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相亲那天,林晚只问了我一句话:“你家有几口人?”
我答:“两口,我和我爸。”
她看了我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三年后,我跟着她到了城南一家修车铺,推开后门,看见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四只碗。
桌边坐着我爸,旁边那个满手油污的男人,是我发过誓、这辈子不再认的人……
我叫江帆,三十五岁,平州市水务集团的工程师。我爸叫江守业,六十八岁,开了一辈子公交车,退休六年了。我妻子叫林晚,三十二岁,市救助管理站的社工。
我们结婚三年,没红过脸。
说起来,这段婚姻的开头,实在不像爱情。
三年前的深秋,单位的张姨给我介绍对象。我三十二岁,没谈过正经恋爱,**我妈走后,我把自己关进图纸里,一关就是好几年。**张姨急得直拍大腿:“小江,你再不动,就成老光棍了。”
我拗不过,去了。
相亲在清源茶社,二楼靠窗。我提前十分钟到,要了一壶龙井,翻着手机等。
她是准点到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包,头发在脑后随便一扎,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点东西,也没寒暄,只是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想找话题:“林小姐在救助站工作?听说挺辛苦。”
“还行。”
“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没回答。她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慢慢开口:
“你家有几口人?”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相亲场上不稀奇,无非是问家底、问负担。我想,她这是在掂量我。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答了:“两口。我和我爸。”
“就两口?”
“对。”
“确定?”
我皱起眉:“林小姐,我家的情况,张姨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妈七年前走了,家里就我和我爸,房子是自己的,没有外债,你不用担心负担。”
我说得很直,甚至有点冲。
她没生气,只是垂下眼睛,盯着茶杯里浮起来的一片叶子。那几秒钟,她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更像是下了某个决定。
“好。”她抬起头,“我知道了。”
整场相亲,一共二十分钟。她问了那一句,再没问第二句。
我以为黄了。第二天,张姨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调:“小江!林晚说,可以处。”
我愣在电话这头,半天没缓过神。
我后来跟人讲起这事,总开玩笑:她大概是图我家人少、没拖累。
这个玩笑,我讲了三年。
我们处了三个月,就领了证。
她话少,爱干净,做饭好吃,周末加班,工资不高,花钱却极省。谈恋爱的时候,我们没有过什么热烈的时刻,可每次我下班晚了,桌上总有一碗热汤。
有一回,我半开玩笑地问她:“你当初怎么就答应了?我这人,木讷,不会说话。”
她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你家人少,”她说,“清净。”
我心里一沉。
原来真是这样。
我没再问。可那句话,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我心里,磨了三年。
她搬进我们家的第一个周末,我爸高兴坏了。
老爷子一辈子嘴笨,那天破天荒下厨,炒了六个菜,还特意把我妈留下的那套蓝边瓷碗翻了出来。
我坐下来,一数,桌上摆了四只碗。
“爸,”我说,“咱们三个人。”
“我知道。”他没抬头,“多摆一只,人多,热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把多出来的那只碗,收回了橱柜。
“帆子。”我爸抬起头,眼神有点直,“碗……”
“爸,没有别人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爸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林晚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她看着我把碗放回橱柜,又看着我爸,睫毛颤了一下。
吃完饭,她去厨房洗碗。我进去拿水,看见她站在橱柜前,手里捏着那只蓝边碗,看了很久。
她把碗放回原位,轻轻关上了柜门。
第二天晚上,桌上又摆了四只碗。这回,是她摆的。
我张嘴想说什么,她看我一眼,声音很轻:“爸喜欢,就摆着吧。”
我没再坚持。
那只碗,就这样在我家的饭桌上,一摆摆了三年。从来没人动过它,也从来没人坐过。
我爸这个人,我是看不懂的。他每天吃饭前,都要往那只空碗里盛一勺饭,夹一筷子菜,放在桌角。吃完了,再倒掉。
我劝过几回:“爸,浪费。”
他说:“习惯了。”
林晚从来不拦。有时候我爸忘了,她还会默默替他盛。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每年除夕的年夜饭,开席前,我爸都想说一句话。
头一年,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咱家,几口……”
“爸,吃饭。”我打断他。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酒杯悬在半空,半天,放了下来。
那是我妈生前定的规矩。每年除夕,她把菜端上桌,叉着腰,大声问:“咱家几口人?”我们爷仨一起喊:“四口!”她就满意地点点头,说:“开饭!”
她走后,我就把这个规矩掐了。我不想听。
那句“四口”,我早就当它是个笑话了。
第二年除夕,我爸又站了起来。
我刚想开口,林晚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让爸说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再拦。
我爸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咱家,几口人?”
没人接话。
屋里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鞭炮声。
我爸眼睛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没等到回应,悻悻地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那只空碗里。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抽烟。回头看,林晚站在客厅的灯下,对着那只空碗,站了很久很久。
她怕是在想什么,可我那时候,一点也没往深处想。
日子过到第三年春天,我发现,林晚有事瞒着我。
起先是周日。她说站里轮班,每个周日都要去。我没多想,救助站这种地方,哪有什么节假日。
可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味道。机油,混着烟味,还有一点铁锈的腥。
“站里的车坏了,我帮忙搬了点东西。”她说。
“站里的车,一个月坏四次?”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后来是我爸。
老爷子以前周日都在家看电视,去年秋天起,他突然迷上了下棋,每周日早上八点,准时拄着拐杖出门,说是去公园,跟老伙计们杀几盘。
“哪个公园?”
“就……城南那个。”
“那么远,你一个人?”
“有人陪。”
“谁?”
“……老李头。”
我爸撒谎的样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神往左下角飘,耳朵尖发红。
最让我坐不住的,是那天夜里。
林晚洗澡去了,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周远:本月还款八百,下月补两百。”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远是谁?
她为什么收他的钱?“还款”,她借了他多少?她一个月工资五千,手里能有多少闲钱借人?
我没点开,把手机放了回去。
林晚擦着头发出来,看我坐在床边发愣,问:“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有点累。”
她在我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靠着我肩膀,把头发的水汽蹭在我衬衫上。我没动,也没躲。
可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到了凌晨三点。
我反复想,周远,周远……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想知道的事,越要装作不在乎。
我装了整整两个月。
五月的第三个周日,天阴阴的,要下雨。早上七点半,我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拄着拐杖,在门口穿鞋。
林晚也起来了,帆布包挎在肩上。
“今天也值班?”我问。
“嗯。”
“路上小心。”
她“嗯”了一声,扶着我爸,出了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口,上了同一辆公交车。
我抓起车钥匙,冲下了楼。
我不是没想过,这样偷偷跟着,不光彩。可我整整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公交车在市区绕了四十分钟,往城南开。越往南,楼越矮,路越破,最后停在一片老工业区。
我远远看着他们下车,林晚搀着我爸,慢慢走进一条窄巷。
我把车停在巷口,跟了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家修车铺。
铁皮招牌,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勉强能认出三个字:远途汽修。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远途。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不会的。
林晚扶着我爸,轻车熟路地走进铺子,穿过堆满轮胎的前堂,推开了后面的一扇小门。
我绕到铺子侧面,找到一扇半开的窗。里面是一个小院,搭着塑料棚,棚下摆着一张折叠桌。
我屏住呼吸,靠近了窗缝。
桌上,摆着四只碗。
蓝边的,瓷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花纹。
我认得那种碗。我妈留下的那套,一共六只,我家橱柜里还剩三只,剩下三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爸坐在桌边,用筷子敲着碗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林晚在他旁边,一边摆筷子,一边说:“爸,小心烫。”
这时,院子另一头的车底下,传来“哐啷”一声。
一个男人,从一辆旧面包车底下,慢慢滑了出来。
他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满手是油,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头发剪得很短,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站起身,拿袖子擦了擦脸,转过来,笑着朝桌边走去。
我隔着一道窗缝,隔着六年的光阴,看清了那张脸。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江远。
我弟弟。
六年前,我在母亲的灵堂前,亲手打断过他的鼻梁,说过一句话:“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我握着窗框的手,指节发白。
林晚把筷子递到他手里,轻声说:“远子,吃饭了。”
他接过来,笑着说:“嫂子,今天这个汤,是不是放了枸杞?”
嫂子。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脚踹开了院门。
门板撞在墙上,一声巨响。
院里三个人,同时回过头。
我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江远手里的碗,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只有林晚,没有躲,也没有慌。她缓缓站起来,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江帆,”她说,“三年前我问你,你家有几口人。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答的吗?”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张桌子。
“今天,你自己说。”
我站在院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远愣愣地看着我,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他六年没见我,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眼角的皱纹,竟然像极了我爸。
我爸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声音发颤:“帆子……”
“爸,”我盯着林晚,“你们瞒了我多久?”
“一年半。”林晚说。
“一年半。”我冷笑了一声,“你们仨,演了一年半的戏。”
“不是演戏。”
“那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话,转身,蹲下去,一片一片,把地上的碎瓷捡起来,放进手心。
“这碗是你妈的。”她说,“碎了,我再去配一只。”
“你少拿我妈说事!”我吼了出来,“林晚,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有个弟弟,对吧?”
“对。”
“那你为什么——”
“你先坐下。”
“我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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