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生效一个多月,我店里的账上只剩几千块,连下个月进铝材的钱都不够。我把手机里那条评论截了图,上面写着“判决不服可以直接找检察院”,底下点赞最多的一条回复更干脆:直接去检察院申请监督。

我把截图、一审判决书、开庭那天交过的录音还有一叠缴费票据塞进一个塑料文件袋,照着导航去了县检察院接待大厅。那天我以为,把材料递进去,总有人给我一句准话。

大厅比我想的小,窗口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低头翻一摞纸。我把袋子往台上一放,说我要申请监督,法院判错了,十四万八的货款,人跑了,官司还输了。

她抬眼看我,把材料抽过去翻了两页,问:“你这个是对判决结果不服,还是对审理过程有意见?”我说我不懂,反正判错了。她又问:“再审了吗?”

我说什么再审?判决下来就生效了。她把材料推回来,说:“没经过再审的,我们不受理。对判决结果不服,你先去法院把再审程序走了。”我说网上有人讲,判决不服就可以来找检察院。她说,那是另外的事。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挪,把我挤到台子边上。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直接去检察院”。我想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那条评论,手伸到口袋里又停住了。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那我该去哪儿?”她说,去法院,或者去公共法律服务中心问清楚。我拎着袋子出来,站在大门台阶上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是当年给我牵线认识那个供货商的人。他接电话先叹一口气,说他也正为这事堵得慌。我把检察院的话学给他听,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表哥当年也摊上过官司,人家没走法院那条路,是找了个能办事的人,后来钱要回来一部分。你要不也见见?我帮你问电话。”

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没底,但那时候只要有人给我一条路,我都想试试。

当天晚上回到店里,张秀云正给客户打电话,挂了就问我跑得怎么样。我说人家让先再审。她一边拿抹布擦柜台一边说:“再审再审,你一审都输了,再审还能赢?店里下个月进货的钱你算过没有?”

我没吭声。她又说,儿子的学费月底要交,这笔钱不能动。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没用,你天天拎着那个袋子出去,回来还是那个袋子。

那天夜里我把那条评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评论区里没人提再审,都说直接去检察院。

第二天我按老赵给的电话,去茶馆见了那个“能办事”的人。他五十多岁,穿件夹克,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三杯茶,然后开始讲他帮别人办过的一个案子,讲那个老板怎么有钱、怎么请人吃饭、最后怎么把钱要回来。

我插了两次嘴,想问他我这个案子该怎么办,他都摆摆手,说“你这个事不大,关键是找对人”。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临走给他塞了两包烟。

回到家,张秀云把当月的进货单拍在柜台上,说:“钱要是再往外掏,店就先关了。”我看着那张单子,第一次觉得,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过了两天,我去了县里的公共法律服务中心。接待我的是值班律师沈某,四十岁上下,说话很慢。她把我的判决书和材料翻完,用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然后用笔尖点在一页上,说:“你开庭那天交的这段录音,判决书里一个字都没提。你注意,不是不采纳,是没提。”

我凑过去看,果然,判决书里只写了双方没有合同、转账凭证不足以证明买卖关系,对我那份录音没有任何说法。沈律师又说:“对判决结果不服,要先经过再审,检察院才受理你的监督申请;但审理过程里的问题,比如该质证的证据没有质证,可以另外提交线索。这两件事,程序不一样。”

我问她:“那我该递哪个?”她说:“你两条都要走,但先递再审申请。再审申请有期限,不能再拖。”她又说,她不能代理我的案子,但可以告诉我再审申请书该写哪几项,录音那部分该怎么写进去,写清楚录音是哪天、跟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提交给法院的。

我当场拿纸记,写到一半发现自己握笔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我终于听见有人把我这堆乱麻分成了两股线。

接下来的半年,我自己写再审申请书。第一次递进去,窗口说要补材料,申请书份数不够;第二次去,说录音要刻成光盘,还要写明来源和提交时间;第三次去,窗口的人翻了很久,打电话问了几句,又说身份材料少了一份复印件。

我下楼找地方复印,再回去排队,才把材料收下。前后跑了三趟,中间隔了半个多月。每被退一次,我就在法院门口坐一会儿,抽完烟再回店里。

材料收下那天,我出了门谁也没打电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往前走了一步,但至少那个袋子轻了一点。

我又去了一趟检察院。这次我没说“判决不服”,我说一审开庭时我提交的录音没有经过质证。接待的人换了一个,听完让我把情况写成线索材料,写清时间、哪一次开庭、哪份证据、我什么时候交的。

我蹲在检察院门口的石阶上写了两个小时,写错一张就重抄一张。递进去以后,对方给了我一张盖了收件章的清单,说:“这个我们收下,会转给相关部门看。”

我问:“那这算不算受理?”他说:“这是收件。”我捏着那张单子走出来,第一次明白这两个字之间还有距离。

大概又过了三个多月,我收到法院寄来的裁定书,驳回我的再审申请。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从头看到尾,看不太懂,只认得“驳回”两个字。

我把纸折起来又打开,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散了。我给沈律师打电话,说法院驳回了,我是不是没路走了。她在电话那头说:“你先别扔。你现在手里这份东西,就是申请检察监督要的那道前提。”

我愣了半天,问什么意思。她说:“对判决结果申请监督,要先经过再审。你这张裁定书正好证明你走过这个程序了。之前检察院不受理,是因为你还没走。”

我拿着手机,坐在台阶上没说话。原来我这一趟“白走的路”,不是白走的。她又说,让我第二天带材料去找她,她把要交的清单一项项报给我。

我按她列的清单备材料,把驳回再审申请的裁定书放在最前面,后面是判决书、录音光盘、收件清单的复印件和我的身份材料,以经过再审程序为由,申请对生效判决的检察监督。

这次窗口全部收下,给了我一张回执。走出大厅的时候,我想起第一次来被推回来的那袋材料,还是那个塑料文件袋,里面的纸多了一摞。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一条短信,让我去领受理通知书。我坐在店里的马扎上,把那张盖了章的纸看了很久。张秀云从厨房出来,问我看什么。

我把纸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受理了是什么意思?钱能要回来吗?”我说:“还不能。受理不等于支持,也不等于能追回钱。”她把纸放回袋子里,没再说什么。

这一年半,打印、刻盘、来回车费和误工,把店里的周转一点点磨掉了。原来一个月能接七八单,后来少接了好几单,有的客户等不了就找了别家。

家里为钱冷战过一阵,张秀云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这个案子你爱怎么跑怎么跑,别再借钱。”我给自己也划了一条线:往后花多少心思都行,但不借钱打官司。

当初拿走十四万八的那个人,电话还是空号。之前我提交的那份审判过程线索,到现在还只是那张收件清单,没有下文。我把受理通知书、驳回再审申请的裁定书、收件清单一起夹回塑料文件袋,放在柜台下面。袋子还在,路也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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