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和离书,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魏娆站在厅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
她开口说“我要和离”的那一刻,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开的声响。你以为接下来会上演婆慈媳孝的苦情挽留大戏?错了,这英国公府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最舍不得她的那个人,偏偏第一个松了手。而最该松手的那个人,却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死活不让她走。这世道,有时候真挺讽刺的。
一个“和离”二字,像块试金石,把满府上下的人心照得透透亮亮。谁真心,谁假意,谁在打算盘,谁在看笑话,一目了然。
魏娆刚说完和离,贺婉娘冲进来时脚底下都拌蒜,连声喊着“君姑救命哪”,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国公夫人脚边,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
她哭着说:“当初她嫁进陆家,当夜陆濯就醒了,如今她才说要走,陆濯又呕血了。上天注定他们命运相连,夫妇一体,劳燕分飞必然生祸,一旦真的和离,陆濯性命不保的呀!”
这话乍一听是心疼儿子,可你细品,她字字句句挂念的是魏娆这个人吗?不,她挂念的是魏娆身上那层“福运”的光环。在贺婉娘的逻辑里,魏娆约等于陆濯的护身符,护身符要跑,那还了得?
所以她当众拖住魏娆搬箱笼的手,眼圈泛红地哽咽:“反正你不能走,不能带走陆濯的福运!我不放你走!”
贺婉娘是怕。怕儿子没了“福星”镇着会出事,怕自己担上“留不住儿媳”的名声,怕国公府的脸面挂不住。她的挽留里掺着母爱,可这母爱裹着一层厚厚的私心,像一颗包着糖衣的药丸,甜的是嘴,苦的是心。
魏娆要是真信了这份“深情”留下来,往后日子怕是更难熬,因为贺婉娘永远不会明白,儿媳妇不是一道符,贴门上就能保平安。
三婶任玉蓁从头到尾就没看上过魏娆。和离这事儿一出,她冷笑一声,逮着机会就开炮:“本就不该结这门亲!生母德行有亏,人所不齿,她自小身边又乏人教养,所以张狂妄行、刚愎自用,根本不配做我陆家媳妇!”
这话够狠吧?可更狠的在后头。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挑拨离间,说魏娆“仗着生母占了圣宠,自家又封了翁主,轻狂的没边儿”,还特意点出国公爷的脸色:“方才郑常侍来宣读圣上旨意,国公爷脸色都青了呢。”
任玉蓁这招叫“借刀杀人”。 她不直接骂魏娆,她拿国公爷的反应当枪使,暗示魏娆目无尊长、先斩后奏。说白了,她真正在意的是陆家的体面,是“和离的事张扬出去,世人都要以为我陆家亏待了她”。至于魏娆在陆家受了什么委屈,她压根不想知道。
二婶卓成君呢?这位更绝。她不像任玉蓁那样当面开撕,她走的是“温柔一刀”路线。轻飘飘来一句“好端端的一对恩爱夫妇,为何忽然就要和离,这事先也没半点征兆呀”,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冷眼旁观的姿态、眼底藏着的隐秘讥嘲,比任玉蓁的破口大骂还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妯娌俩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
大宅门里的妯娌关系,面上笑嘻嘻,底下绊子使不断。魏娆这一和离,等于主动把靶子挂自己胸口上,任玉蓁们可不就卯足了劲放箭?
满府里最疼魏娆的,其实是祖母国公夫人。老人家听到和离的消息,“脸色不豫,叹息连连”,可最后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够了,覆水难收,拦不住的,由他们去吧。”这话听着凉薄,可你细品,里头藏着多少无奈。她不是不想留,她是太清楚了,心不在了,留个人有什么用?
魏娆搬箱笼,国公夫人闻讯赶来,气得脸色铁青,大声喝道“全都不许搬”,转头对魏娆说话时,声音却一下子软下来:“娆儿,是不是有苦衷,只管对祖母说了,祖母替你做主。”一个“替你做主”,把祖母的偏爱全兜出来了。
可魏娆没接这话茬,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孩子主意已定,最后只撂下一句:“陆濯,今日你放她走,但愿他日不会后悔呀!”
这句话,是说给陆濯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人家把不舍咽进肚子里,给孙媳妇留了一条体面的退路。什么叫通透?这就叫通透。
四婶孔瑛书是真急了,急得团团转,苦口婆心地劝:“上天牵起的红线,任何人拆解不开的。你如今狠心斩断姻缘,是陆家待你不好,还是陆濯欺负了你!”
她甚至拿自己的执念来打动魏娆,“心匪石,不可转也,想要了断这桩缘分,除非我死”。这话多重啊,可魏娆还是走了。孔瑛书最后“欲言又止,只得摇了摇头”,那个摇头里有多少惋惜,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在想,孔瑛书劝的是魏娆,可她真正心疼的,也许是那个曾经也相信“天命姻缘”的自己。 有些人劝别人别走,其实是在劝自己别回头。
英国公这老爷子,从头到尾就没给过魏娆好脸色。早前他就撂过话:“有母若此,女儿不问可知了。”和离风波里,任玉蓁特意提了一嘴“国公爷脸色都青了”,一个“青”字,把老爷子的愤怒写得活灵活现。
后来陆濯和魏娆要复合,他直接拍桌子:“齐大非偶,高攀不起。这门婚事,我不答应。这世上哪有和离夫妇再结姻的,简直将婚姻视作儿戏!”
你看,他反对和离,也反对复合。他反对的其实是魏娆这个人,是这个“名声煊赫的翁主”打乱了他对陆家媳妇的所有预设。 在他眼里,魏娆太耀眼、太有主意、太不听话,这样的女人做儿媳,他掌控不了。
表妹贺微雨更逗。她眼泪汪汪地对着魏娆喊:“魏娆,你就放过我表兄吧!”这话说得,好像魏娆是缠着陆濯不放的藤蔓似的。她还打抱不平说“翁主不知收敛言行,反而撺掇着表兄任性胡为”,把陆濯挨训的账全算魏娆头上。
可魏娆提和离,不就是主动放手吗?贺微雨这通指责,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说到底,她只是舍不得表兄,又不敢怨表兄,只好把气撒在魏娆身上。
魏娆提和离,英国公府上下十几口人,真正关心她“为什么想走”的,只有国公夫人和孔瑛书。其余人呢?要么怕福运跑了,要么嫌名声坏了,要么忙着站队看戏。
一个女人在婚姻里过不下去了想离开,周围人第一反应不是“你受什么委屈了”,而是“你这样会害了谁谁谁”,这事儿搁现在,是不是也挺眼熟的?
国公夫人那句“但愿他日不会后悔”,与其说是挽留,不如说是一句预言。 后来陆濯果然追悔莫及。魏娆用一次干脆利落的和离,给自己换来了满府上下最真实的一张脸谱图,这笔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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