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人物和事件,结合公开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化加工创作。文中对话、心理活动等细节为合理推测,目的是增强文章可读性,尽可能还原历史情境。

“华北的勘探,不能撤。”

1973年春天,兰州。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冀中勘探形势图。图上的探井符号从1955年排到1973年,白圈连成片,红圈只有几个。白圈是干井,红圈是见油的。

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图角卷起来,用四个搪瓷缸压住。缸里是凉茶,水面浮着几根茶梗。有人伸手在图上划,从北往南,划到辛中驿,指甲在纸上留下一道浅印。

会开了三天。地震剖面图一张一张摊开,几条黑色的同相轴在纸上扭来扭去。最后圈出四个构造带:高家堡、辛中驿、高阳、留路。记录员把地名一个个抄在本子上,写完把钢笔帽拧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点。

会议记录上只写了一句:先打辛中驿。为什么是辛中驿,记录里没有写。两年后,这里的井会打到3200.64米,钻进八亿年前的石头。

1975年2月17日,河北任丘辛中驿,任四井开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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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2月10日,农历腊月三十。中午一点半,车队进了辛中驿。天上下小雪。

车队一进场,钻工们就动手卸车。钢管一根一根滚下来,落在冻硬的地上,声音闷。帆布帐篷撑起来,四角砸地锚,锤子抡下去,钢钎一点一点往里走。锅炉支在背风的一侧,烟囱接了三节,风一吹,烟往回倒,呛得人直咳。天黑透了,帐篷里点上马灯,灯罩上结了一层白霜。有人蹲在门口啃冷馒头,馒头冻得硬,得先在怀里捂一会儿。李国才打着手电,一根一根数钢管,数到最后一根,把手电夹在腋下,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本子塞回棉衣内袋。

没人进村找暖和的地方。到傍晚,李国才找村干部商量,从王老福家借了一口大铁锅。

锅里煮面条。柴是湿的,烧了半个钟头才旺。面条下进去,煮过了头,捞起来一团一团,分不清根。三十七个人围着锅台蹲成一圈,就着咸菜吃。风从野地里刮过来,碗上的热气刚冒头就被吹散。

王老福蹲在墙根抽旱烟。他看着这些人吃,烟锅灭了也没续。后来他起身,回家抱了一捆干玉米秸出来,扔在锅台边上,没说话。

大年初一,队里三十多号人倒了一多半。发烧,咳嗽,嗓子哑。没有一个人请假。有人裹着棉大衣在帐篷里喝姜汤,睡一觉,第二天照常上工。帐篷里的温度计早上是零下十一度,水缸结了一层冰,要用铁勺敲开。

井架立起来那天,方圆十几里的人都来看。几十米高的铁架子在平地上一竖,村口的老太太抱着孩子仰头看,孩子的帽子掉了都没察觉。年轻人扶着自行车站在田埂上,谁也不说话。

开钻头几天,李国才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先去机房。柴油机的油底壳冻住了,要用喷灯在底下烤。火苗贴着铁壳走,烤出一片黑印。他蹲着,一手拿喷灯,一手贴在壳子上试温度。烤过了要坏油封,烤不透摇不着车。他烤的时候不让别人插手,说手上有数。

井架上的绷绳结了冰,手指粗的钢绳外面裹着一层白壳。李国才每天早上用木棍顺着绳子敲一遍,冰碴子落下来,砸在安全帽上噼啪响。他敲完最后一根,把木棍立在井架腿边上,位置每天一样。

开钻那天上午,转盘转起来,钻杆一节一节往下走。泥浆从井口返出来,顺着导流槽流进池子,池面上浮着一层灰沫。司钻握着刹把,眼睛盯着指重表。钻压大了,表针往上顶。钻压小了,进尺慢。他隔一会儿松一点,隔一会儿紧一点,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井场上的声音闷成一片,说话要把嘴凑到对方耳朵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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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到1800米,泥浆里的沙子多了。

返出来的泥浆发灰,抓一把在手里,能搓出沙粒。含沙量一高,钻头随时可能被卡死。卡在几千米下面,整套钻具就废了。

那天下午,池子的水位开始下降。段勇从钻台上下来,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脱下棉衣,抓起铁锹,顺着池壁的梯子下到齐腰深的地方。泥浆一下没到胸口,冷从裤腰往里钻。他咬着牙,一锹一锹把沙子往岸上甩。甩了十几下,胳膊就麻了。第二个下去的是个年轻钻工,第三个是个女学徒。她没脱棉裤,泥浆一浸,裤腿立刻沉了,人往下坠。她伸手抓住池壁上的钢筋头,站稳了,接过铁锹往外递。上面的人排成一排,手接手,把湿沙传上去。

两个小时后,段勇从池子里爬上来。两只手紫得发黑,抓着梯子扶手站了一会儿。有人递棉衣,他摆摆手,先走到泥浆泵边,看泵压表。指针回到正常位置,他才接过棉衣披上。前襟的泥浆很快冻成一层壳,走路咔咔响。

泥浆工在池边支起一口小锅,往里头倒纯碱,用木棍搅。搅匀了,一瓢一瓢往池里泼。泼完蹲下去,把手伸进池子试稠度,抽出来时手指上挂着一层浆。

钻进继续。

5月27日,钻头到3153米,进了雾迷山组。

岩屑返上来,颜色变了。以前是灰绿的砂泥岩,现在是一种发白的石头,敲起来声音脆。地质班的技术员郭顺源把砂样倒在搪瓷盘里,拨开,挑出几粒放在显微镜下。

第一片是石英。第二片是白云石。到第八片,视野里出现一颗砂粒,边缘发暗,中间透亮,表面裹着一层油膜。

他换了三个角度,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砂样袋扎好,白线绕了三圈,走出帐篷,在风里站了一会儿。风把帐篷的绳子吹得嗡嗡响。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回去。

砂样袋是帆布的,巴掌大小,袋口穿一根白线。每装满一袋,就用铅笔在袋面上写井深和层位。铅笔夹在耳朵上,写完再取下来。一天要写几十袋,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字歪歪扭扭。

样品送到指挥部。当天夜里,勘探部的一位老专家到了井场。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一夜,他下车时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帐篷里,他把砂样倒在盘子里,拿镊子一颗一颗拨开,看了半宿。马灯的油烧浅了一截,他添了一次。天光大亮,他把镊子放下。

“任四井加深。打到灰岩完钻。”

6月初,换钻头。

新钻头下井,进尺慢了一半。灰岩硬,牙轮磨得快,三天就得起一次钻。起钻的时候,钻杆一根一根提上来,带着泥浆往下滴。井场的地上很快成了一片稀泥,工鞋陷进去,拔出来时要用手提一下鞋帮。

换钻头在钻台上做。先卸扣,再提环。旧钻头放到地上,新钻头吊上来。丝扣上涂一层油,涂完用棉纱擦,擦到发亮。李国才每次都要伸手摸一下丝扣,摸完才点头。他手上有老茧,摸得出毛刺。

从3162米开始,油砂多了。先是几颗,然后十几颗,再后来上百颗。砂样一包一包从井下取上来,倒在盘里,颜色一次比一次深。地质班的人轮流守显微镜,一个人看半小时,换下一个。有人困得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捏着镊子。

到3177米,泥浆开始漏。

泥浆灌下去,池子里的水位眼看着往下走。泵压表的指针跌到底,司钻把泵停了。井场上安静下来,只剩柴油机的怠速声。有人跑到池边,蹲下去看。池壁上留下一圈一圈泥痕,像退潮。段勇也蹲下去,伸手在池壁上抹了一把,手指上沾着细白的砂。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抹了一把,凑到灯下看。风从井架那边过来,吹得马灯晃,人影在泥浆池上晃来晃去。他站起来,往井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池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把立着。

“漏了好。”

周围的人没听懂。

“漏,说明下面有缝,有洞。有洞,才能装东西。”他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装油,装气。”

井场上先是没人说话。过了几秒,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接着是掌声,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密。一个小个子钻工把安全帽扔起来,帽子落在池边,滚了半圈,沾了一身泥。

那天夜里,地质班没有一个人睡。砂样一包一包送进帐篷。郭顺源看到后半夜,眼睛花了,就把镜筒推开,闭眼数三十下,再接着看。帐篷外头,钻机的响声一夜没停。

6月30日,完钻。井深3200.64米。

到这一刻,这口井还没有出过一滴工业油流。

接下来洗井、通井。洗井液返出来,带着一层黑亮的油花,顺排水沟往低处流,在阳光下泛彩。有人蹲在沟边看,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通井的规提上来,放在地上。上面有几道浅印,李国才蹲下去看,用手指顺着印子摸了一遍,站起来点头。采油树从库房抬出来,四个小伙子抬,喊着一二三放到井口。螺栓一颗一颗对孔,扳手一圈一圈紧。赵声振蹲在下面,用手电照着法兰缝,一寸一寸看过去。

7月3日凌晨三点,试油。

井场灯火通明。发电机的声音比平时响,灯泡把井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段勇站在井口边,手里捏着一包烟,捏了很久,纸壳都软了,没点。李国才背着手,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采油树的阀门,赵声振查了第三遍。他蹲下去,用手摸法兰上的螺栓,摸到第三颗,停住。那颗比旁边几颗松半圈。他站起来,找了把扳手,拧紧,又用手背贴了一下阀门本体。

“开吧。”

阀门一开,井口先响了一声,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接着是一股气,带着浓烈的油味冲出来,把井口的照明灯吹得晃了两下。黑色的液体跟着上来。起初是一股一股,几秒钟后连成一片。喷势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原油冲上去,在半空散开,落下来,砸在井架底座上,溅得到处都是。灯照上去,那一片黑亮得发黏。有人举着安全帽喊,有人把工服脱下来在空中抡。郭顺源站在平台上,两只手撑着栏杆。李国才被挤到一边,把安全帽摘了,抬头看那股黑柱子,看了很久。

“有油了。”

原油喷了十几分钟,技术人员关小阀门,开始计量。第一桶油抽上来用了不到两分钟。天蒙蒙亮,数字出来了:日产一百六十吨。

这个数字不算小,可离高产还差得远。

当天上午,北京来了电话。问得很细:井深多少,油层多厚,油的比重多少,产量怎么测的。听完汇报,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华北的油可能不在砂岩里,在古老的碳酸盐岩里,找油的思路要调整。

电话挂断,井场上的人还在议论那个一百六十吨。有人觉得可惜,钻了四个月,就这个数。

赵声振蹲在井口边,用一根铁丝挑了一点原油,在指头上捻了捻。

“太稠。缝里堵着东西。”

酸化方案是三天后定下来的。几十吨高浓度盐酸,用高压泵注进井里,把裂缝里堵着的矿物溶掉,再把残酸排出来。这套工艺在砂岩油田用过,用在八亿年前的白云岩上,没人有把握。盐酸一旦窜到套管外头,这口井就废了。

配酸那天,罐车停在井场东头。盐酸桶一开盖,白烟往上冒,站在下风口的人直咳。每个人一副胶手套,一副护目镜。手套破了口子立刻换,不能凑合。赵声振挨个看了一遍,看到一个学徒的护目镜带子松了,伸手给他系紧,系完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赵声振带着四个人查管线。每一道焊缝用手电照,每一个阀门开关三次,每一根胶管接头用扳手再紧一遍。他连续干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靠在水泥袋上眯了二十分钟。有人递给他一个馒头,他接过来掰了一半,另一半塞回那人手里。

“你吃。我不饿。”

开泵那天是个阴天。酸液从罐车里抽出来,经过高压泵,顺着油管往下走。泵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铁桶里敲。压力表指针慢慢往上爬。赵声振站在泵边上,一只手扶着管线,一只手举着电筒照接头。电筒光扫过去,接头上一颗水珠慢慢鼓起来。他没有动,盯着那颗水珠。水珠破了,顺着管子往下淌。他伸手抹了一把,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摇头。指针爬到预定值,停住。他抬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停泵。井场上的人都站着,没人坐。

关井。等。

六个小时。十个小时。

井场上没人敢大声说话。有人每隔几分钟去摸一下出油管线,摸完把手缩回来,插进裤兜。有人蹲在井口听,耳朵贴在水泥基础上。

第十六个小时,开井。

阀门刚转过半圈,井口就响了。这次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闷,厚,像从很深的地方推上来。原油冲出来,喷得比上次高出一倍,落在井架横梁上,顺着角钢往下淌。赵声振站在离井口最近的地方,没退。油雾落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盐酸溅的。

计量表上的数字往上跳。二百,四百,六百,八百。一个小个子从平台上跑下来,脚在铁梯上磕了一下,裤子磕破了,没停,张开两只手往人群里冲。

“上千了。上千了。”

一千零一十四吨。

井场上没有人喊。所有人都看着那块表。段勇把那包捏软了的烟掏出来,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他抽了一口,把烟举起来,朝井架的方向举了一下,又放下。

从6月初加深算起,到这天日产上千吨,前后两个月。计量表上,一百六十吨和一千零一十四吨,中间隔着三十多天的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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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余秋里和康世恩到了任丘。

他们从井场出来,站在一条新修的路边。身后是一片正在搭的帐篷和板房,方圆几里都是人。远处几个村子,炊烟升起来,被风压得很低。

康世恩看着路边几个满脸油污的年轻人,跟余秋里低声说了几句话。余秋里点头。康世恩提高声音说,这片油田,就叫任丘油田。

现场响起一片掌声。有个钻工鼓着掌,手上的泥甩到了旁边人的脸上,两人都笑了。

任四井出油以后,钻机没有停。

不到一年,任6、任7、任9、任11、任13相继开钻,井井见油。任9井投产后,日产五千四百吨。这个数字报到部里,有人不信,让再测。测了三遍,还是五千四百吨。一口井一天的产量,够一个中等城市烧一个月。

“六口井定大局。”这句话在石油系统里传开了。

1976年1月28日,石油化学工业部向国务院提交报告,申请在冀中组织石油会战。1月30日,报告批下来。

队伍从大港、胜利、大庆、长庆、玉门开来。解放军基建工程兵和河北省的地方企业也来了。三万人,七十二台大型钻机,往冀中平原集中。

那年冬天,白洋淀周围的盐碱滩上,帐篷一片连着一片。苇席搭的工棚,顶上压油毡,四角用砖头坠着。早上起来,砖头冻在地上,要用脚踹才能拿起来。有人给家里写信,说这里的风能吹透棉裤。

白洋淀的芦苇,那几年割得快。工棚要用,铺地要用,烧火也要用。割苇子的人天不亮下水,冰碴子划腿,上来时腿上全是血口子。苇子捆成捆,用独轮车往工地上推,车轮陷进泥里,要两个人抬。

雪是后半夜下的。天快亮的时候,工地上压塌了二十多顶帐篷。钻工们从雪里爬出来,先摸安全帽,再摸工具。有人在雪地上挖坑,坑底铺油毡,四角用铁锹拍实。有人把棉被抱出来,抖掉雪,裹在身上。一个小伙子从雪坑里爬出来,棉帽子上挂着冰溜子,一走路就响。队长问他冷不冷,他搓搓手。炊事班在雪地里支起锅,火烧不着,往柴上浇了半勺柴油。火苗腾起来,锅底很快黑了一片。

“下面有油,下面暖和。”

3月,华北石油会战指挥部挂牌。三个月后,原油开始通过管道往外输。管道从任丘往沧州、往北京铺,施工队住在管线边上,白天焊,晚上探伤。有一段管线经过一个村子,村民不让过。技术员和村支书在田埂上蹲了大半天,最后村里让了地。

1976年底,华北油田年产原油五百九十七万吨。1978年,一千七百二十三万吨,其中任丘油田超过一千万吨。那年全国原油产量突破一亿吨,任丘占了将近六分之一。

从发现到年产千万吨,任丘用了不到三年。大庆从发现到千万吨,用了将近六年。

1978年秋天,郭顺源从井场调回指挥部。搬家那天,他把那只砂样袋从抽屉里拿出来。袋口的白线断了,他找了根新的,重新扎好,放进资料柜最上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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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丘县城原来不大。几条街,一个百货商店,一个电影院,晚上八点以后路上就没人了。

油田起来以后,城往东南长。科研所、办公楼、厂房、住宅楼,一排一排往盐碱滩上铺。到1985年,城东南几公里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座十五万人的新市镇,华北石油管理局就在那里。十里长街两边,楼一栋接一栋。

街名里有会战两个字。会战大道从南到北,贯穿整个油田。路两边种的是杨树,树干刷了白灰,一人多高。春天飘絮,落在路上,被车轮碾成一层白灰。

地下的情况,比地面复杂。

任丘油田的主力油层是元古界蓟县系雾迷山组的硅质白云岩。这些石头形成于八亿多年前的海相沉积环境,后来被埋到两三千米以下。岩石的孔隙度不高,可裂缝和溶蚀孔洞发育。油就藏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缝里。构造高点的地方,缝洞更密,产能更高。任9井打中的就是这样一个高点。

整个构造带南北三十公里,东西七公里,面积一百八十三平方公里。不到两百平方公里的地方,底下压着几亿吨油。

这种油层有个脾气。天然能量足的时候,井喷得猛。能量一泄,产量掉得快。1980年代中期,任丘油田的产量开始往下走。1995年,降到四百六十六万吨。井还是那些井,压力没了,得往底下注水。

注水站建在油田边上,一排泵房,管子埋在地下。水从白洋淀那边引过来,处理后加压,顺着注水井往下走。值班的人守在泵房里,听泵的声音,看压力表。

古潜山这套找油的路子,后来被搬到了大港、胜利、辽河、江汉。再后来,搬到了国外。石油系统内部总结勘探经验,冀中坳陷的古潜山总在被提起。

2008年,任丘建了石油矿山公园。公园里有一座馆,专门讲古潜山和石油怎么形成、怎么开采。任四井的井口被圈起来保护,采油树还是当年的样子,漆掉了好几层,露出底下的锈。

陈列柜里有一只砂样袋。帆布的,袋口那根白线断了,袋口敞着。里面没有砂样,只有一层灰。

标签上写着井深和层位,字是打印的。旁边放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人趴在显微镜上,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

井史台账的最后一页,记着这口井的累计产量:三千二百五十九万桶,折合四百四十三万吨。无水采油期四千四百多天,无水采油一百五十五万吨,自喷高产持续了十六年。这个数字后来收进了《华北油田志》。

只是有一封信,到最后也没寄出去。

郭顺源1975年秋天写过一封信,收信人是他大学时的老师。信里写了两页纸,讲雾迷山组的取芯情况,讲酸化的效果,最后一段问了一个问题:这套缝洞型的储层,能不能在全国推广。信纸折了三折,装进信封,贴了邮票。邮票没盖戳。

讲解员每天下午四点关灯。关灯之前,她把陈列柜的玻璃擦一遍。擦到那只砂样袋的时候,她会停一下,把袋口那根断了的白线往里掖一掖。掖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再看一眼,才去关下一排的灯。

八亿年的山没动。人往下多打了四十七米。

井史里记着每一次换钻头的日期。为什么换,一个字没写。

本文创作参考了以下公开资料:

《余秋里回忆录》(人民出版社,1992年)

《中国石油天然气工业年鉴》(石油工业出版社)

《华北油田志》(石油工业出版社)

《任丘市志》(中华书局,199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