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70岁法国华侨表示,中国目前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法国70年代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我二舅家院子里啃西瓜。七十岁的人了,牙口倒好,一口下去,红瓤黑籽,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一边啃一边说:“你们现在这日子,跟我七十年代在法国那会儿,一个样。”
老陈是我二舅在巴黎认识的。温州人,七十年代偷渡出去的,在巴黎十三区开了三十多年餐馆,前年退了休,头一回正经回老家看看。我二舅在巴黎转机的时候碰见他,俩人蹲机场外头抽了根烟,聊了几句,老陈说他想回国看看,我二舅说那跟我回去呗,住我家,管吃管住。老陈还真来了。
来了仨月了,天天在村里转悠。早上跟我二舅去镇上喝豆腐脑,中午搁院里啃西瓜,晚上跟一帮老头蹲村口下棋。村里人都知道来了个法国华侨,见了面就问法国咋样。老陈说法国好,好得很。人家问那你咋回来了?他说回来看看嘛,几十年没回了。
昨儿晚上喝了两盅酒,老陈话多了。他说:“你们这日子,真跟我七十年代在法国一个样。”
我二舅筷子停半空了:“啥意思?”
老陈把酒盅搁下,拿手背抹了抹嘴,说:“你别急,听我细说。我七三年到的巴黎,那会儿法国啥光景?工厂管分配,干满十年就有终身合同,老板随便开不了你。失业了有救济金,看病有医保,孩子上学不要钱。牛奶面包便宜得跟白给似的,就是得排队——排队怕啥?拎着网兜站街边唠嗑,一唠俩钟头,谁也不急。”
他掰着手指头说:“那会儿我一个月挣两千法郎,在餐馆后厨刷盘子。租房子花六百,吃饭花四百,剩下的钱攒着,攒够了就把老婆孩子接过来。礼拜天全家人去郊外野餐,铺块布坐草地上,啃面包喝红酒,孩子在旁边疯跑。日子紧巴不?紧巴。可心里踏实。你觉着明天肯定比今天强,你干的活儿有人认,你交的税有人管,你老了有人养。”
“现在呢?”老陈把酒盅满上,“现在我那餐馆边上,年轻人挣的钱全交房租了。我雇个跑堂的,一个月一千八,他租个单间就花一千。看病排队排仨月,失业金领两年就断。我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二,在巴黎连半个月房租都不够。幸亏我餐馆卖了,手里有点积蓄,不然我也得去刷盘子。”
我二舅说:“那你意思是咱中国现在跟你们七十年代一个样?”
老陈点点头:“我来这仨月,看你们这日子——早晨起来楼下吃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五块钱。菜市场里青菜萝卜堆成山,想买啥有啥。老头老太太早上公园遛弯打太极,晚上广场上跳舞。年轻人上班骑电动车,周末开车带孩子去郊区摘草莓。家家户户有房子住,孩子上学不花大钱,老人看病有医保。这不就是我们七十年代那光景?”
我二舅给他续了酒,说:“你这话搁网上让人听见,得挨骂。我们这才刚脱贫没几年,跟你们法国比不了。”
老陈把眼一瞪:“我说的不是钱多钱少。我说的是日子那个劲儿。你们现在这个劲儿,就跟我们那会儿一样——觉着明天肯定比今天好,孩子肯定比自个儿强,干活有盼头,攒钱能攒住,邻里之间还走动,亲戚朋友还串门。”
他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把酒盅搁下了:“我们那好日子,后来没了。八十年代开始,工厂往外搬,活儿少了,终身合同没了,年轻人找不到正经工作。我那餐馆后厨,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临时工,没一个干满一年的。我那儿子,大学念一半退学了,说念完也找不到工作,跑去跟人合伙开网店,后来亏了,又回来给我端盘子。他不乐意端盘子,可他不端盘子他干啥?”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葡萄架上挂着一串青葡萄,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老陈伸手揪了一颗搁嘴里,嚼了嚼,说酸。
“你们现在这个日子,好好守着。”他拿手指头点了点桌子,“别觉着啥都是应该的。我们那会儿也觉着啥都是应该的,房子应该管,工作应该包,看病应该不花钱。后来一眨眼,全没了。”
我二舅给他倒茶,说:“老陈你这话在理。咱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个安稳。”
老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乐了:“不过你们有一点比我们强。”
“啥?”
“吃的。”他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们这菜市场,冬天还有新鲜黄瓜西红柿。我们那会儿一到冬天,除了土豆白菜洋葱,啥也没有。我头一回来中国,看见冬天超市里摆着西瓜,吓我一跳,寻思这玩意儿搁我们那儿得是奢侈品。”
我二舅乐了:“那你多吃点西瓜。”
老陈真就抱起半拉西瓜,拿勺蒯着吃,吃得下巴上全是汤。吃完了抹抹嘴说:“我爹要是活着,看见中国现在这样,准得哭。他念叨了一辈子老家,念叨那棵大槐树,那口甜水井。他要是知道老家现在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超市里啥都有,他准得说——早知道不跑了。”
昨儿晚上我二舅给我打电话,说了老陈这番话。我二舅说:“你写东西的,你品品他这话有没有道理。”
我品了半宿。
老陈说的“差不多”,不是数字上的差不多。他七十了,在法国过了大半辈子,见过好日子也见过烂日子。他眼里的中国,跟他记忆里最好的那个年代撞上了——单位管你生老病死,街坊邻居知根知底,挣得不多但心里踏实,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可那一眼望过去,是亮的。
今儿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特意多看了两眼。卖豆腐的老张正给人切豆腐,切完了多饶了一小块;卖菜的大姐跟老主顾唠嗑,说你闺女今年高考吧,考得咋样;卖肉的小伙子拿喷枪燎猪蹄,火苗子蹿老高,旁边一个老太太说小伙子你小心点别燎着眉毛。
我买了二斤排骨,两把青菜,一兜子西红柿,花了不到四十块钱。回家路上碰见隔壁李婶遛狗,狗冲我摇尾巴,李婶说今儿排骨新鲜不,我说挺新鲜的,你要买赶紧去,老赵摊上就剩半扇了。
李婶颠颠地去了。
我站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老陈那句话——你们现在这个劲儿,跟我们七十年代一个样。
绿灯亮了,我骑着电动车混在车流里过马路,前头一个外卖小哥车后座上绑着箱子,后头一个老太太蹬着三轮车拉着小孙子,左边一辆公交车上挤满了上班的人。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路边早点摊的蒸笼正冒白汽。
我琢磨着,老陈这话,兴许是个好话。
就是得记着,他说那好日子后来没了。
咱们得好好守着。
过了几天老陈又跟我二舅喝了一顿。这回他喝大了,拉着我二舅的手说:“老弟,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我二舅一愣:“不走了?你法国那房子呢?”
“卖了。”老陈把酒盅往桌上一墩,“我儿子在那边混得不好,我给他留了笔钱,剩下的我搁这儿养老。我寻思好了,你们村东头不是有片空地吗?我租下来,开个法式面包房。”
我二舅嘴张了半天:“你七十了,开啥面包房?”
“七十咋了?”老陈把眼一瞪,“我在巴黎开了三十多年餐馆,揉面揉了一辈子。你们这镇上连个像样的面包房都没有,我开一个,保准挣钱。”
我二舅说:“你挣那钱干啥?你退休金不够花?”
老陈把酒盅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半天说了句:“老弟,你不懂。我七十了,在法国那叫退休,搁你们这儿叫啥?叫老有所为。我还能动弹,我就得干点啥。我干了一辈子活儿,冷不丁让我天天蹲墙根底下晒太阳,我晒得慌。”
我二舅没话说了。
上礼拜我回村,看见村东头那间空屋子真让老陈租下来了。门口挂了个木牌子,上头写了三个字:老陈面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法式长棍,中式馒头。
老陈系着围裙在里头揉面,见我来了,拿胳膊肘指了指柜台:“自己拿,刚出炉的。”
我掰了块面包尝了尝,外皮脆的,里头软的,还真不赖。我说老陈你这手艺行啊。他说那可不,巴黎十三区一条街,我那面包房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我说你这不是餐馆吗?他说餐馆关了,面包房是后来开的,两样都干过。他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忽然说了句:“你二舅那天问我,你们这日子跟法国七十年代一个样,你觉着是夸你们呢?”
我说我觉着是。
他说:“夸一半。七十年代法国好是好,可后来为啥不行了?你们得琢磨琢磨这个。别光听前半句,后半句才是真话。”
我嚼着面包,没接话。
老陈又说了句:“我开这面包房,不为挣钱。我就是想看看,搁你们这儿,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还能不能凭手艺吃上饭。要是能,你们这日子就稳当。要是不能,那跟法国也没啥两样。”
他说完接着揉面去了,围裙上沾着面粉,脚底下踩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也沾着面粉。
我站门口啃完面包,把嘴上的渣子拍了拍,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陈正弯腰往炉子里送面包,动作利索得跟小伙子似的。
村东头那间空屋子门口,木牌子上“老陈面包”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底下那行小字写得明白——法式长棍,中式馒头。法式长棍卖六块,中式馒头卖一块。
我看了一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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