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会计肖敬之咽气的前一晚,把老板、儿子和我叫到了床前。
他在大海建材管了三十一年账,没分过一分股份,没拿过一回奖状。退休那天,老板送了个保温杯,说改天请他吃饭,这一"改天",三年没下文。
他躺在病床上,只说了一段话。
老板听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那个恨了他二十三年的亲儿子,转身冲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嚎啕大哭。
那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我叫简萍,三十五岁,宁川大海建材财务部经理。肖敬之是我师父。
三年前师傅退休,公司给他办了个欢送会。地点三楼小会议室,时间十五分钟,一个蛋糕,一杯茶,一个保温杯。
董事长郑大海端着茶杯讲了几句:“敬之跟了我三十一年,管了三十一年账,一分钱没差过。这样的人,现在找不到了。”
大家鼓掌。掌声一停,有人看表,有人看手机,有人悄悄往门口挪。
师父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一直笑,笑得有点僵。他双手捧着保温杯,说:“谢谢董事长。”
“改天!”郑大海拍着他的肩膀,“改天我请你吃饭,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这个“改天”,一等就是三年。
散会以后,师傅回财务部收拾东西。东西很少:一个搪瓷缸,一副袖套,几本蓝皮账本,还有一把用了四十年的算盘。他把算盘放进纸箱,摸了摸,又拿出来,搁在我桌上。
“你留着。”
“师父,现在都用软件了。”
“软件会错,珠子不会。”
我没敢再接话。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蜡油封着,压了个指印,递给我。
“小简,这个你先放着。”
“里面是什么?”
“别看。”他说,“放保险柜里。我走那天,当着大海和磊子的面,你再打开。”
我愣住了:“师父,您身体好好的……”
“我是说等那天。”他笑了笑,“人总有那天。”
我把纸袋塞进保险柜最里层。三年,一次没动过。
师父在公司有个外号,叫“老好人”。后来年轻人私下改了,叫“老冤种”。
不是没道理。他的事全厂都知道,大家当笑话讲,讲着讲着,就讲成了一份清单。
第一条,垫工资。公司九二年起家,三个人,账上没钱,工人工资月月拖。师父拿自己的工资垫,今天垫一个,明天垫两个。九十年代末,他家的冰箱和电视机都卖过。后来公司有钱了,工资补上了,没人想起来给他算一笔利息。
第二条,二〇〇八年。税务来查账。那时候公司做着两套账,这在行业里是“常规”,郑大海点过头。稽查组进门那天,账本摆了一桌子,师傅一个人走出去,说:“账是我记的,错也是我记的,跟老板没关系。”
结果:罚款两万,通报批评,从业记录里留了一条处分。他刚考过高级会计师,评审材料递上去,因为这条处分,被撤了。
罚款是他自己掏的。
那天晚上郑大海拎着两瓶酒去他家,坐了一个钟头,临走说:“敬之,这个人情,我记着。”
师父摆摆手:“都是自己人。”
从那以后,郑大海再没提过这个事情,师父也从来没问过。
第三条,改制。二〇一二年,公司改成有限公司,郑大海给十一个骨干分了干股,有人三个点,有人五个点,名单里没有肖敬之。有人替师父抱不平,师父说:“账房先生不该占股。占了股,眼睛就浑了。”
没人听得懂,这话是道理,还是安慰自己。
第四条,住的地方。师傅一家住老城区的筒子楼,一楼,四十二平,墙根返潮,下雨天窗框渗水。郑大海住江边别墅,上班坐黑色奔驰。
大家说起这个对比,通常以一个“啧”字收尾。
最后一条,也是最扎心的一条:他儿子。
肖磊,四十岁,市二中的物理老师,高个子,戴眼镜,笑起来像被人硬拽着嘴角。师父提起他,眼神会软一下,可肖磊从来没跟他爸说过超过三句话。
我进公司第三年,有回去师父家送材料,正赶上肖磊在。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对师父说:“你一辈子给人家当牛做马,人家给过你什么?”
师父说:“话不能这么讲。”
“那怎么讲?”
师父不说话了。
肖磊走的时候路过我,点了点头,挤出一句:“简姐,别学我爸。”
肖磊为什么恨他爸,公司里的老人都知道,是二〇〇三年的事。
那年五月,非典,工地停工,银行抽贷。公司账上不到三十万,欠工人工资一百一十多万。师母周秀兰住在市里的医院,病到了最后一个月。
老出纳王姐告诉我:“那阵子你师父白天不见人,晚上在财务室写材料,睡沙发。医院一个礼拜去两回。”
五月十六号,师母不行了。医院的电话打到公司,师傅接了电话,脸一下子就灰了,转身往外冲。
他赶到医院,晚了四十分钟。
师母是十七岁的肖磊守着咽的气。她一直看着门口,到最后,也没等到那扇门被推开。
肖磊从那天起,不叫他爸,叫“你”。
我问过王姐:“那天,师父到底去哪儿了?”
王姐摇头:“他不说。他不说,谁都不好问。”
这是我们公司的一个谜。二十三年,没有人解开过。
三个月前,公司启动融资,新来了财务总监薛亮,四十二岁,海归,西装熨得没有一条褶,说话爱夹英文。他来的第一周,就把我手里的年度合规核查数据要了去。
那份核查,我做了两个月,翻了五年的往来账,标出三十七个风险点。
汇报会上,他站在大屏幕前,用我的表格,我的结论,我标红的风险点,一页一页地讲。讲完,董事会鼓掌,郑大海说:“薛总监专业!”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一声没吭。
散会后,薛亮路过我,拍拍我的肩:“简经理,基础工作很扎实,辛苦了。”
我想说那是我的,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回到座位,我对着屏幕发呆,师父的话在脑子里响:“做事,不要争。”
我一直把这句话当成美德。那天,我第一次怀疑它。
十月初,师傅确诊的消息,是郑大海亲口告诉我的。他把我叫进董事长办公室,关上门,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肺癌,晚期。市三院,我安排了特需病房。你别告诉他是我安排的,他那个人,倔。”
我点头。
“还有件事。”他抽了口烟,眼睛没看我,“你师父退休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
“账。”他说,“早些年的老账。他那个人,什么都记。”
“没有。”我说。
这是我头一回,对郑大海撒谎。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烟摁灭:“公司马上要融资,尽调组下个月进场。有些老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上薛亮,他端着咖啡,笑得很客气:“简经理,听说肖老先生住院了?需要帮忙尽管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老先生手里要是有早期的账目资料,最好先给我过一遍,尽调之前,我们得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您怎么知道他有资料?”
他笑笑:“会计嘛,哪个没点私人记录。”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家公司里,想翻师父那只纸袋的,不止一个人。
十月底,一个周四,下着秋雨。下午三点,护工打来电话:“简会计,老先生让你过来,说要人齐。”
我在出租车上给郑大海发了消息,他回了两个字:“马上。”我又给肖磊打电话,铃响到第七声,他接了。
“你爸让你来,他说有话要说。”
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话?”肖磊冷笑了一声,“他有话,二十三年前怎么不说?”
电话挂了。我以为他不会来。
病房在十六楼,单间,窗外是江。师父靠在摇起来的床头,脸色蜡黄,颧骨凸得吓人,可眼睛还亮着。
“小简来了。东西带了吗?”
“带了。”我把牛皮纸袋拿出来,封蜡完好。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再等等,还差人。”
六点差十分,郑大海到了。深灰色大衣,一个助理,一篮水果,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敬之。”
“来了。大海,坐。”
两个人谁也没提公司。聊天气,聊江边的桂花,聊三十年前在粮站大院里捉蛐蛐。郑大海笑得有点大声,师父笑得有点喘。
六点半,门口有了脚步声。肖磊站在那儿,衣服上带着雨,头发湿了一片,没进来。
“磊子,过来。”师父说。
肖磊没动。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郑大海身上,停住了。
“郑董也在。”
“小磊。”郑大海站起来,想去拉他。
肖磊侧身躲开:“我爸这个病房,一天多少钱?”
郑大海一愣:“你爸有医保……”
“特需病房,医保不报销。我问了护士站,预交金一直够用,没人催费。”肖磊看着他,“郑董,您安排的吧?”
“磊子。”师父低声喊。
肖磊没理,声音不大,一字一顿:“二〇〇八年,他替您担了处分,职称丢了。二〇一二年,您分股份,没有他。他在漏雨的房子里住了三十年,您去过几回?他这辈子吃的亏,您数得过来吗?”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郑大海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爸,”肖磊的眼睛红了,“您到现在,还替他说话。”
师父看着儿子,很久很久。
“坐下。”他说,“人齐了,我有几句话。”
肖磊走进来,靠在床尾的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像一道不肯弯的门栓。
师父转头看我:“小简,开吧。”
我拆开蜡封。
里面是一本蓝皮账本。封面上,是师父一笔一划的字:
《欠我的》。
郑大海的脸,唰地白了。肖磊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郑大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