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昔日烟王今果农,哀牢山上听秋风。

莫问前尘多少事,且看枝头一点红。

兰庭夜读。

前番写曼德拉,二十七年高墙,他把怨恨留在身后,人出了狱,心也出了狱。

今天这盏灯,照向另一种绝境。

人还活着,可是前半生所有名望、地位、身份,一夜之间全部勾销。

一无所有,连过去都没了,往后的人生,该怎么活?

2002年,云南哀牢山。

一位七十四岁的老人,带着老伴,上山了。

山上没水、没电、没路,只有一片荒废多年的甘蔗地。他包下两千四百亩,决定种橙子。

当地很多人都觉得,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这个年纪,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偏偏跑到荒山野岭,自讨苦吃。

他们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

他叫褚时健。

十几年前,是玉溪卷烟厂厂长,执掌十八年,为国创造利税近千亿,一手把红塔山做成亚洲第一,人称“中国烟草大王”。

而他自己那些年工资奖金加起来,还不足百万。

世事翻覆,七十一岁那年,他被判无期。

七十四岁,因严重糖尿病保外就医,走出高墙。

出狱那一刻,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待遇,身边只剩老伴,还有一身病痛。

换作旁人,到这个年纪、这个身体,这一生,大概就此作罢。

但他,没有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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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

很多人以为,他上山种橙,是为了东山再起,是想证明自己还能行。

其实并不是。

上山第一件事,就是刨除满山荒草。

他住在简陋窝棚,下雨漏水,冬天透风,一心要把这片荒山,改造成可以种树的果园。

种橙本是外行,他就当作一门新学问从头学起:

测土壤酸碱度,试纸一张张试;

水源不足,带人翻山从数公里外引水;

果树挂果不好,就请教农艺师、翻书、亲手做笔记。

种橙有个常识:树苗种下,要五六年才能稳定挂果。

这几年,只有持续投入,看不到任何产出。

有人劝他:褚老,橙树要六七年才挂果啊。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还等得起。

七十四岁,蹲守荒山,静待一树橙果。

他不是不知道来日长短,只是明白人这一生,总要寻一件事,把自己稳稳钉在大地之上。

不为一鸣惊人,只为日日有归处。

浇水、施肥、剪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把荒山慢慢染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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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

这一种,就是整整十年。

2012年,褚橙进京,一举成名。

大家尝到皮薄化渣、酸甜相宜的橙子,也读懂了这位八旬老者背后的故事。

王石进山探访,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话:

衡量一个人的成功,不是看他登到顶峰的高度,而是看他跌到低谷的反弹力。

他再次成为传奇。

只是到这个时候,他自己,早已不在意“传奇”二字。

记者问他,希望世人如何评价你的一生?

他回答:

“我不期望别人说起我的人生时有多少褒扬,我只希望人家说,褚时健这个人,还是做了一些事的。”

这盏灯照的是

人们总以为,人生下半场,就是守住上半场打下的江山。

可一旦江山一夜散尽,人,该何以自处?

褚时健给出答案:人生下半场,不是赢,是种。

赢,是向外相较,比地位、财富、声名。

这些都是外物,世事浮沉,随时都可以被夺走。

种,是向内扎根,种一棵树,守一件事。

任凭外面风雨飘摇,树根深扎泥土。

心若漂泊不定,就找一件具体的事躬身去做。

哪怕只是种树,哪怕要等候六年方能结果。

躬身劳作之间,荒山渐绿,人心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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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书

夜深,兰庭院内,风拂竹叶。

院里那株黄花梨,旱季落叶,逢春抽芽,岁岁生长,从容不迫。

人这一生,不怕归零。

怕的是归零之后,再也找不到一件值得亲手栽种的事。

五绝·种橙

烟云随日散,荒岭荷锄来。

不问千秋事,一树种成材。

——子厚 于海南兰庭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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