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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68岁法国华侨表示，中国目前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法国70年代

这话是我表舅说的。

表舅六十八岁，在法国住了四十年，去年秋天头一回回国。他在巴黎十三区开了半辈子餐馆，从洗碗工干到老板，攒下一套公寓、一辆标致、两个入了法籍的儿子。他给我打电话说“大外甥，我回来看看”，我说“您早该回来了”。他说“再不回来，怕走不动了”。

我去浦东机场接的他。他推着两个大箱子出来，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精神头挺好，看见我就笑，露出一颗镶过的门牙。

“大外甥，你胖了。”

“表舅，您瘦了。”

“法国菜吃不胖人。”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扒着车窗往外看。浦东机场出来那段路，两边全是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话。

“像。太像了。”

“像什么？”

“像七十年代的巴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别多想。我说的是生活水平，不是别的。”

我笑了一下。“表舅，您这话说的，七十年代的巴黎什么样，我也没见过。”

“你听我给你讲。”

他就开始讲了。从机场讲到我家，一个多钟头，嘴没停。

他说七十年代的巴黎，普通人日子是这样的——家家户户有冰箱有电视有洗衣机，但也就这些了。电话刚普及，打个长途得去邮局排队。汽车不少了，但路上跑的都是小排量的，雪铁龙2CV、雷诺4，方头方脑的，跟铁皮盒子似的。超市刚兴起，家乐福开了没几年，老百姓还是习惯去菜市场买面包。肉吃得比以前多了，但也没到天天牛排的程度。假期有了，带薪年假四周，普通人去趟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南部就算出过国了。看病基本不花钱，社保覆盖得差不多了，但排队也排得挺长。

“你听明白了吗？”他转过头来问我，“我不是说你们穷。我是说，你们现在这个阶段，跟我当年在法国过的那个阶段，一模一样。”

“哪儿一样？”

“物质上，什么都不缺了。冰箱彩电洗衣机，家家户户都有。汽车满地跑，但大部分人买的是十万出头的代步车，不是人人都开奔驰宝马。超市里什么都有，但老头老太太还是爱去菜市场。肉蛋奶管够，但还没到拿牛排当家常便饭的地步。假期有了，但大部分人还是国内转转，能全家出国旅游的，还是少数。医保覆盖得差不多了，但大病还得靠众筹或者借钱。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他说得挺准。我家那辆车十二万，开了五年没换。我家冰箱是海尔的，电视是小米的，洗衣机是小天鹅的。我闺女上个月学校要交研学费用，去趟西安五天，两千八，我犹豫了一个礼拜。我妈心脏不好，做个支架，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两万多。我隔壁邻居家孩子得了白血病，水滴筹上筹了四十万。

“表舅，您接着说。”

“七十年代的法国人，心态跟你们现在也像。什么都比以前好了，但总觉得还不够。房子有了，想换大的。车有了，想换好的。假期有了，想去远处。人人都在往上奔，觉得明年会比今年好。我那会儿在巴黎开餐馆，每天干十四个小时，攒钱想买房子。后来买了，又想着换大房子。换了大的，又想着在乡下再买一套。没完没了。你们现在不也这样？房子要学区房，车要SUV，孩子要上补习班，一年还要出去玩两趟。欲望比日子跑得快。”

我笑了一声。“表舅，您这是夸我们还是损我们？”

“夸你们。七十年代的法国，经济在涨，日子在变好，老百姓觉得有盼头。你们现在也是这个阶段。你别跟现在的法国比。现在的法国什么样子？地铁里一股尿骚味，街上小偷比游客多，我那个餐馆被砸过三回玻璃。老百姓不敢花钱，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你要跟现在的法国比，你们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但你跟七十年代的法国比，你们有个东西比我们强。”

“什么？”

“你们快。七十年代的法国，这些东西用了十几年才慢慢普及。冰箱彩电电话汽车，一样一样来，每一样都得等好几年。你们呢？十年之内全有了。我上回回国是二〇一五年，那时候手机支付还没几个人用。这回回来，我那个卖煎饼的侄子都让我扫码。我掏现金他嫌麻烦。”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一个老款华为。“这个手机在法国买的，二〇一九年的款。在法国还能用。回来插上中国卡，什么都干不了。我侄子笑话我，说‘表舅你这个手机在我们这儿叫老年机’。”

他笑了半天。

后来几天我带着他到处转了转。去了趟外滩，他站在黄浦江边上看对面的陆家嘴，看了半个钟头。去了趟城隍庙，他买了一兜子五香豆，说“跟巴黎十三区那个中国超市卖的一个味”。去了趟我爸妈家，我妈给他包了顿饺子。他吃了两盘，说“嫂子，我在法国四十年没吃过这么正经的饺子”。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我家阳台上，抽了根烟。我陪着他坐着。

“表舅，您这回回来，最大感受是什么？”

他抽了口烟，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