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单位茶水间接水时看到那条转账提醒的。
手机搁在台面上,屏幕朝下,我刚把保温杯拧开,蒸汽往上冒,雾了半片玻璃。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以为又是水费扣款,随手按了一下,指纹解锁,屏幕亮得晃眼。
十万。
转出。
收款人是个我没见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星号,卡号尾号也不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蒸汽把手机背面也熏出了一层细水珠。接水的同事在旁边“哟”了一声,说你这杯子保温效果不行啊,盖都没拧严。我“嗯”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水漫出来烫了手背,我才猛地回神,关了水龙头。
那天上午剩下的三个小时,我什么都没干进去。
电脑上的表格开了又关,鼠标点来点去,总停在“家庭支出”那几个字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这笔钱——上个月发了奖金,加上之前存的定期刚到期,我们那张共同卡里应该有十二万多一点。本来说好这个月先还五万房贷,剩下的给孩子报下学期的补习班,再换台新冰箱。
十万转出去,卡里就剩两万出头。
房贷、补习班、冰箱,哪一样都不够。
我中途去了趟厕所,在隔间里又把手机掏出来,翻来覆去看那条转账记录。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孩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妻子在客厅追剧。我记得她当时说有点饿,去厨房煮了碗面,还问我吃不吃。我迷迷糊糊说不吃,翻了个身就又睡了。
原来那时候她在转钱。
十一点四十七分,一碗面要煮那么久?
我越想越乱,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都翻了一遍。平时买菜、交水电费、给孩子买东西,都是几十几百的进出,最大一笔是上个月给孩子交的学费,八千六。十万,是这张卡开通以来最大的一笔支出。
收款人名字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妻子有个闺蜜,认识很多年了,平时走动得勤。她们俩经常一起逛街、吃饭,有时候周末还约着去公园散步。我见过几次,人挺热情,说话也爽快,家里条件好像一般,丈夫在外地打工,自己带着个孩子。
可再熟,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转十万啊。
我中午没在单位食堂吃饭,跟领导请了个假,说家里有点事,提前走了。出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骑电动车往家赶,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一路上我都在想,等会儿见了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直接把手机甩她脸上,还是先问问她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我看错了,说不定是转错了,或者是什么理财项目,她忘了跟我说。可那行字清清楚楚摆在那儿,“转账成功”,四个黑体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眼睛里。
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炒菜。
门没锁,我推开门进去,听见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冒着油烟。她系着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正往锅里倒酱油。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饭还没做好呢,你先歇会儿,马上就好。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单位出事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条转账记录,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似的。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酱油瓶还举在半空中,瓶口往下滴了一滴酱油,落在灶台上,慢慢洇开一小片褐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震得人耳朵疼。她把酱油瓶放在灶台上,拧上盖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然后她关了火,把锅铲放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先别生气,听我跟你说。”
“我不听你说,”我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拍,“你就告诉我,这十万块钱,你转给谁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转给小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就知道是她,我就知道。可真听见她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转给她干什么?”我盯着她,“她要这十万块钱干什么?”
“她买车。”妻子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儿子明年上小学,学校离得远,每天接送不方便,想买辆车,手头不够,找我借点。”
“借点?”我气笑了,“十万块钱叫借点?咱们家有多少钱你不知道?这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你忘了?还房贷,给孩子交补习班费,换冰箱,哪一样不需要钱?你一声不吭就把钱转出去了,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可你这几天单位忙,天天回来都很晚,我怕你不同意,就……就先转了。”
“你怕我不同意?”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你怕我不同意你就私自转钱?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十万块啊,不是十块二十块,你说转就转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看着她哭,心里更烦了。每次一吵架她就哭,好像我欺负她似的。明明是她做错了事,怎么搞得好像我蛮不讲理一样。
“你哭什么?”我皱着眉头,“你还有理了是吧?我问你,这钱她什么时候还?”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她说……她说等她老公发了工资,再加上她自己攒的,慢慢还。”
“慢慢还?”我气得手都抖了,“慢慢还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咱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个月房贷要还多少?孩子补习班要交多少?你把钱都借出去了,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我知道是我不对,”她低着头,声音哽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回头就跟她说,让她尽快还,行不行?”
“尽快?尽快是多快?”我指着她,“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把钱退回来,就说咱们家急用钱,这钱借不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不行啊,她车都订了,明天就去提车了,这时候退钱,她怎么办啊?”
“她怎么办?”我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咱们怎么办?啊?你光顾着她怎么办,你想过咱们怎么办没有?她是你闺蜜,她重要,我和孩子就不重要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得直摆手,眼泪掉得更凶了,“小敏她真的挺难的,你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她难不难,”我打断她,“我就知道咱们家的钱不能就这么没了。我告诉你,这钱必须要回来,今天要不回来,咱们没完。”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
沙发扶手上放着她的水杯,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时候买的情侣杯,我的那个去年被孩子打碎了,她的这个一直用着,杯口都磕出一个小豁口了。我盯着那个水杯看了半天,越看越烦,伸手就想把它扒拉到地上。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杯子是无辜的。
我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喘气。
厨房里没动静了,抽油烟机也关了,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出来,走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理谁。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小声说:“饭……饭还在锅里,要不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
我没理她。
她又说:“孩子下午放学还要回来吃饭呢,总不能让孩子饿着。”
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头发也乱了,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点油烟味。我心里一软,可一想到那十万块钱,那股软劲儿又硬了回去。
“你还有心思吃饭?”我冷冷地说,“我吃不下。”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也不好受。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挺顾家的,平时省吃俭用,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对自己抠得很。对我和孩子却很大方,我想吃什么她就做什么,孩子想要什么她也尽量满足。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好妻子,好妈妈。
可这次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她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一下,就直接转出去了,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我越想越气,站起身来,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把那个记账本翻了出来。
这个账本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开始记的,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小到一块钱的矿泉水,大到几万块的家电,一笔一笔,明明白白。以前都是她记,后来她嫌麻烦,就换成我记了,每个月底对一次账。
我把账本摊在书桌上,翻到这个月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工资收入,一万二;奖金,八万;定期到期,三万;合计,十二万二。
支出:水电费,三百二十;菜钱,一千五;孩子零花钱,两百;给你妈买衣服,八百;合计,两千八百二十。
余额,十一万九千一百八十。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转账给小敏,十万。
写完之后,余额那一栏,就剩一万九千一百八十了。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这才月中啊,这个月还有半个月呢,孩子的补习班费要交,房贷要还,冰箱要换,哪一样不要钱?一万多块钱,够干什么的?
我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房的门没关,我能听见客厅里的动静。她好像站起来了,走到厨房去了,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她在洗碗。
以前吃完饭都是我洗碗,她说我洗得干净。今天饭都没吃,她就去洗碗了。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厨房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已经转出去了,难道真的要逼她马上要回来?可要是不要回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而且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她能私自转十万,下次说不定就能转二十万,那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可要是真闹僵了,怎么办?
孩子还小,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离婚吧?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声音停了,她又回到客厅坐下了。还是没说话,安安静静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下午还要上班,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出书房。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出来,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没看她,走到门口,换鞋。
“我下午还要上班,”我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这事没完,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我交代。”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声。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我按下电梯按钮,等着电梯上来。隔壁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飘出一股蒜香味,像是在做蒜蓉排骨。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妻子说,今天中午要做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那股蒜香味挡在了外面。
下午在单位,我什么都没干进去。
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开了一下午,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也没进脑子里。桌上的茶杯续了三次水,最后一次凉透了,我才发现自己一口没喝。同事过来问我下午的报表什么时候交,我愣了半天,才想起上周就该交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磨磨蹭蹭收拾东西,不想回家。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每天下班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去,菜市场转一圈,买条鱼或者割块肉,回家做饭。孩子放学早,妻子接回来,我饭也差不多做好了。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孩子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妻子在旁边给孩子夹菜,那是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
今天不一样。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半天,买了包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当初是妻子说孩子小,抽烟对孩子不好,我就戒了。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别想抽一根。
烟点着了,我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便利店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嘴里发苦,胃里也泛酸。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己断了。
过了两分钟,她发了条微信过来:饭做好了,回来吃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往单元楼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昏昏暗暗的。我掏出钥匙开门,门没反锁,一拧就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放着一盘糖醋排骨,旁边还有两个炒菜,一个汤。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喊了一声爸爸。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妻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声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边。
孩子饿了,拿起筷子就去夹排骨,一边吃一边说:“妈妈今天做的排骨好好吃,爸爸你快尝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
还是以前那个味道,甜丝丝的,外酥里嫩。可我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像塞了一团棉花在嘴里。
妻子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饭,一口接一口,也不夹菜。
孩子没看出不对劲,还在叽叽喳喳说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老师表扬他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真棒。”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只有孩子的声音。
吃完饭,孩子去客厅玩积木,我起身收拾碗筷。妻子连忙站起来,抢着说:“我来洗吧,你上班累了一天了。”
我没跟她抢,松开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孩子玩得很专心,积木搭了又倒,倒了又搭,咯咯地笑。
我看着孩子,心里一阵发酸。
要是没有这事,该多好。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地响,和中午一样。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账本上那个数字,一万九千一百八十。还有那行我自己添上去的字:转账给小敏,十万。
十万块。
我算了一下,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奖金不一定,好的时候有个万八千,不好的时候几千。妻子在超市上班,每个月三千多,刚够她自己和孩子的零花钱。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了快五年,才攒下那十二万多。
本来打算,年底再攒点,凑够十五万,提前还一部分房贷。这样每个月能少还两千多,压力也小一点。
还有孩子的补习班。上周老师说,孩子数学有点跟不上,建议报个补习班,一学期八千八。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孩子的教育不能省。
还有冰箱。家里那个冰箱用了快十年了,制冷越来越差,上个月妻子还说,等发了奖金就换个新的,双开门的,能放很多东西。我当时也说好。
现在呢?
十万块没了,什么都没了。
提前还房贷的事,得往后拖。补习班的钱,得从剩下的一万多里出。冰箱呢?再凑凑吧,实在不行就再等等,反正旧的还能用。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们结婚七年了,从谈恋爱的时候开始,钱就放在一起用。我工资卡交给她,她管账,我从来没怀疑过。我一直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就得这样,互相信任,互相体谅。
可现在呢?
她一声不吭,就把十万块钱转出去了。十万啊,不是十块一百块,是我们攒了五年的积蓄的一多半。她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还有这个家吗?
我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厨房的声音停了,妻子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离我不远,也不近,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孩子,”她低声说,“你先去房间玩会儿积木,爸爸妈妈说点事。”
孩子“哦”了一声,抱着积木跑进卧室,还很懂事地带上了门。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在响。
我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面的卡通人物在跳来跳去,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今天中午的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把钱转出去。”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生气,换了是我,我也生气。”她接着说,“可小敏她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找我开口的。”
我还是没说话。
“你还记得吗?”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三年前,我怀老二的时候,大出血,在医院抢救,那天你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是小敏接到电话,第一时间跑到医院,给我签的字,还垫了两万块钱住院费。”
我愣了一下。
这事我记得。
那时候我在外地谈一个项目,走了快一个星期了。那天半夜,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妻子大出血,正在抢救,让我赶紧回去。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连夜买了最早一班机票往回赶。等我到医院的时候,妻子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孩子没保住,大人没事。
我一直以为,是医院联系的她家里人。我那时候乱成一团,也没细问。
原来那天,是小敏在。
“那时候你不在,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吓得要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我以为我要死了,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是小敏一直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回家,给我擦身,给我喂饭,端屎端尿,比我亲姐妹还亲。”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裤子上,湿了一小片。
“还有去年,你妈摔了腿,住院做手术,”她接着说,“你那时候项目忙,天天加班,走不开。是小敏跟我一起,天天往医院跑,给你妈送饭,陪你妈做检查,帮着排队挂号。那时候天那么热,她每天来回跑,晒得黢黑,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事我也记得。
去年我妈摔了腿,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时候我手上有个大项目,走不开,全靠妻子一个人跑前跑后。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都能看见妻子在,有时候还能碰见小敏,拎着汤过来。我那时候还跟妻子说,你这个朋友真不错,等妈好了,咱们请人家吃顿饭。
妻子当时笑着说,都是朋友,应该的。
“我知道,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也知道,这笔钱是咱们攒了好几年,打算提前还房贷的。可小敏她真的是遇到难处了。她儿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划片的学校离家远,坐公交要转三趟,她老公又经常出差,没人接送。她想买个车,接送孩子方便点。她跟她老公攒了几年,还差十万,实在没办法了,才找我开口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愤怒,失望,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滋味,搅在一起,乱糟糟的。
“她找你借钱,你可以跟我商量啊,”我声音有点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一声不吭就把钱转出去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是不想跟你商量,”她急忙说,“我是怕你不同意。你那阵子天天念叨提前还房贷,我怕我跟你说了,你不肯借。可小敏她张了这个口,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她以前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她有难处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所以你就私自把钱转了?”我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家怎么办?孩子补习班要交钱,房贷要还,冰箱要换,哪一样不要钱?现在好了,十万块没了,剩下一万多,这个月怎么过?”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是我不对,”她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钱我会让她慢慢还的,她不是那种赖账的人,她肯定会还的。”
“慢慢还?”我冷笑了一声,“慢慢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她老公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他们自己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什么时候能攒出十万块还你?”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又气又软。
气的是她不跟我商量,私自做决定。软的是,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小敏以前确实帮过我们不少,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是她伸出手帮了一把。
可一想到那十万块钱,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每天加班加点,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熬出来的。是妻子每天站八个小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给了别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事我现在不想说了,”我站起身,“我累了,先去洗澡。”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镜子里的我,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打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流出来,我捧起水,往脸上泼。
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我知道,妻子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结婚这么多年,她舍不得买贵的衣服,舍不得买好的化妆品,一件外套能穿好几年。她对自己抠,对我和孩子却很大方,我想吃什么,她二话不说就买;孩子想要什么,她也尽量满足。
她不是那种不顾家的人。
可这次,她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哪怕是再好的朋友,借钱也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妻子已经把卧室收拾好了,孩子也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看见我出来,抬起头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没理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去了。
然后是客厅的灯被关掉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躺在我旁边,离我很远,几乎要掉下床去。
我闭着眼睛,没睡着。
身边的人也没睡着,我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抽泣声。
我心里很乱。
一边是多年的夫妻感情,还有小敏以前的恩情。一边是被欺骗的愤怒,还有对未来生活的担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谅她吧,这口气咽不下去,而且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她再这样怎么办?
不原谅吧,难道真的要因为这点事离婚?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而且,除了这件事,她其实是个好妻子,好妈妈。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闹钟,才六点半。
我穿上衣服,走出卧室,闻到一股香味。妻子在厨房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还有孩子爱吃的小包子。
孩子还没醒,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眼睛有点肿,看样子也没睡好。
“醒了?”她低声说,“早饭马上就好,等会儿叫孩子起来吃。”
我“嗯”了一声,走到卫生间刷牙洗脸。
吃早饭的时候,孩子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喊了一声爸爸妈妈。
餐桌上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孩子的声音。
吃完早饭,我送孩子去上学,妻子去上班。我们一起出门,在楼下分开,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谁也没说话。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背影瘦瘦的,背着那个旧包,走得很慢。
我心里一阵难受。
七年了,我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房有车,有孩子,日子一点点好起来。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风一吹,有点凉。
我裹了裹外套,心里空落落的。
这事到底该怎么解决,我还是没想好。
那两天,日子就像被按了慢放键。
白天我正常上班,下班接孩子,回家吃饭。她也一样,做饭,收拾家务,给孩子辅导作业。我们说话,只说跟孩子有关的。“今天老师说什么了?”“明天要带水彩笔。”“书包我收拾好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
账本被我合上了,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我没再翻开,可那上面的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房贷多少,孩子补习费多少,冰箱换个压缩机多少,剩下的钱够撑多久,我闭着眼都能算出来。
她也没再提小敏。没提那十万块钱。好像那天中午的争吵,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可我知道不是。她洗水果的时候,会偷偷看我一眼。我抬头,她又赶紧把目光移开。晚上她躺到床上,还是离我很远,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知道她没睡着。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学校接了孩子。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新车。车身上还贴着临时牌照。我多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
上楼的时候,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沉。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妻子,另一个,是小敏。
孩子喊了一声“阿姨”,小敏赶紧站起来,笑着应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包糖,递给孩子。孩子接过糖,跑进自己房间去了。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看着小敏。
她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包,指节有点发白。
妻子也站了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回来了。”小敏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我过来看看你们。”
我“嗯”了一声,弯腰换鞋。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妻子在旁边小声说:“小敏下午过来的,等你半天了。”
我没接话,直起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小敏也坐了下来,把那个黑色的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按着。
客厅里很安静。孩子在房间里拆糖纸,哗啦哗啦响。
“哥,”小敏终于开口了,“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她瞒着你,把钱转过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家也不容易,”她接着说,声音有点抖,“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孩子明年上小学,学校离家远,每天接送要转两趟公交。冬天冷,夏天晒,孩子遭罪。我跟我老公商量了好久,才决定买辆车。可我们手头的钱,差了十万。我爸妈那边,年纪大了,也拿不出多少。我实在是没辙了,才找她开口。”
我还是没说话。
“她当时说,要跟你商量商量。是我,是我说让她先把钱转过来,等我这边缓过来,马上就还。”小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我不好,哥,你别怪她。要怪,你就怪我。”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妻子。她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里那股火,又有点往上窜。可当着小敏的面,我没发作。
“钱的事,”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打算怎么还?”
小敏赶紧把腿上的包拿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还有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哥,你看。”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这是八万块钱,现金。我跟我老公凑了凑,又找我哥借了点,先凑了八万。剩下的两万,我跟我老公商量好了,每个月还五千,四个月还清。你要是觉得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动。
八万。剩下的两万,四个月。每个月五千。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八万加上两万,正好十万。
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
不是钱的事。也不全是钱的事。
是她瞒着我。是她们俩一起瞒着我。十万块钱,说转就转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这个当家人,在她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哥,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地道。”小敏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你放心,剩下的两万,我肯定按时还。这是我写的欠条,你看看。”
她把那张纸也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看那张欠条。我知道她写了也没用,真要是赖账,一张纸也顶不了什么用。可她能主动把欠条拿过来,至少说明,她心里是认这笔账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妻子。她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还有点不安。
我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信封上。
八万块钱,就放在我面前。只要我伸手拿过来,这事,就算解决了一大半。剩下的两万,慢慢要就是了。
可我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就拿。
我要是拿了,是不是就等于,我原谅她们了?是不是就等于,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以后,她是不是还会这样?不跟我商量,就随便把家里的钱往外拿?
我心里乱得很。
“哥,”小敏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了是我,我也不舒服。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给我鞠躬。
我赶紧摆了摆手,说:“行了,别来这套。”
她又坐了回去,低着头,抹了抹眼睛。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孩子在房间里喊:“妈妈,我要喝水。”
妻子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我看着小敏,她也看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妻子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走进了孩子的房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
“钱,你先拿回去吧。”我说。
小敏愣了一下,看着我,没反应过来。
“哥?”
“我说,钱你先拿回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夫妻俩的事。等我们俩商量好了,再说。”
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这时候,妻子从孩子房间里出来了。她听见了我说的话,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哥,”小敏又说,“可是这钱……”
“钱你先带回去。”我打断她,“该还的,我们肯定要。但不是现在。”
我没说为什么不是现在。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也许,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诚意。也许,我就是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小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妻子。
妻子站在那里,没说话。
“那……行吧。”小敏终于点了点头,把信封和欠条又放回了包里,“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俩好好商量。商量好了,给我打个电话。钱我随时都能送过来。”
她说着,站了起来。
妻子也走过来,说:“再坐会儿吧,吃完饭再走。”
“不了不了,”小敏摆了摆手,“我还得回去接孩子呢。”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妻子两个人。
孩子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站在门口,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小,“你为什么不把钱收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为什么收下?”我反问她,“她拿过来,我就得收下?”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那八万是她凑了好久才凑到的。剩下的两万,她也说了,四个月就还清。”
“她说是她说的。”我说,“当初她还说慢慢还呢。结果呢?要不是我发现了,你打算瞒我多久?”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有点难受。
其实我知道,小敏能拿出八万,已经不容易了。我也知道,剩下的两万,她大概率也会还。可我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就翻篇。
我就是想让她长长记性。让她知道,家里的钱,不是她一个人的。不是她想给谁就给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
“这事,”我顿了顿,说,“我再想想。”
说完,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
我想烧点水。
水壶里是空的。我接了水,放在灶上,打开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水壶出神。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她走过来了。
她没说话,走到碗柜旁边,拉开柜门,拿出两个杯子,放在台面上。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她的。
我看了一眼那两个杯子。
我的那个,是去年生日她给我买的,深蓝色的。她的那个,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个小兔子。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买过一对情侣杯。后来打碎了一个,就没再买过。这两个杯子,是后来各自买的,凑不成一对。
水还没开。
我们俩就站在厨房里,一个靠在灶台边,一个站在碗柜旁边。谁都没说话。
水壶里的水,慢慢响了起来。先是嗡嗡的,然后是咕嘟咕嘟的。最后,蒸汽顶得壶盖一跳一跳的,发出尖锐的哨声。
水开了。
我伸手去拿水壶。她也伸手过来,想帮我拿。
我们俩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了回去。
我也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点热水,涮了涮,倒掉,又重新倒满。
两个杯子,都倒满了。
白色的热气,从杯子里冒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把水壶放回灶上,关掉火。
厨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热水,在杯子里轻轻冒着泡。
她站在那里,看着杯子,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走出了厨房。
走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在演动画片,孩子看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走出来。一个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一个她自己拿着,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杯子是热的。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温度。
我没拿起来喝。
她也没喝。
我们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大半个沙发。
孩子转过头,看了看我们,又转回去看电视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又好像,已经习惯了我们这样。
天慢慢黑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我看着面前的杯子,心里还是乱的。
钱的事,好像有了着落,又好像还悬着。
我们俩的事,好像没那么僵了,又好像,隔着点什么。
就像这杯子里的水,热是热的,可喝下去,到底暖不暖,谁也不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