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上,像一把碎石子儿。
吴浩初把离职协议推过来,钢笔帽咔地扣上。
“老朱,5%股权让不让,给句痛快话。”我盯着他,想起三十年前和梁卫国在铁皮房里焊第一块电路板。
我把协议推回去,冷笑一声。
全场十几号人,没一个出声。
他们不知道,三天前我刚接手全公司55%股权。
吴浩初的脸白了,可他更不知道,我口袋里那张纸,是梁卫国用命换来的。
01
五十岁生日那天,我被人事叫去了小会议室。
赵雪薇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份调岗通知。她刚来公司两年,说话还带着学生腔。
“朱总,公司架构调整,您技术总监的岗,暂时由吴总兼任。”
我看着她,没说话。窗外走廊里,几个年轻人在搬纸箱,里面有我用了十二年的保温杯。
“那我干什么?”
“技术顾问。待遇不变。”
待遇不变,权没了。我干笑一声,站起来。赵雪薇递过笔让我签字,笔杆上印着公司新logo,吴浩初上任后换的。
我签了,没回办公室。
电梯下到车间,老远就听见机器声不对。
走近一看,三号线的参数被人改了。
操作台上坐着个生面孔,二十来岁,翘着腿刷手机。
“谁让你改的?”
“吴总让改的,说老参数效率低。”
我伸手按了急停。整条线停了,车间里几十号人全看过来。小年轻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没理他,掏出手机打给谢保。
“老谢,三号线谁动的?”
“吴总带人改的,我拦了,没拦住。”谢保声音压得低,“老朱,你上来一趟,有事。”
我上了办公楼,谢保在楼梯间等我。他把我拽进消防通道,递过来一张纸。是份采购合同复印件,供应商换了,价格比原来贵三成。
“程姗查出来的,吴浩初签的字。她不敢声张,让我问你。”
我把纸叠好,揣进口袋。谢保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忍吧,老朱,五十了,别折腾。我拍了拍他肩膀,下楼。
晚上回家,杨玉姝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进门。我坐在沙发上,儿子朱星宇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张楼盘广告。
“爸,小薇她妈说,彩礼可以少要点,但房子首付得凑齐。”
“多少?”
“差四十万。”
我没说话。杨玉姝端着菜出来,看见我脸色,把围裙一摘。
“又怎么了?”
“调岗了。”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我说什么来着,梁卫国一病,你就该早做打算。现在好了,人家把你撸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梁总还在医院。”
“他闺女都不管他,你操什么心?”
我没接话。朱星宇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拿着广告回了屋。杨玉姝坐下来,声音低了。
“老朱,咱家就这点底子。你拿笔补偿金回来,咱把首付凑上,剩下的慢慢还。行不行?”
我看着桌上那盘菜,油麦菜炒得发黄,像我们车间里那些老设备。
三十年了,我从学徒干到总监,手上茧子磨平了又长。
梁卫国说过,这厂子是大家的。
现在他躺在医院,他闺女梁玉彤引进个吴浩初,把厂子当什么了?
夜里我睡不着,翻出手机给梁卫国打电话。响了两声,是他老伴接的。她说老梁睡了,明天你来看看吧,他念叨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厂区的灯还亮着。
三号线停了,但二号线在跑。
吴浩初没全停,他在试,试哪些人听他的,哪些人不听。
第二天一早,张律师来了。他把我叫到楼下茶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梁总三年前让我准备的,说等他病重再给你。”
我打开,是一份股权转让文件。
55%,梁卫国名下全部股份。
转让日期是三年前,工商变更已经完成。
文件最后附了张纸条,梁卫国写的,就两行字:宏盛,厂子交给你,别让工人没饭吃。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抖得厉害。
张律师按住我手腕。
“还有一份协议,梁总在世期间保留表决权。你得等他走了,才能动。”
“他知道自己……”
张律师点头。我把文件收好,没回家。在茶馆坐到中午,程姗打电话来,声音急。
“老朱,吴浩初在查旧账,三年前那批设备采购,他怀疑有猫腻。”
“让他查。”
“他查的是你签的字。”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那批设备是梁卫国拍的板,我签的执行。
没问题,但经不起查,当年为了赶工期,手续确实有瑕疵。
吴浩初这是要拿这个做文章。
下午我去了医院。
梁卫国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亮。
我坐过去,他抓住我的手,在我掌心画了个5,又画了个5。
我点头,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从病房出来,梁玉彤站在走廊尽头。她看着我,眼圈红的。
“朱叔,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干。”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问。我走过她身边,闻到她身上一股香水味,和吴浩初办公室里一个牌子。
02
调岗通知下来一周,我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技术顾问,没办公室,没下属,连门禁卡都只开一楼和车间。
谢保偷偷告诉我,吴浩初在物色新的技术总监,已经面了三个。
“老朱,你倒是想个办法。”
“想什么办法?”
“梁总那边……”
“他闺女说了算。”
谢保叹气走了。我坐在车间休息室里,翻手机通讯录。程姗发来一条短信:晚上有空吗,老地方。
老地方是厂区后门的小面馆。程姗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两碗面,一碗我的,一碗她的。她瘦了,眼窝凹进去。
“吴浩初在转移资产。他注册了三家供应商,全是空壳,钱打过去又转走。上个月走了四百万。”
“你留证据了?”
“留了,但不够。他做得很干净,合同、发票、物流单都对得上。要不是我盯得紧,根本发现不了。”
我吃了一口面,咸。程姗看着我。
“老朱,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梁总把厂子给你,你不能看着吴浩初掏空。”
“谁跟你说的?”
“张律师找过我。他说你手里有东西,但得等。”
我把筷子放下。程姗是老人,跟了我十二年,信得过。
“等梁总走。”
程姗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别哭。你继续盯着他,账上每一笔都记。他动得越多,后面越好办。”
“梁玉彤那边呢?她可是吴浩初的人。”
“她不是。她只是急。公司业绩下滑,她爸又病着,吴浩初给她画了个上市的饼。”
程姗擦了擦眼睛,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上个月他做假账的凭证,我拷了一份。你收好。”
我把U盘揣进贴身口袋,跟那张股权文件放一起。两个东西,一个保厂子,一个保命。
回家路上,朱星宇打电话来,说小薇家催得紧,下个月不交首付,婚事就悬。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累。
“爸,要不……咱把那套老房子卖了?”
“那是我跟你妈的退路。”
“我知道,可我……”
“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边上,点了根烟。
杨玉姝不让我在家抽,说呛。
我抽了半根,掐了,给梁玉彤发了条短信:你爸的厂子,有人在掏空。
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吴浩初把我叫去了他办公室。他坐在梁卫国原来的椅子上,脚翘在桌面。办公室重新装修过,墙上挂了幅抽象画,我欣赏不来。
“老朱,顾问干得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老往车间跑?顾问嘛,不用那么辛苦。”
“习惯了。”
他放下脚,身子前倾,盯着我。
“朱宏盛,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的技术,公司已经掌握了。你签的那些老合同,我让人查了,有问题。你要是不想晚节不保,就主动提离职。5%股权,我给你争取。”
我看着他。他三十八岁,头发梳得溜光,衬衫袖口绣着initials。听说他是梁玉彤从上海挖来的,年薪三百万。
“5%股权,是梁总留给我的那份?”
“梁总?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玉彤全权委托我处理。”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下周一董事会,你要是不签,我就把那些合同的事捅出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吴总,你查过梁总三年前签过什么文件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文件?”
“没什么。随口问问。”
出了门,我给张律师打电话。
他说公证处那边已经备案,随时可以调取。
我又给程姗发短信,让她把吴浩初转移资产的时间、金额、账户整理成表。
最后给朱雪薇打了电话。
“小薇,你帮我查一家公司,鼎盛资本。”
“爸,怎么了?”
“别问,查到了给我。”
朱雪薇在报社跑财经口,消息灵通。
当天晚上她发来一份资料。
鼎盛资本,法人郑光辉,三年前入股了吴浩初在上海的老东家。
两家签了对赌协议,目标是一家制造业公司。
我看完,把资料转给了张律师。
03
周一没到,吴浩初先动手了。周五下午,他召开中层会,二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我坐在角落,谢保在我旁边,程姗在对面。
吴浩初站在投影幕布前,一页页翻PPT。
前三页是业绩下滑,第四页开始,全是技术部的“问题”。
设备采购价格偏高,维修成本超标,人员冗余。
最后一张,是我的照片,旁边写着“技术总监朱宏盛,管理不善,建议调整”。
“老朱,你自己说说。”
所有人都看过来。谢保在桌子底下拽我袖子,让我别冲动。我站起来。
“设备是梁总拍的板,我执行的。维修成本高,是因为三号线用了十二年,该换没换。人员冗余,技术部十二个人,四个是吴总您上个月塞进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吴浩初脸沉下来。
“朱宏盛,你现在是顾问,没资格参加中层会。请你出去。”
我没动。程姗忽然开口。
“吴总,财务那边有个数据要补充。技术部去年给公司省了六百多万,您PPT里没写。”
吴浩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梁玉彤坐在长桌另一头,始终没抬头。散会后,她在走廊叫住我。
“朱叔,你别跟吴总对着干。他也是为了公司好。”
“你爸也是这么想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开。
“我爸他……不懂现在的市场。”
“他懂。他懂三十年前怎么把厂子从三个人干到三百人。你懂吗?”
梁玉彤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她小时候在车间里跑来跑去,梁卫国拿扳手给她当玩具。
现在她穿高跟鞋、喷香水,把父亲的老部下当绊脚石。
周末我去医院,梁卫国精神好了点。
他老伴出去打水,病房里就我们俩。
他张嘴,说不出话,手指在我手心画。
这回画了个“玉”字,又画了个“吴”字,然后摇头。
“我知道。玉彤被吴浩初蒙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我给他擦掉,把被子掖好。
“梁总,厂子我不会丢。你安心。”
他攥了攥我的手,松开了。
周一早上,我接到程姗电话。她说吴浩初周末让人搬走了三号线的全部技术资料,包括备份硬盘。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但刘钰玲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吴浩初让她订了去上海的机票,周二走。”
刘钰玲是吴浩初的助理,跟了程姗半年,人机灵,嘴紧。她能给程姗发消息,说明吴浩初那边出问题了。
“程姗,你把刘钰玲约出来,我有话问她。”
下午两点,厂区后门茶馆。刘钰玲坐立不安,手指绕着包带。
“朱总,吴总让我把技术资料全部打包,寄到上海一个地址。我看了,收件人是鼎盛资本。”
“资料你寄了?”
“寄了。但寄之前我拷了一份。”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推过来。我没接。
“你为什么要帮我?”
“程姐对我好。而且……”她低头,“吴总上个月让我做假考勤,扣了车间老王的工资。老王媳妇生病,等着钱用。”
我把硬盘收下。刘钰玲站起来要走,又停住。
“朱总,吴总明天董事会上要提一个方案。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梁总女儿已经签字了。”
“什么方案?”
“好像是股权转让。把梁总名下的股份,转给鼎盛资本。”
她说完就走了。我坐在茶馆里,茶凉了,没喝。掏出手机给张律师打电话,占线。给程姗打,她说梁玉彤上午去了公证处。我站起来,手有点抖。
梁卫国还活着。他名下的股份,按三年前的协议,表决权在他手里。吴浩初要转股,必须有他的签字或授权。除非,梁玉彤伪造了授权书。
04
董事会定在周二上午九点。我八点半到公司,门口保安换了人,不让我进。我站在闸机外,给谢保打电话。他下来接我,保安才放行。
“老朱,今天不对劲。会议室里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鼎盛资本的人?”
“像是。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不知道哪的。”
我上了楼,没进会议室,先去了程姗办公室。她把一摞材料塞给我。
“吴浩初转移资产明细,刘钰玲给的硬盘备份,还有梁玉彤去公证处的监控截图。我让物业调的。”
“你胆子不小。”
“你都要被扫地出门了,我还怕什么。”
我把材料翻了一遍。最关键的是那张监控截图,梁玉彤手里拿的文件,封面和梁卫国三年前签的股权转让书一模一样。但内容肯定不同,她在伪造。
九点整,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吴浩初坐主位,梁玉彤坐他旁边。见我进来,吴浩初皱了皱眉。
“朱顾问,今天这个会你不用参加。”
“我是股东,为什么不能参加?”
他笑了。“股东?你那5%还没签呢。”
我拉开椅子坐下。对面是郑光辉,鼎盛资本法人,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旧家具。旁边两个穿制服的,是公证处的人。
吴浩初清了清嗓子。
“今天议题只有一个。梁玉彤女士作为梁卫国先生的法定代理人,提议将梁先生名下55%股权转让给鼎盛资本。相关文件已经公证,请各位董事表决。”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我伸手拿过来,翻开。
授权书、转让协议、公证书,一应俱全。
最后一页,梁玉彤的签名,日期是上周五。
我合上文件,看着梁玉彤。
“玉彤,你爸还活着。”
“他不能表达,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我有权代理。”
“你爸三年前立过一份文件,你知道吗?”
她脸色变了变。“什么文件?”
吴浩初插话:“朱宏盛,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文件已经公证,有法律效力。你一个技术顾问,没资格发言。”
“我没资格?”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我慢慢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摊开。
“梁卫国先生于三年前,将其名下55%股权全部转让给我。工商变更已完成。这是公证书,这是股权证,这是张律师的见证文件。”
会议室安静了。吴浩初的脸刷地白了。郑光辉推了推眼镜,伸手去拿文件,我按住。
“别急。还有一份协议。梁总在世期间,他保留表决权。所以刚才那份授权书,只要梁总本人没有签字,就是废纸。”
梁玉彤站起来,声音发抖。
“不可能。我爸怎么会把股份给你?他从来没说过。”
“他跟我说了。三年前就说了。他怕你被人骗,怕厂子被外人拿走。事实证明,他没看错。”
吴浩初反应过来,冷笑一声。
“朱宏盛,你伪造文件。三年前的转让,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梁总让我等他走。但现在等不了了,你们要把厂子卖了。”
郑光辉开口了,声音不大。
“朱先生,即便你手里有文件,也需要核实。我们可以申请笔迹鉴定。而且,梁玉彤女士作为直系亲属,有权质疑转让的有效性。”
“可以。张律师已经在楼下,公证处的人也在。随时可以核。”
我看向那两个穿制服的。他们点头,其中一个说:“我们接到申请,来核实一份三年前的公证文件。朱先生提供的材料,编号与存档一致。”
吴浩初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梁玉彤,梁玉彤看郑光辉。郑光辉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
“既然有争议,今天的表决暂缓。我们走法律程序。”
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朱先生,55%股权,你一个人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得吃。这是梁总交代的。”
他走了。
吴浩初跟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慌,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梁玉彤坐在椅子上,没动。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谢保和程姗留下来。
程姗递给我一杯水,我手还在抖。刚才那几分钟,我后背全是汗。
梁玉彤忽然开口。
“朱叔,我爸……真的把股份给你了?”
“真的。”
“他为什么不给我?”
“他给了你。三年前那份遗嘱,股份是留给你的。但后来他发现吴浩初有问题,才改了主意。他说,厂子可以给你,但不能给外人。”
梁玉彤捂着脸哭了。程姗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程姗过去拍了拍梁玉彤的背。
我拿着文件走出会议室,给张律师打电话。他说公证处那边没问题,但吴浩初肯定会反扑,让我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他会查你。查你的合同,查你的签字,查你三十年里签过的每一张纸。”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
窗外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像三十年前铁皮房顶的动静。
那时候梁卫国说,宏盛,咱把厂子干起来,让工人有饭吃。
现在厂子还在,他躺在医院,他闺女被人骗,外人要拆厂。
我攥紧口袋里的U盘,下楼。
05
董事会之后三天,吴浩初没来公司。
谢保说他去了上海,郑光辉那边有动作。
程姗查了账,发现鼎盛资本已经通过三家空壳公司,从厂里转走了六百多万。
“他这是掏空,不是经营。”
“证据都留好了?”
“留好了。刘钰玲还给了我一份吴浩初和郑光辉的邮件记录,里面提到对赌协议。”
“什么对赌?”
“鼎盛资本三年前投资了吴浩初的老东家,条件是一年内把利润做到两千万。吴浩初没做到,欠了鼎盛八百万。他来咱们厂,就是为了还债。把厂子做低,让鼎盛低价收购,他拿回扣。”
我把邮件记录看了两遍。朱雪薇那边也查到了,鼎盛资本在业内名声很差,专门做这种局。
周五下午,吴浩初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梁玉彤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梁玉彤脸色铁青,吴浩初摔了门。
程姗在走廊碰见他,他看了程姗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程姗给我打电话。
“吴浩初把梁玉彤手里的授权书收走了。他说要重新做公证,把梁总名下所有资产都冻结。”
“梁总还活着,他冻不了。”
“他找了法院的人,说要申请梁总无民事行为能力鉴定。一旦鉴定下来,梁玉彤就是唯一监护人,她签的字就有效了。”
我攥着手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杨玉姝从卧室出来,看着我。
“老朱,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吴浩初都找到家里来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说你手里有假文件,让你交出来,否则报警。”
“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怕你进去。你都五十了,跟人家斗什么?”
我没说话。朱星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妈身后。
“爸,要不就算了吧。房子我们不要了,婚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堵得慌。
三十年,我在这厂子里干,加班加点,随叫随到。
梁卫国信任我,把厂子交给我。
现在他躺在医院,我要是退了,厂子没了,三百号工人怎么办?
“不能算。”
杨玉姝看着我,眼泪下来了。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图个心安。”
她转身回了屋。朱星宇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爸,你干吧。我支持你。”
我看着他,他长大了。我拍了拍他手。
周六一早,张律师打电话来,说吴浩初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鉴定梁卫国的民事行为能力。同时,他向公安局报了案,说我伪造公文。
“公安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会核实。但你要做好准备,可能会被叫去问话。”
“梁总那边呢?”
“医院那边吴浩初也去了,要求调取病历。梁夫人挡着,但挡不了多久。”
我挂了电话,去医院。梁卫国老伴在门口坐着,眼睛肿着。她看见我,抓住我的手。
“宏盛,老梁昨晚跟我说了。他说,让你现在就去工商局,把股权变更公示做了。他怕自己撑不到那天。”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进了病房,梁卫国醒着。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
“去……做。”
我点头。他闭上眼睛,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我从病房出来,给张律师打电话。他说材料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但是你得想清楚。一旦公示,吴浩初就知道你动真格的了。他会拼命。”
“他不拼命,厂子就没了。”
周一早上,我去了工商局。张律师带着全套材料,股权变更公示当天完成。我拿着回执从大厅出来,太阳很刺眼。手机响了,程姗打来的。
“老朱,吴浩初刚在董事群里发通知,说下午开紧急董事会,要罢免梁玉彤的董事资格,同时提议公司清算。”
“清算?”
“他说公司资不抵债,要申请破产。”
我站在工商局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破产清算,三百号工人全部遣散,设备当废铁卖,地皮卖给鼎盛。好一个局。
“程姗,你通知谢保,把车间所有人召集起来。我马上回去。”
我打了车往回赶。
路上给朱雪薇打电话,让她把鼎盛资本的资料整理好,准备发稿。
给刘钰玲发短信,让她把吴浩初和郑光辉的邮件记录全部打印,送到公司。
到了厂门口,谢保带着几十号人站在院子里。我下了车,他们全看过来。谢保走过来,声音有点抖。
“老朱,吴浩初要卖厂。”
“我知道。”
“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这些脸,有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师傅,有刚进厂两三年的小年轻。三号线的老张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扳手。
“下午董事会,我去。你们在车间等着。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别停工。二号线继续跑,三号线等我回来修。”
老张喊了一声:“朱总,我们信你。”
我点头,上了楼。
06
下午两点,董事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原班董事,还有郑光辉和两个律师。
吴浩初坐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破产清算申请。
梁玉彤坐在角落,眼睛红肿。
吴浩初看了我一眼。
“朱顾问,今天没你的事。你要旁听,可以,但别发言。”
我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程姗坐在对面,冲我点了点头。
吴浩初开始念清算申请。公司资不抵债,债务一千两百万,资产估值八百万,缺口四百万。他建议向法院申请破产,变卖资产偿还债务。
“债务哪来的?”谢保问。
“经营亏损,加上银行贷款。”
“经营亏损?上个月二号线还在盈利。”
“整体亏损,你一个副总懂财务吗?”
谢保不说话了。吴浩初把申请推到桌子中间。
“同意的签字,不同意的保留意见。今天必须定。”
我伸手按住那份申请。
“吴总,清算之前,是不是先说说那六百万去哪了?”
他脸色一变。“什么六百万?”
“鼎盛资本通过三家空壳公司,从厂里转走的六百万。程总监这里有明细,刘助理这里有邮件记录。你要看吗?”
会议室静了。郑光辉的律师站起来。
“朱先生,你指控要有证据。没有证据,我们可以告你诽谤。”
“证据在程姗手里。你要看,现在就可以调。”
吴浩初拍桌子站起来。
“朱宏盛,你一个顾问,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是股东。55%股东。你忘了?”
我从包里拿出工商局回执,放在桌上。吴浩初拿起来看,手在抖。郑光辉也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55%股权,加上梁玉彤女士原本的5%,一共60%。吴浩初,你的清算方案,通不过。”
吴浩初把回执摔在桌上。
“这文件是假的!我查过工商档案,股东还是梁卫国!”
“上周五之前是。今天上午刚变更。你可以打电话核实。”
郑光辉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他看了吴浩初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吴总,你之前告诉我,梁卫国的股份你可以搞定。”
“郑总,我……”
“行了。”郑光辉站起来,把律师也叫起来。“朱先生,今天的事,我们改天再谈。但你记住,鼎盛资本不是好惹的。”
他往外走。我喊住他。
“郑总,那六百万,三天之内还回来。否则,我把材料交给经侦。”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吴浩初瘫坐在椅子上。梁玉彤忽然开口。
“吴浩初,你骗我。”
“玉彤,你听我解释……”
“你说我爸的股份能转,你说能上市,你说朱宏盛贪污。全是假的?”
吴浩初不说话。
梁玉彤从包里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是吴浩初的声音:梁卫国撑不过这个月,他闺女好糊弄,签了授权书就行。
股份转过来,鼎盛接盘,我给你五十万。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谢保攥着拳头,程姗眼圈红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吴浩初。他慢慢低下头。
“报警吧。”
程姗打了电话。
吴浩初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被塞进警车,忽然想起他刚来那天,西装革履,在车间里指指点点。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来干活的。
晚上,我去了医院。梁卫国醒着,他老伴在旁边。我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他听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我给他擦掉。
“梁总,厂子保住了。”
他攥着我的手,在我掌心画了个圈。我明白,他是说,圆满了。
从病房出来,梁玉彤站在走廊里。她看着我,嘴唇哆嗦。
“朱叔,对不起。”
“别跟我说。去跟你爸说。”
她进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哭,听见梁卫国喉咙里含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肿着。
“我爸说,让你把股份分给老员工。”
“我知道。他三年前就说了。”
07
吴浩初被抓的第三天,鼎盛资本的六百万退回来了。
郑光辉没露面,派了个律师来办手续。
程姗把账重新做了一遍,窟窿补上,公司账上只剩两百多万。
谢保来找我。
“老朱,银行抽贷了。之前说好的续贷,现在不批了。”
“为什么?”
“吴浩初的事上了新闻,银行怕风险。”
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财务报表。两百多万,够发三个月工资。三个月之后呢?
程姗推门进来。
“供应商也来催款了。老张他们那批铜材,欠了八十万,人家说不给钱就起诉。”
“起诉就起诉,钱得还。”
“拿什么还?”
我没说话。手机响了,朱雪薇打来的。
“爸,鼎盛资本那边有动作。郑光辉在接受采访,说你是“巧取豪夺”,说梁卫国糊涂了,把股份给外人。”
“让他说。”
“他还说,要联合其他股东,起诉你股权转让无效。”
“其他股东?公司就我和梁玉彤两个股东。”
“他找梁玉彤了。梁玉彤没答应。但郑光辉说,他有梁卫国签过的另一份文件,是给梁玉彤的。”
我攥着手机。郑光辉手里还有牌。
挂了电话,我去了车间。二号线在跑,三号线还停着。老张带着几个人在检修设备,看见我,站起来。
“朱总,三号线主板烧了,得换。新的要八万,二手的四万。”
“买新的。”
“账上……”
“买。钱我想办法。”
老张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问。我转身走了,在车间门口碰见谢保。他把我拉到一边。
“老朱,郑光辉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只要我带头反对你,给我五十万。”
“你怎么说?”
“我把他骂了。但老朱,他找的不止我一个。车间里几个年轻的,他都打过电话。”
我点头。郑光辉这是要分化。先把老员工拉过去,再架空我。
晚上回家,杨玉姝做了饭,坐在桌边等我。朱星宇和朱雪薇都在。我坐下,杨玉姝给我盛了碗汤。
“老朱,小薇跟我说了。公司缺钱?”
“缺。”
“缺多少?”
“缺口一百多万。”
杨玉姝站起来,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张存折。
“我攒的,十八万。本来是给星宇结婚用的。你先拿去。”
我看着那张存折,没接。朱星宇把存折推过来。
“爸,拿着吧。我跟小薇说了,婚事往后推。她同意。”
朱雪薇也掏出一张卡。
“我攒了五万。不多,但能顶一阵。”
我看着他们娘仨,鼻子发酸。五十岁的人了,还得靠老婆孩子凑钱。杨玉姝坐过来,拍我手。
“别想那么多。厂子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我攥着存折,没说话。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张律师。他帮我联系了一家小银行,用股权质押贷了一百万。利息高,但快。
钱到账那天,我把谢保和程姗叫来。
“先把供应商的钱结了。剩下的发工资。三号线该修修,该换换。”
“然后呢?”谢保问。
“然后干活。把订单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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