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检单拍在茶几上时,傅浩初刚脱下一只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车钥匙从手里掉到地砖上,啪一声。
“孩子是谁的?”他嗓子发紧。
我扶着腰,肚子已经七个月,站久了就发酸。
一年前相亲,他亲口说自己不能生,我笑着答应了,觉得两个“不能生”的人凑在一起,谁也不用欠谁。
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我盯着他发白的脸,突然想起他每月去的那趟医院,还有他藏在抽屉最底下的那张纸。
我没说话,把另一张检查单也推了过去。
他拿起来,手抖得厉害。
01
宋红梅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把超市的账做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按计算器。
“慧敏,你刘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开建材店的,条件不错。”
“多大?”
“四十二,带个闺女。人家说了,不能生。”
我手指停了一下。计算器上的数字跳了两跳,归了零。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见不见?”
“见。”
约在公园门口的茶馆。
那天下午起了风,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推门进去,傅浩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灰色夹克,头发理得短,手边一杯茶没怎么动过。
他看见我,站起来点了下头,又坐下了。
没有太多寒暄。他喝了口茶,直接开口:“我情况媒人都说了吧。我不能生,闺女十六了,跟着我过。你要是介意,咱不耽误彼此时间。”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视线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杯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想起肖雅昶。
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说:“你不能生,我总得为老肖家考虑。”说这话时他理直气壮,旁边那女人挺着肚子,故意往他身边靠。
那时候我没哭,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转身就走了。
“我不介意。”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前夫也说我不能生。”
傅浩初抬头看了我一眼。
“咱俩凑一块,正好。”我笑了一下,“谁也不用觉得欠谁。”
那天的茶喝到后面,傅浩初话多了一些。
他说建材店开了八年,生意还过得去,闺女念高一,成绩一般。
前妻走得早,家里这些年就他跟闺女两个人。
“你前妻……”
“难产。”
只两个字。他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我也没再问。
临走他抢着买了单。站在茶馆门口,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刮得比来时大,我裹紧了外套。
“下回什么时候见?”他问。
“你定。”
处了两个月,我们去领了证。没大办,在他家附近饭店请了三桌,来的都是他那边亲戚。我这边只有我妈和两个老姐妹。
董秀英坐在主位,穿了件暗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敬酒时她拉着我的手,话是对着满桌人说的:“慧敏啊,浩初命苦,雨萱又小。你进了这个门,就是雨萱的亲妈。”
我点头。董秀英说这话时,目光从我肚子上扫了一下,很快,像是不经意。
傅雨萱坐在角落里扒饭,全程没叫过一声妈。
散场后我帮着收拾,傅浩初喝了酒,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我从他身边走过,闻到酒气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你去歇着。”
他睁开眼看我,嗯了一声,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慧敏。”
“嗯?”
“以后这个家,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收拾桌上的瓜子壳。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婚后日子平静。我在超市做会计,早九晚六。傅浩初七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两人碰面的时间其实不多。
傅雨萱对我不冷不热。早上我做好早饭,她端着碗回自己房间吃。衣服分开洗,我想帮她收拾房间,她直接把门关上。
“不用你管。”
我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
董秀英每周来一趟,来了就检查厨房和卫生间。手摸一把灶台,看有没有油渍,又打开冰箱看看东西摆得整不整齐。
“慧敏,浩初胃不好,早上给他熬点小米粥。”
“他喜欢吃红烧的,酱油少放点,颜色太重。”
我一一应着。等董秀英走了,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发呆。
有天晚上傅浩初回来得早,看见我坐在那儿。
“怎么了?”
“没事。你妈让我给你熬小米粥。”
他皱了皱眉,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面,端一碗放到我面前。
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我低头吃了一口,咸了。
但没吭声,把一碗都吃完了。
傅浩初洗碗时,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戒指摘了,痕迹还在。
02
结婚第三个月,董秀英来的次数更勤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一兜子苹果,有时是几盒补品。东西放下,话里话外绕不开一个话题。
“慧敏,你俩真不打算再想想办法?现在医学发达了,试管什么的……”
“妈,浩初他不能生。”
“我知道我知道。”董秀英摆摆手,“可你总得为以后想想。雨萱眼看就考大学了,一走,家里就剩你俩。没个孩子,老了怎么办?”
我手里择着菜,没接话。董秀英坐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晚上傅浩初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正在换鞋,动作顿了一下。
“以后我妈再说这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里有一点红光。
傅浩初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
他没开灯,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没出声,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雨萱的敌意是明摆着的。有天我洗衣服,把她一件白衬衫跟深色衣服混了,染了色。她放学回来看到,直接把衬衫摔在我面前。
“你故意的吧?”
“我不是故意的,没注意——”
“你就是故意的。”她眼圈红了,“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动我东西?”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傅浩初正好进门,看见这一幕。他看看地上的衬衫,又看看傅雨萱,最后看向我。
“没事。”我弯腰捡起衬衫,“我重新洗。”
傅雨萱哼了一声,摔门进了房间。傅浩初站在客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年纪小,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应声。手里的衬衫搓了一遍又一遍,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段时间肖雅昶来建材店买过一趟材料。我正好在店里帮忙对账,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朱慧敏?你在这儿上班?”
“嗯。”
他走进来,眼睛四处打量,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我太熟了,从上到下,带着点打量货品的意思。
“听说你又结婚了?嫁了个开店的?”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对账。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人怎么样?能生不能生啊?”
我手里的笔停了。
“你当年不是查过吗,不能生。”他笑了一声,“怎么,换个人就行了?”
“肖雅昶,你买什么材料?”
“不买了,就是看看。”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回头,“朱慧敏,你要是还生不出来,这二婚怕是也悬。”
他走了。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账本上被我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晚上回家,傅浩初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好。我说没事,累了。他没再问,去厨房煮了粥。
那碗粥端到我面前时,我鼻子突然有点酸。我低着头喝粥,没让他看见。
03
婚后半年,我开始在建材店帮忙。
傅浩初一个人忙不过来,请的伙计小赵只管搬货送货,账目上的事一直是他自己晚上回来弄。
我去了以后,把账理顺了,哪笔该收哪笔该付,清清楚楚。
傅浩初看了我做的表,愣了一下。
“你以前做过?”
“超市做了五年会计。”
他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回来,给我带了一双棉拖鞋。天冷了,我脚容易凉。拖鞋是深灰色的,毛绒绒的。我穿上试了试,正好。
“合适吗?”
“合适。”
他点点头,转身去洗手了。
董秀英知道我在店里帮忙后,脸色不太好看。有天她专门过来,把我叫到一边。
“慧敏,店里的账一直是浩初自己管,你突然插手……”
“妈,我就是帮帮忙。”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店是浩初的心血,你刚来半年,有些事还是让他自己拿主意。”
我点头。董秀英看了看我,又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知道。”
董秀英走后,我坐在店里的小凳上,看着货架上一排排的管材、电线发呆。小赵在旁边搬货,哐当哐当的,每一声都砸在心上。
那天晚上我收拾傅浩初的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以为是进货单据,抽出来一看,是张手术同意书。
上面写着傅浩初的名字,手术名称那一栏被水笔涂黑了,看不清楚。日期是两年前。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桌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傅浩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不太自然。
“找什么?”
“没找什么。”我把信封放回去,“以为有进货单。”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信封,随手塞进抽屉,锁上了。
“阑尾炎手术,早好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阑尾炎手术为什么要锁起来?为什么日期是两年前?两年前他前妻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我想问,又忍住了。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不好。
傅雨萱偷钱的事是十月底发现的。
我放在衣柜抽屉里的三百块钱不见了,那是准备给我妈买血压计的钱。
家里就三个人,傅浩初不会拿,剩下的不用想。
我没声张,第二天在傅雨萱书包里看见了一盒新买的彩笔。那种彩笔我认识,超市卖一百多一盒。她平时零花钱不多,买不起。
晚上傅浩初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别说了。”
“算了?”
“她可能只是缺钱花,我回头给她加点零花钱。”
“傅浩初,她拿的是我的钱。”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为难,也有别的什么。最后他说:“慧敏,雨萱从小没妈,我对她亏欠。这事你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我很远。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个人。他前妻。那个我从未见过、家里连照片都没有的女人。
“行。”我说。
那晚我睡得很早,背对着他。他什么时候上床的,我不知道。
04
十一月中旬,我开始犯恶心。
早上起来干呕,闻见油烟味就反胃。
我以为是胃病,去小区门口的诊所拿了点药。
大夫问我月经正常吗,我想了想,好像有两个月没来了。
“要不你买个验孕棒试试?”大夫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不可能的事。
但那天从诊所出来,我还是拐进了药店。验孕棒揣在兜里,回家锁了门才敢用。两条杠。
我盯着那个结果看了足足五分钟。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怕自己看错。两条杠,阳性,怀孕。
我坐在马桶盖上,手开始抖。
脑子里全是肖雅昶那句话:你不能生。
当年在民政局,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给我判了刑。
后来他跟那个女人有了孩子,我更信了,以为自己真的不行。
可现在我肚子里有个孩子。
我又去了趟医院,做了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小点说,七周,发育正常。
“你之前有过流产史吗?”
“没有。”
“那挺好的,各项指标都不错。”
我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冬天的风刮得脸生疼。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傅浩初说。
他不能生,我知道。
这个孩子是老天给的意外,他应该高兴吧?
可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张锁在抽屉里的手术同意书。
两年前。日期是两年前。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一半停住了。一个念头冒出来,又很快被我压下去。不可能。
推开门,傅浩初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包里那张B超单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菜,手还是抖的。
“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侧影。灯光打在他肩膀上,投下一片阴影。
“傅浩初,我有个事跟你说。”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B超单,走过去放在茶几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再到僵硬,只用了几秒钟。
05
傅浩初盯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我站在茶几旁边,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孩子是谁的?”
他嗓子发紧,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孩子是谁的?”他抬起头,眼神像刀子。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骗子。
“傅浩初,这是你的孩子。”
“不可能。”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做过手术,我不可能——”
“什么手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白得像一张纸。车钥匙还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我做过结扎。”他终于说出口,“两年前做的。我不能生。”
我愣住了。
结扎。两年前。那个锁在抽屉里的信封,那张被涂黑的手术同意书。原来不是什么阑尾炎。
“你相亲的时候说不能生,是因为你结扎了?”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我——”他别过脸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前妻生雨萱的时候走的,羊水栓塞。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跟我说人没了。后来我就去做了结扎。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所以你跟我说你不能生,是骗我的?”
“我没骗你。我确实不能生。”
“可我现在怀孕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层很深很深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自己做过结扎,还是不知道我怀的是谁的孩子?”
“慧敏——”
“傅浩初,孩子是你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朱慧敏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那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06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了。
傅浩初睡沙发,我睡卧室。
我躺在床上,眼泪流到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我翻来覆去地想,结扎。
他结扎了。
可我怀孕了。
七周。
时间对得上。
除了他,我没有别人。
他凭什么怀疑我?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傅浩初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还有那张B超单,被他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董秀英是中午来的。她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几个苹果滚出来,滚到地上。
“慧敏,浩初跟我说了。”
“妈,孩子是浩初的。”
“你闭嘴。”董秀英指着我,“浩初做过手术,他不能生。你肚子里的东西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妈——”
“你别叫我妈。”她声音尖起来,“我儿子老实,被你骗了。你现在肚子里揣着野种,还想赖在他头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冰凉。
“我给你两条路。”董秀英说,“第一,趁早把孩子打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俩接着过。第二,你收拾东西走人,离婚。”
“孩子我不会打。”
“那你就走。”
我看着她。
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里全是恨意。
我忽然明白,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从相亲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就带着审视。
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嫁给她不能生的儿子,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个笑话。
现在这个笑话闹大了。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
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傅雨萱站在她自己房间门口,看着我拖箱子出来。
她没说话,但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没那么凶了。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亲子鉴定我随时可以做。孩子生下来,是不是傅浩初的,一查就知道。”
董秀英没理我,把脸别到一边。
我拉开门走了。外面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我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城南,绿园小区。”
我妈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点什么,没再问。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
傅浩初家的窗户亮着灯,雨雾里看不太清楚。
我转回头,把手放在肚子上。
七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到了我妈家,宋红梅开门看见我拖着箱子,什么都没问,先把箱子接过去,又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说了。
宋红梅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握住我的手。
“慧敏,妈信你。”
就这四个字。我忍了一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住在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墙上的奖状还在,书架上还摆着高中时的课本。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一下一下敲在玻璃上。
手机响了两回,傅浩初打的。我没接。后来他发了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你在哪儿了?
我没回。
07
傅浩初去男科医院那天,是韩康成接的诊。
两人是高中同学,多年没联系了。
傅浩初坐在诊室里,把情况说了。
韩康成翻着他带来的病历,越看眉头越紧。
“你结扎两年了?”
“对。”
“术后做过复查吗?”
韩康成放下病历,看着他。“老傅,我给你安排个检查。”
精液分析的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韩康成拿着报告单走进诊室,表情有点复杂。
“老傅,你的输精管复通了。”
傅浩初没听懂。“什么?”
“输精管自行复通。当年给你做手术的大夫应该跟你交代过,这种概率极低,但不是零。你的精子活跃度正常,生育能力恢复了。”
傅浩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
“你是说……”
“你是说,你老婆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你的。”
韩康成把报告单推到他面前。傅浩初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和结论,手开始抖。跟那天看到B超单时一样抖,但这次的原因完全不一样。
他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跟朱慧敏走那天一样。他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打了两遍,我没接。
他又打给我妈。宋红梅接的,听完他说的,沉默了一会儿。
“浩初,你那天晚上说那话,太伤人了。”
“我知道。妈,让我见见她。”
“她不想见你。”
“妈,我求你了。”
宋红梅叹了口气。“你先别来了。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亲子鉴定是傅浩初托人加急做的。
抽了我的静脉血,又抽了他的。
等结果那几天,我住在娘家,哪儿都没去。
宋红梅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吃的,炖鸡汤、煮鱼汤,说我脸色太差。
傅雨萱来过一次。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低着头。
“阿姨,我爸让我来的。”
“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爸这几天没怎么吃饭。”
我没接话。
“阿姨,我爸他……他就是嘴笨。那天说的话,他后悔了。”
“雨萱,你回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姨,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两岁,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爸这些年一直一个人,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你……你别怪他。”
她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瘦瘦小小的一个背影。这孩子,跟她爸一样,嘴笨。
亲子鉴定结果是第七天出来的。
傅浩初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抖得拆不开信封。
韩康成帮他拆的。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支持傅浩初为胎儿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为99.99%以上。
傅浩初拿着那张纸,蹲在医院走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韩康成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当天下午,傅浩初带着报告来了我妈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走到我面前,直接跪下了。
我没看他。
“我错了。”
他把报告单举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最下面那行字我看懂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
“傅浩初,你那天晚上问我孩子是谁的。”
“你妈让我去打胎。”
“是我妈不对,我已经说她了。”
“你说你结扎了,不能生。可你没告诉我你是因为前妻才去结扎的。你瞒了我一年。”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报告单被他攥得皱了,边角卷起来。
“你前妻的事,你家里的事,你的手术,你的所有事,你全都瞒着我。”我的声音开始抖,“傅浩初,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怕。”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嫁给我了。我怕你跟别人一样,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我前妻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后来我就想,这辈子不再要孩子了,也不再找了。可我遇见你了。”
他跪在那儿,肩膀塌着。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我印象里,傅浩初永远是挺直的,话不多,但稳当。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
“慧敏,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没说话。宋红梅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浩初,你先起来。地上凉。”
“妈,我不起来。”
“你跪着能解决什么问题?”宋红梅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让我女儿受了这么大委屈,跪一下就行了?”
傅浩初站着,手垂在身侧,不敢看我。
“你先回去。”我说,“让我想想。”
“我说了,让我想想。”
他站了一会儿,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慧敏,不管你怎么决定,这个孩子,我认。”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报告单,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把纸面洇湿了一小片。
08
傅浩初开始每天来。
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饭,晚上送晚饭。
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份炒菜。
都是他自己做的,用保温桶装着,放在门口就走。
宋红梅看不过去,让他进来坐。他不坐,站在门口,问一句:“慧敏今天怎么样?”
“还好。孩子也还好。”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建材店的股份转让书是他第五天送来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律师拟好的文件,他名下建材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到我名下。
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管你怎么决定,这是你和孩子的。
我把文件收起来了,没签。但也没退回去。
董秀英是第十天来的。她跟着傅浩初一起,站在门口,没进来。宋红梅让她进屋,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老银,发暗,刻着花纹。
“慧敏,这是浩初奶奶传下来的。我嫁过来的时候,浩初他奶奶给我的。本来早就该给你,我一直没给。”
她把镯子放在茶几上。
“是妈错了。”她说,声音很低,“浩初跟我说了,是他的问题,不怪你。那天我说那些话,是我糊涂。你怀着孩子,别跟我这个老太婆计较。”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肚子,眼圈红了。
“你好好养着。”
她走了。宋红梅拿起那对镯子看了看,又放下。
“这老太太,嘴硬了一辈子。”
我摸着那对镯子,凉的,沉甸甸的。
傅雨萱后来又来了一趟。这次她没站在门口,直接走进来坐下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
“阿姨,我写了个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
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我保证以后听阿姨的话,不偷东西,不摔门,帮阿姨干活。
落款是傅雨萱,还按了一个红手印。
“你按手印干什么?”
“电视上学的。按了手印就不能反悔。”
我看着她。这丫头,眼睛红红的,大概来之前哭过。
“你爸让你写的?”
“不是,我自己写的。”她低下头,“阿姨,你回来吧。家里没你,我爸都不笑。”
我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09
肖雅昶是在建材市场碰见小赵的。小赵嘴碎,跟人闲聊时说漏了嘴,说老板娘怀孕了,老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话传了两天,传到肖雅昶耳朵里。
他当天晚上喝了点酒,第二天上午直接去了建材店。傅浩初正在店里对货单,一抬头看见他进来,脸色沉下来。
“你找谁?”
“找你。”肖雅昶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听说我前妻怀了你的孩子?”
傅浩初没理他,继续对货单。
“傅老板,你别装了。朱慧敏不能生,我跟她过了三年,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跟你一年就怀上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肖雅昶往前凑了一步,“那孩子,说不定是我的。离婚前那段时间,我俩还没断干净。”
傅浩初手里的货单攥紧了。他盯着肖雅昶,眼睛里压着火。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孩子可能是我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去做鉴定。不过——”肖雅昶伸出手指搓了搓,“你要是想省事,给我十万,我立马走人,这事烂在肚子里。”
傅浩初没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肖雅昶以为他要转账,笑得更得意了。
“傅老板爽快——”
“慧敏,你来一趟店里。”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路已经有点费劲了。傅浩初站在店门口等我,脸色铁青。肖雅昶坐在店里的小凳上,翘着腿。
“朱慧敏,好久不见。”
我没理他,走到傅浩初身边。
“他说什么了?”
“他说孩子是他的,要我给十万。”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走到肖雅昶面前,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看清楚。”
肖雅昶拿起来看了一眼。亲子鉴定报告,支持傅浩初为胎儿的生物学父亲。他的脸色变了。
“你当年说我不能生,我信了三年。”我说,“离婚的时候你说得那么笃定,我差点就信了一辈子。可你没想到吧,我不能生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是你编的。你出轨了,想把脏水泼我身上,让我净身出户。肖雅昶,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朱慧敏你——”
“你给我滚。”我说,“从今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你再来一次,我就把这份报告贴到你家门口去,贴到你单位去,贴到你孩子学校去。”
肖雅昶站起来,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傅浩初,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都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后,店里安静下来。傅浩初站在我身后,我听见他呼了一口气。
“谢谢。”
“谢什么。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我转身往外走,他跟上来,伸手想扶我,又缩回去了。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扶着我点。我走不动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扶得很稳。
10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那天晚上我肚子疼,傅浩初开车送我去医院。一路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都麻了。
“你松点。”
“哦。”他松了松,又攥紧了。
进产房的时候他跟到门口,护士把他拦在外面。他站在那儿,脸色发白,跟那天看到孕检单时一个样。
“傅浩初。”
“你就在外面等着。”
“好。”
孩子生出来六斤八两,男孩。护士抱出去的时候,傅浩初没接。他先问了一句:“大人怎么样?”
“母子平安。”
他这才伸手接过孩子。我后来听护士说,他抱着孩子坐在走廊椅子上,手一直在抖,嘴里念叨着什么。护士凑近听了半天,听出来是“谢谢”。
住院那几天他天天守着。
晚上宋红梅来替他,让他回去睡一觉,他不肯。
趴在床边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隔壁床的产妇家属直笑,我臊得不行,拿枕头砸他。
“回家睡去。”
他揉揉眼睛。“不回。”
“你这呼噜吵得别人没法休息。”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孩子。
“我就在走廊。”
后来他真在走廊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他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
出院那天,他早早把车开到楼下,铺好了毯子,生怕我吹风。
到家的时候,董秀英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伸手想接,又缩回去了。
“回来了就好。”
她把那对银镯子拿出来了,用红绳串好,系在孩子手腕上。孩子太小,镯子太大,晃荡晃荡的。
“大了再戴。”董秀英说,声音有点哑。
傅雨萱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跑到我房间看孩子。她趴在床边,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
“阿姨,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
“叫傅念吧。”傅浩初站在门口,声音不大,“思念的念。”
我没反对。傅雨萱拍着手说好。
晚上孩子睡了,傅浩初坐在客厅里,把那份股权转让书又拿出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签不签?”
“不签。”
他愣了一下。
“傅浩初,我不要你的店。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什么事,不许再瞒我。你前妻的事,你手术的事,你家里的事,我不管好的坏的,你都得告诉我。”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这份协议你签了。”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很简单:傅浩初与朱慧敏约定,婚后一切事项双方坦诚相待,不得隐瞒。
如有违反,傅浩初净身出户。
下面留了签字的地方。
他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医院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
他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笑得有点傻。他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字。
签完他把协议递给我,又伸手想抱孩子。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
“我抱抱?”
“你手抖,别摔了。”
“我不抖。”
我看了他一眼,把孩子递过去。他接过去,动作僵硬,两只手托着,像端着一碗水。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傅浩初低头看着孩子,看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他和孩子,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没说话。
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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