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村里还飘着鞭炮味儿,我推开二舅家的铁门,看见他蹲在门槛上,脚边一堆烟头。
“舅舅,你那笔记本真烧了?”
二舅从裤兜里摸出个U盘,冲我晃了晃:“纸质版烧了,电子版留着。万一哪天风向变了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我看悬。”
二舅干了八年红娘,十里八乡谁家儿子闺女到了岁数,头一个找的就是他。往年这时候,他屋里能挤满人,张家婶子端着饺子来问李家闺女的情况,王家大爷提着两瓶酒来打听赵家小子的人品。今年,他的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就在刚才,二舅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一条微信消息,是老赵发来的:“王哥,我家闺女那事,你给想想办法呗。”
“看见没?这还是主动来登记的。农村多少摆了酒没领证的,更多。”二舅把手机收回去,声音闷闷的,“我干了8年红娘,以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男方提着猪头找庙门。现在男方直接不进场了。”
我问他:“那你说咋整?都不结婚了?”
二舅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层又一层,像要把什么心事圈在里面:“你开价28万8,行,人家把你拉黑。你开价38万8,行,人家躺平。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打光棍吗?打光棍至少钱还在,娶个祖宗回来,钱没了,祖宗还得供着,图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讲,现在小伙子们精着呢!村东头老刘家,儿子28了,老刘直接放话,彩礼超过8万8,免谈!有那几十万,我给我儿子买辆货车跑运输,一年挣十几万,它不香吗?非得送给别人家填窟窿。”
二舅越说越来劲,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讲一件痛快事,又像是在讲一件伤心事。
我表哥陈浩的例子,二舅讲了不下三遍。正月十五那天,陈浩给二舅发了张照片,西北戈壁滩上,一台挖掘机在挖土方。驾驶室里,陈浩戴着安全帽,比了个耶。
配文是:“一个月一万二,干三年,攒够43万。要么在县城全款买套房,要么,去他妈的吧。”
“你表哥说了,与其掏空爹妈棺材本去娶个祖宗,不如自己攒钱买套房。”二舅把那根树枝扔了,“你要是手里有43万,站在县城十字路口,你腰杆都是直的。你要是拿43万去下聘,人家一句‘考虑考虑’,你就得在人家门口蹲一宿。”
我听二舅说这些,手里攥着手机,高铁票早就买好了,正月初十回城上班。这几年每次回来,二舅都拉着我说这些事,从前是“哪家闺女不错,要不要见见”,现在是“哪家要价太高,你得躲着点”。
二舅说他去年经手了六对,成了两对,四对都黄了。黄的原因五花八门,有嫌房不是县城的,有嫌车是二手的,有嫌彩礼没一次性到位的,还有一个更离谱,订婚前三天,女方突然加了两万块的“下车费”,男方当场撂挑子不干了。
“那男方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买了个二手皮卡,进山拉矿去了。”二舅叹了口气,“钱不钱的倒其次,关键是寒了心了。人家说,我这不是娶媳妇,我这是拿钱买罪受。”
二舅说的这些,我从小看到大。村里十几年前结个婚,彩礼也就象征性收个两三千块钱,条件好的人家多给点,条件差的少给点,两家商量着来,吃顿饭,这亲就结了。
那时候村里年轻人还多,过年回来相亲的排着队,谁家小子要是相中了哪家闺女,第二天就能提着东西上门。
现在呢?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有的去苏州,有的去大西北,有的去广东,留在村里的没几个。我回去那几天,在路上碰见的尽是些老头老太太,年轻人一个没见着。
“那你这U盘里存的是啥?”我指着二舅兜里的U盘问。
二舅笑了笑:“存的是这些年的资料,谁家闺女要价多少,谁家小子条件咋样,都记着呢。万一哪天风向变了,我还指着这个吃饭呢。”
聊到这儿,二舅又想起一个事:“隔壁李庄老赵家闺女,到现在没嫁出去。彩礼从38万降到30万,又降到26万,没人接招。这不,昨天老赵亲自来找我了。”
“你给他想办法了?”
“我说行啊。”二舅嘿嘿一笑,“我说我这有个二婚带俩娃的,不要彩礼,就是男方得倒插门。老赵当场把我赶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叹了口气:“其实吧,彩礼这玩意本来是个好意头。我爷爷那辈,两斗米,一匹布,两家结个亲。现在倒好,成了风险投资了。男方掏空6个钱包进场,女方随时可以套现离场。这哪是结婚?这是对赌协议。”
二舅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有只母鸡咯咯地叫,二舅娘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你说以后咋办?”我问他。
二舅把U盘揣好,起身拍拍土:“咋办?凉拌。等老赵们把闺女熬到35,等那帮要38万8的发现真没人接盘了。等离婚率把所有人都吓醒了,市场自己会调节。你信不信,再过三年,彩礼能降回10万以内。”
“那要是降不回去呢?”
二舅笑了:“降不回去,那就不结了呗。我跟你讲,现在小伙子们想通了,单身一辈子,最惨也就是孤独终老。花一百万娶个定时炸弹,那是人财两空。这笔账狗都会算。”
他指着村口新修的高速公路,那是去年刚通的车,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看见没?往东600公里是苏州电子厂。往西800公里是西北工地,两条路都比娶媳妇强。”
正月初十,我坐着高铁回城上班。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有个年轻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别操心这事了,我刚进厂,先干两年再说。相亲的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不想谈。”
我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某地出台彩礼指导价,规定农村彩礼不超过6万。我把链接转给二舅,他秒回:“脱裤子放屁!人家明面上收6万,私底下要三金钱、改口费、下车费,你能咋管?关键还是小伙子们捂紧钱包,别进场。没人当韭菜了,镰刀自己就生锈了。”
隔了两天,他又补了条语音,我点开,是他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无奈:
“对了,大壮去苏州了,说进厂打螺丝,一个月6000包吃住。他让我发个征婚启事,彩礼超过6万6的不要,要求车厘子自由的不谈,想当少奶奶的出门左转。”
我在微信里问:“那你真给他发了?”
“发了。我说大壮你这条件发出去,得光棍到40。”
“大壮咋回?”
二舅顿了顿,学大壮的语气说:“光棍就光棍,我打螺丝存的钱够我天天吃车厘子。”
然后他又说:“我把这段对话发朋友圈了,配文是‘新相亲宣言’。点赞过百,我给大壮介绍个不要彩礼的。我隔壁王寡妇53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结果那条朋友圈底下,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人当真,但点赞真过百了。
二舅在朋友圈里发完那段话,当天晚上我没等到他的下文。第二天早上,才看到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本烧了的笔记本,只剩下一半焦黑的皮面,瘫在院子里。
配文说:“从业八年,头一回觉得这行当干到头了。不过留了个U盘,权当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我盯着那个U盘的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个很普通的U盘,银灰色的外壳,上面贴着一小条胶带,黑色中性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资料”。
我想起二舅蹲在门槛上画圈的样子。
他画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个圈画了很多年,早就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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