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高铁上,我们隔着过道坐。我包里装着诊所开的三小袋药,一天三次。他手机里存着之前拍的合照,字都配好了,九宫格就差发出去。
出发前一晚他还说,这趟回来,就把婚事定下来。现在我得想清楚,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去海边这个主意是我提的。我们同居两年,他什么都“行”,吃什么行,去哪儿行,我值夜班他来接我也行,好得两边家里都开始催了,我妈直接问十一能不能订酒楼。
我心里其实一直悬着:平时好的时候挑不出毛病,可我没见他遇过事,家里那点麻烦都被我提前排掉了,连他自己吃的药,都是我按周分装在小盒里的。
趁年假,我从年终奖里取了八千,六千换成现金装进信封,定了个海边小城,七天。我说你查查攻略?他说你安排就行,我跟着走。
当时我还挺高兴,觉得他把后背交给了我。这趟是去玩,我也想看看,他这个人遇事到底什么样。
车是早上六点二十的,天没亮我四点半就起来了。推他,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哼了一声,第三下才坐起来,还嫌我:“至于吗,提前俩钟头,跟打仗似的。”
闹钟他确实定了,压在枕头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按掉了。地铁首班车,换乘多走了几步,到站六点二十六,检票口关了。他先没急,先怪我:“非要坐地铁,打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打车八十多,地铁四块,我省的是信封里的钱,这话我没说,第一天,我不想吵。改签到三个小时以后那趟,两张差价一百六,我从信封里抽的钱,他说:“记着啊,回去转你一半。”
他跟窗口的姑娘客客气气,连说两声麻烦你了,转过身接着数落地铁。等车的时候他买了两瓶水,递我一瓶,拧盖子之前还问烫不烫,水是常温的。我喝了一口,把这笔账记在了备忘录以外的地方。
到小城是下午。民宿在巷子里,离海两条街,照片上那间房有扇朝海的窗,进屋一看,窗对着隔壁楼的墙,被褥潮得能攥出水。陈放当场冲下楼,当着前台和老板娘提高嗓门:“照片上是什么?你们这算什么?这不是欺诈吗?”
我拉他袖子,他胳膊一甩,把我甩到一边去。老板娘姓芳,四十多岁,系条围裙,没跟他吵:“淡季房就这样,要不满意,差价退你,要不换三楼小间,床是新晒的,行李自己搬。”
陈放摆手:“将就住,搬上搬下的。”又回头怪我:“你拉我干嘛,我替咱俩争口气,你胳膊肘往外拐。”我没接话,回屋把箱子拖了下来,我说潮得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
三楼的床是大些,芳姐跟上来,塞给我一条干毛巾:“先住下,不满意明天再说,海边的潮气,散得快。”
第二天出海,船票是我排的队,吃饭的馆子是我查的,他跟在后头,对谁都笑呵呵的,谁问都说“她安排,她安排得好”。第三天早上看日出,闹钟定的五点,前一晚他说来都来了,一定起。
早上我推了他三回,他裹着被子说:“困,你自己去吧。”我一个人上山,太阳从云缝里出来那一下,周围人都在喊,我拍了张照片。回来他精神很好,问我:“你怎么不叫我?”
我说我推了你三回。他说:“那你推用力点啊。”我笑了,笑完心里凉了半截,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是真觉得自己有道理。第四天晚上他张罗海鲜排档,螃蟹、蛏子、扇贝点了一桌,“难得来一次,吃!”
结账三百八十六,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说没网,“你先付,回去转你”。往回走我说,点菜按预算来行吗,他说:“算那么清干嘛,伤感情。”那晚我记账,记到一半另起一行:他答应转我的,八十,三百八十六,到账零。他给我剥了只虾,说等结了婚,带我住海景大房。我说行。
第五天傍晚从渔村回镇上,坐的小巴。下车走出二十来米,陈放一拍裤兜:“包呢?”帆布包,身份证、充电器、信封都在里头,搁在他脚边,车已经拐过弯了。
他看我:“你怎么不拿着?”我说包在你脚边。他张了张嘴,缓过来说:“没事,小地方,找得回来。”我打给芳姐,她真有办法,要来司机的电话,司机说车直接回总站,东西在车上,人到总站拿。
总站离这儿七公里。陈放说:“我去拿,你在前头小卖部等着,别乱走。”我说我有点冷。他想了想,说:“等会儿就回来了,打车三十多,抢钱。”他上了下一班小巴。
他走后十分钟,下雨了。我躲进小卖部的塑料棚,借了张塑料凳坐。起先是冷,后来胃一阵一阵地抽。小卖部大姐出来收塑料布,看了我一眼,回屋倒了个纸杯热水给我:“等人呐?”我说等男朋友。她说这儿的雨说下就下。杯子空了,我又续了一回。
两个小时,陈放没来一个电话。一个都没有。我手机有电,他手机也有电。
七点多雨小了,他从路口小跑过来,老远把包举起来晃:“看!东西都在,一分没少!”跑到近处才看清我:“你脸咋这么白?”我说胃疼,发冷,可能有点烧。
他说:“回去睡一觉就好,海边就是这样。”他在总站怎么换的车、怎么跟司机交涉的,我不知道,也没问。到了巷子口,芳姐正搬花盆进屋,抬眼看见我就直起腰:“孩子,你这脸色不对,走,我带你去诊所,电动车快。”
陈放说:“那我先把包放屋里,证件不能在外头过夜。”他把包送进屋,没再出来。电动车后座上,我抱着芳姐的雨衣,风一吹,胃又抽了一下。
诊所是社区里的小门脸。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烧到三十八度二,得输两瓶液。芳姐陪我坐到第一瓶挂上,回去看店,说粥给我温着。
第二瓶挂到一半她又来了,端着保温桶,说店里正好剩了粥,让我垫垫。就在诊所门口的长凳上,她讲起一对住店的夫妻。那两口子在她这儿住了十几年,头一年来也吵得凶,媳妇半夜一个人坐海边不回屋。
丈夫没上去劝,也没道歉,下楼去镇上买了个热水壶,烧了水灌满,搁在媳妇旁边,自己坐两米外,不说话,就那么陪着。这些年小两口吵架,丈夫每回都干一件具体的事:行李箱轮子半夜坏了,他蹲在走廊里修,票找不着了,他跑售票处,有回媳妇牙疼,他在药店门口一直排到打烊。
芳姐把粥往我手里推了推:“两口子哪有不吵的。吵完,别把人一个人撂在那儿,就行了。”她又说,也有吵完各睡各屋、第二天一早结账走人的,往后就再没来过。她没劝我什么,收了凳子回去了。
粥是白粥,就着药我喝了半碗。没哭。我就坐在那儿,把这一天从头想了一遍:包,他追回来了,东西一样没少,这件事他办得利索。
可雨棚底下那个人冷不冷、疼不疼,他没想起来问一声。热水是小卖部大姐倒的,送我去诊所的是芳姐,粥也是芳姐的。他从路口带回来的,是那句“回去睡一觉”。
那天夜里回去,他屋里电视开着,听见我进门,问了句“输完啦”,我说嗯,他说“那正好,睡了”。第六天我烧退了大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跟民宿借了根鱼竿,在海堤上钓了一下午,傍晚拎回来两条小猫鱼,挺得意。
第七天在车站,他非要拍合照,说要发朋友圈,配文都编好了,完美旅行。我说不想拍。他说:“拍一张嘛,来都来了。”我说真的不想拍。
他撇撇嘴,一个人跟车站的牌子合了影。回程的车上我们隔过道坐,他隔一会儿探过头来:“回去想吃啥?火锅?”我说:“回去再说。”他又把之前那张合照发过来,配了句“拍都拍了,挺好看的”。
我点开看了,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都挺好,像什么事都没有。我包里装着三小袋药,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我吃药了没。
到家第二天是礼拜天,下午他窝在沙发上看球。中场休息,他把手机扣下,跟我说:“那事儿我想过了,我改。攻略以后我来做,钱我来管,这回是真心想改。”
我说:“你不用改。”他把电视静了音,大概听出味儿不对。我说了这七天我干的活:订票、排队、查路线、记账、半夜上诊所,还有在小卖部等他的那两个小时。
我说:“我不想再干这些了。你改了,下一个七天,不还是我在推你起床、攥着信封、坐在雨棚底下等你?”他半天没说话,末了问:“至于吗?不就出去玩了趟。”我说:“不至于,所以也不用吵。”他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摔,轻轻带上的。
他月底搬的,请了半天假,叫了辆面包车,东西两趟装完。钥匙放在鞋柜上,他说水电费到月底算出来,他转我。我妈那边,十一订酒楼的事拖到不能再拖,我打了电话,说先不办了。
我妈问为啥,我说:“我们俩过不到一块去。”她在那头半天没动静,最后问:“人没毛病吧?”我说没毛病,谁都没毛病。
房子我续了,房东来改合同,问:“你男朋友呢?”我说:“搬走了。”房东哦了一声,名字改成我一个。备忘录里那行“到账零”我删了,四百六十六,就当这趟花掉的。
信封里剩一千一百多,我数了数,存回卡里。草稿箱那条朋友圈躺了半个月,九张图,我留了三张海,有人的都删了。陈放把他拍的二十几张打包发过来,就四个字:你留着吧。我没回。
搬走没几天,他把水电费的事想起来了,发消息说一人一半,一共一百二十六。他转过来六十三,我收下,回了俩字:收到。之后手机就安静了。
相册里那张日出还在,画面边上还有半个陌生人的胳膊。那是我一个人看的日出。那天早上,我推了他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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