硬地走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起桌上的白酒瓶。

他的手抖得极厉害,透明的酒液顺着分酒器的边缘洒出来,浇湿了红色的桌布。

我站在门边,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最角落的那张偏桌。

那是二叔陆建民坐的位置。

这位在县财政局看了半辈子档案的老转业军人,今晚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桌前的酒盅一滴未沾,只握着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

整个喧闹的宴席上,唯独他显得格格不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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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鹏飞倒酒的当口,陆建民微微侧过头,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老式上海牌机械表,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落在了陆鹏飞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右手上。

“大飞,你这孩子,怎么倒个酒都打晃?在北京大公司待过,这点规矩还用教?”

陆建国不满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背。

这一掌拍下去,陆鹏飞浑身剧烈一震,手指一松。

啪嚓!

盛满白酒的玻璃杯重重砸在白瓷餐盘边缘,四分五裂,浓烈的酒气混着飞溅的碎玻璃瞬间在主桌上炸开。

整间包厢骤然安静下来。

陆鹏飞僵立在原地,而在角落里的二叔陆建民,此刻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了身。

第04章

服务员慌忙拿来抹布收拾一地的碎玻璃,陆建国脸上挂不住,一边拍着桌子斥责陆鹏飞没出息、在大城市待了几年连个酒杯都端不稳,一边赔着笑脸给主桌上的亲戚们重新满上。

陆鹏飞没有辩解,他的牙关咬得极紧,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他甚至没敢去看他父亲的眼睛,只低声含混地说了句“去洗把脸”,便跌跌撞撞地推开包厢沉重的雕花木门,逃也似地穿过走廊。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饮料,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的铺花地毯吸尽了脚步声,昏暗的壁灯光晕把陆鹏飞仓皇逃窜的身影拉扯得变形。

就在他踉跄着拐过通往洗手间的暗角时,一道身影毫无声息地横在了走廊正中,拦住了去路。

是二叔陆建民。

这位常年在县财政局看管档案、在热闹酒席上滴酒不沾的老干部,不知何时已经提前离席站在了这里。

二叔神色冷淡,右手伸向陆鹏飞,掌心里托着一板未拆封的铝箔装解酒药和一小瓶未开盖的矿泉水。

“喝多了发虚,把药吃了。”

二叔的声音低沉平静,却透着军旅磨砺出的干脆。

陆鹏飞猛地刹住脚,整个人像撞在了一堵冰冷的铁壁上。

他惊恐地看着那板泛着银光的解酒药,喉结剧烈滑动,右手下意识往后缩。

在二叔那双看似木讷、实则锐利如刀刃的目光注视下,陆鹏飞不仅没敢伸手去接药,后背的淡蓝色衬衫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冷汗彻底洇透。

二叔没有收回递药的手,眼神在陆鹏飞那张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随后手腕一翻,将药盒塞进军便服外套,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跟我出来。”

走廊尽头是一个连通室外的露天消防阳台。

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得门帘猎猎作响,也带走了酒楼包厢里的嘈杂喧闹。

陆鹏飞双手死死撑在粗糙的水泥护栏上,弓着背剧烈地干呕起来,整件衬衫从后背到肩膀全变成了深灰色的汗斑。

我走到他身侧递过纸巾,他却连抬手去接的力气都没有,右手神经质地隔着西裤布料攥紧了那个刚才收到北京催命短信的手机。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笃笃声。

二叔走得很慢,站定在陆鹏飞身后。

他将那个平日里只装廉价报纸和茉莉花茶罐的黑色旧公文包往阳台护栏上一放,滋啦一声,拉链被彻底拉到了底。

二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压瘪了的红旗渠,抽出一根用老式砂轮打火机点燃。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映亮了公文包大敞的内层——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茶叶与退休职工表格,而是一整沓厚重严密的《专案移交复核卷宗》。

卷宗最上端,赫然压着一份盖有北京经侦红色公章的立案初审函,下方清晰整齐地叠放着足足三十七份盖着公章的连带担保合同存根复印件。

借着打火机的火光,陆鹏飞的目光猛地扫到了卷宗最上面那份协议的抬头。

那正是他在北京宏远供应链金融担任风控总监时,被沈宏远威逼利诱、按季度领取所谓“高管津贴”后亲笔签下的八千万元风控保理协议。

最后几页的经办风控签字栏里,他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和私人印鉴,如同三十七道索命符,被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火苗熄灭,阳台陷入深沉的夜色。

“二……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