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我攥着手机贴在墙角,屏幕上是他昨晚发来的消息:“到了,累了,别总疑神疑鬼。”此刻那扇紧闭的房门被执法人员敲开,他裹着被子坐在床沿,身边的女人缩成一团。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充血,嗓子劈了叉:“苏秋菊,你故意整我是吧?”走廊里挤满探头探脑的住客,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没说话,把镜头对准了他。
01
曾涛是晚上八点多到家的。
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紧接着是他把行李箱拖进来的动静。
结婚二十年,他每次出差回来都是这个流程:先换鞋,再把箱子往玄关一扔,喊一声“我回来了”。
这次也一样。
“回来了?”我从厨房探出头。
“嗯。”他弯腰解鞋带,没看我。
曾涛在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
以前他回来总会先抱抱我,后来变成拍拍肩膀,再后来就只剩下一个“嗯”字。
我没多想,只当他累了。
晚饭给他热了菜,他吃了两碗米饭,筷子扒拉得很快。
吃完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
我收拾完厨房,把他的行李箱拖到阳台,准备把脏衣服掏出来洗。
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他从来不动手,我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箱子是结婚时买的那个深蓝色软壳箱,拉链有些涩,每次都得使点劲。
我蹲在地上,先掏出两件衬衫、三条内裤、一双臭袜子,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酒店一次性牙刷。
抖了抖衬衫准备往洗衣机里扔,手碰到夹层的时候,觉得有点硬。
不像布料。
我拉开夹层拉链,手指探进去,先摸到一张卡片。抽出来一看,是张房卡,白色的,印着“云澜酒店”四个字,还有一行小字:省城建国路店。
房卡下面还有东西。
我捏住一角拽出来,是一条丝巾。
粉色的,薄纱质地,边上绣着一朵小花。
我把丝巾摊在膝盖上,愣了好几秒。
不是我的。
我的丝巾都是纯色,深色,系上像个老气的中年女人。
这条丝巾太年轻了,粉色,轻薄,绣着花,像是小姑娘用的东西。
我蹲在阳台上,膝盖顶着瓷砖,手里攥着那条丝巾。
洗衣机在旁边嗡嗡响着,里面是他刚换下来的T恤。
阳台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粉色丝巾上,显出一种暧昧的光泽。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曾涛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我扭头,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色不太好看。我站起来,把丝巾和房卡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他喝了口水,语气轻松:“丝巾?哦,帮同事带的,女同事,托我出差的时候顺路买的。房卡是另一个同事落下的,我随手塞箱子里了。”
“女同事让你买丝巾?”
“就是顺路的事。”他把水杯往洗衣机上一搁,从我手里拿过丝巾和房卡,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个办公室的,人家开口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你别一天到晚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就进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洗衣机还在嗡嗡响。
我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的丝巾,粉色的一角从垃圾袋边缘露出来。
我把它捡起来,又看了一眼房卡上的日期:本月十二号到十四号。
他说出差是十二号走的,十五号回来。
对得上。
我把丝巾和房卡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继续掏行李箱。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
曾涛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我,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躺下去,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动了一下,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
“累了,睡吧。”
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均匀了。
我躺在黑暗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搭在他胳膊上的姿势,动也没动。
卧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客厅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我盯着天花板,觉得这张睡了一万遍的床,今晚格外挤。
好像有什么东西挤进来了。
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挤。
我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白线,像一道裂口。
02
第二天早上,曾涛照常出门上班。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厨房煎鸡蛋,他喊了声“走了”,门就关上了。
我关了火,煎蛋糊在锅底,一层黑。
我把锅泡在水池里,转身去了卧室。
曾涛的手机忘在床头柜上了。
他平时手机不离身,今天大概是走得急。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需要指纹或者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女儿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试我的生日,居然开了。
结婚二十年,他设的还是我的生日。
我不知道该觉得欣慰还是讽刺。
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叫“小董”的人。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头发挡住半张脸,年轻。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几乎是空的,只有零星几条。
最近一条是前天下午发的,就四个字:“到了吗?我等你。”再往上翻,有一条:“昨晚梦到你了。”还有一条:“下次别穿那件,不好看。”没有更早的了。
他把聊天记录清得干干净净。
我退出来,点开相册。
照片也不多,大部分是工地的材料单和报价表。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最近删除”的相册,里面还有二十多天前的照片没清干净。
我点开。
一张合影跳了出来。
曾涛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夹克,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系着那条粉色丝巾,歪着头靠在曾涛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背景是一家餐厅,我认得那个桌布的颜色,是省城那家连锁火锅店的风格。
我把照片恢复,存到自己手机上,又清掉了恢复记录。
然后翻到短信。
收件箱里躺着一条订房信息。
云澜酒店,省城建国路店,大床房一间,入住十二号,退房十五号。
订单号一串数字,联系人写的是“董女士”。
一间大床房。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四十五岁的女人,眼角有纹,嘴角往下撇着,头发随便扎着。
这张脸我自己都不爱看。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位置和角度都跟原来一样。
然后去了卫生间。
我蹲在马桶前,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洗了把脸,把毛巾挂好,回厨房把糊了的煎蛋倒掉,重新煎了两个。
晚上曾涛回来,吃饭的时候我问他:“小董是谁?”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工作上的事,新来的助理。”他嚼着饭,没看我。
“女的?”
“嗯。”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汤,“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
“你是不是看我手机了?”他的声音突然抬高了。
我没说话。
“苏秋菊,你一天到晚在家里闲着没事干,就琢磨这些?”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汤溅出来几滴,“我跟你说,我外面跑业务,跟女同事打交道很正常。你别没事找事。”
他说完就起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我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一口没动,菜汤在碗底凝了一层油膜。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
曾涛在客厅看到十二点才进屋,倒头就打呼。
我侧躺着,听见他的呼噜声一起一伏,脑子里全是那张合影。
粉色丝巾,白色连衣裙,年轻的脸。
还有那条订房短信,一间大床房。
我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拼,拼不出一个让我心安的图案。
03
林凤英在城南菜市场旁边开了家小超市,店面不大,但人缘好,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我找她那天是个周六下午,超市里没什么人。
她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进来,把瓜子袋往旁边一推。
“来了?坐。”她拉过一张塑料凳。
我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本来想好了要跟她说,真到了跟前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林凤英看了我一眼,“跟老曾吵架了?”
“没有。”我摇头,停了停又说,“凤英,你认不认识建材公司那边的人?”
林凤英的丈夫以前也在建材圈混过,后来改行开超市了,但人脉还在。她听我这么问,没急着答,先给我倒了杯水。
“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半天,把丝巾和房卡的事说了。
没提照片,也没提那个“小董”,只说曾涛最近出差太频繁,我觉得不对劲。
林凤英听完,没说话。
她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你等着。”她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走到超市后门去打电话。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货架上的方便面,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有个老头进来买了包盐,我帮他扫了码。他走了以后,林凤英回来了。
“问了。”她坐回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老曾公司里有个助理叫董元香,去年招进来的,二十六,单身。他们销售部的人说,老曾出差总带着她,形影不离的。”
“还有呢?”
“这次去省城,”林凤英压低声音,“公司订房记录上,老曾报的是单人间。但酒店那边的单子,是一间大床房。他自个儿掏钱升的房,没用公司额度。”
一间大床房。我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不出味来,只觉得嗓子发紧。
“秋菊。”林凤英叫我名字,“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吭声。
“你可别想不开。”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这年头,男人变心的事多了去了。你得为自己想想。”
“我想去看看。”
“去哪?”
“省城。”我说,“他十二号走的,十五号回来。现在十一号了,他明天就走。”
林凤英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
“不用。”我摇头,“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心里有个数就行。”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事。”我站起来,“真的没事。”
林凤英没再劝。她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把折叠刀,塞到我手里。
“拿着。防身。”
我把刀推回去:“用不着。”
“拿着!”她硬塞进我外套口袋,“你听我的。”
我出了超市,站在菜市场门口,周围都是买菜的卖菜的,吵吵嚷嚷。
有人推着三轮车从我旁边过,车上堆着白菜,叶子耷拉在外面。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口袋里的那把折叠刀,觉得四十五岁的人了,活得像个笑话。
回到家,曾涛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明天出差?”
“嗯。”他没抬头。
“几天?”
“三四天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省城那边有个项目要谈。”
“哪个酒店?我帮你看看天气。”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警惕,很快又松下来。
“不用,公司统一订的。”
“哦。”
我端着水杯进了厨房。水是凉的,我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去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背包,开始收拾东西。
04
第二天早上,我帮曾涛收拾了行李。他自己往箱子里塞了几件衬衫和西装裤,我把洗漱包装好放进去。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上拉链。
“我明天去我妈那儿住两天。”我说,“她腰不好,我过去搭把手。”
“嗯。”他低头系鞋带。
“小雅我送她奶奶那儿去,你妈那边我说好了。”
“行。”他站起来,拎起箱子,“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去卧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拿了一个旧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和几百块钱。
出门前,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我先去了婆婆黄桂花家,把女儿曾小雅送过去。
小雅今年高二,学习紧,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
我跟她说妈妈要去外婆家住两天,让她在奶奶家写作业。
“妈,你脸色不太好。”小雅看了我一眼。
“没睡好。”我摸了摸她的头,“听话,写完作业给我打电话。”
从婆婆家出来,我去了超市。买了面包、矿泉水和一包湿纸巾。下午两点,我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票。
不对,是往反方向的。
我先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票,坐了两站,在一个小站下了车。
站台很小,只有一间候车室,里面坐着几个打瞌睡的人。
我又买了一张去省城的大巴票,等了一个多小时,上了车。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四个小时。
天黑透的时候,我到了省城客运站。
出站打了辆出租车,报了云澜酒店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中年女人独自来省城有点奇怪。
我没理他,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酒店在建国路上,门脸不大,但看起来挺新。对面有家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我进去买了杯热豆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是曾涛发来的消息:“到了。累了。别总疑神疑鬼。”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每次出差都发这条,像例行公事。以前我回“好,早点休息”,今天也一样。
“嗯。”
发完,我关了手机声音,把豆浆捧在手里。
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能看见酒店大门。
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进出的人不多。
我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反而一片空白。
十点多的时候,酒店大堂的人渐渐少了。
保洁推着拖把桶从电梯口出来,在前台后面转了一圈。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出便利店。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我站在酒店对面的路灯下,仰头看六楼的窗户。
一排窗户,大部分暗着,只有两扇亮着灯。
我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
但我明天会知道。
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六十块钱,房间小得转不开身。
床单上有股潮味,枕头太软,塌下去起不来。
我躺在床上,帽子没摘,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
隔壁有人在打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05
傍晚六点二十,我看见了那条丝巾。
粉色,薄纱,绣着花。
系在董元香的脖子上。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挽着曾涛的胳膊从电梯里走出来。
曾涛穿着那件灰色夹克,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仰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走到大堂中间的时候,曾涛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
我站在大堂柱子后面,手里的豆浆杯被捏扁了。
温热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没松手,就那样攥着,看着他们走出旋转门,往旁边的餐厅去了。
他们走远以后,我才松开手。
豆浆杯已经完全扁了,手上黏糊糊的。
我去便利店买了包纸巾擦手,又回来站在原来的位置。
透过餐厅的玻璃窗,能看见他们坐在靠里的位置。
曾涛在翻菜单,董元香在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了句什么,曾涛笑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你在哪?”
“在房间看资料。”他压低声音,“明天要见客户,东西还没看完。你又怎么了?”
“一天到晚查岗,烦不烦?”他的语气重了,“我出来是挣钱的,不是出来玩的。你别没事找事。”
“好,那你早点休息。”
“知道了。”
他先挂了电话。我站在餐厅外面,隔着玻璃看他放下手机,又拿起菜单,跟董元香说了句什么。董元香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转身回了酒店大堂。电梯口站着一个保洁大姐,正在拖地。我走过去问她:“刚才上楼的那两位,住哪个房间?”
保洁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面善,又看我年纪不小,没多想:“好像是608吧,那个小姑娘刚才还问我能不能多要条毛巾。”
“谢谢。”
我进了电梯,按了六楼。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608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模糊的说话声。
女人的笑声,很轻。
然后是曾涛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语气很放松,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我靠在墙上,头顶的灯照下来,白晃晃的,有点刺眼。我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经过一个服务员,看了我一眼。我没动,服务员也没问,走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要举报。云澜酒店建国路店,608房间,有人卖淫嫖娼。”
电话那头问了我的姓名和位置,我报了“苏秋菊”三个字,说了“就在酒店六楼走廊”。
挂了电话,我走到走廊拐角,靠着墙蹲下来。
膝盖有点软,心口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06
我在走廊拐角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保洁大姐又拖了一遍地,从我面前经过两次。
一个送外卖的上了楼,敲了隔壁的门。
还有一对年轻情侣从电梯里出来,搂着腰进了另一间房。
我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手心出了汗,在手机壳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九点四十左右,电梯门开了,出来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男的在前,女的在后。他们径直往608走去。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
男执法员敲了敲门。里面电视声停了。安静了几秒,又敲了一下。
“谁啊?”是曾涛的声音,带着点哑。
“服务员,房间有点问题需要核实一下。”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男执法员用手挡住门,侧身挤了进去。
女执法员跟在后面。
我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曾涛裹着被子坐在床沿,头发乱糟糟的,光着上半身。
董元香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一片肩膀。
椅子背上搭着衣服,她的白色连衣裙,他的灰色夹克。
“身份证出示一下。”男执法员的声音传出来。
“不是,同志,你听我说,我们是同事,在谈工作。”曾涛的声音又急又哑,像嗓子眼塞了团棉花。
“谈工作穿这样谈?”
“天热,天热……”
“都出示一下证件。”
董元香突然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尖,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
“是他,是他逼我的。”她缩在被子里,手指着曾涛,“他说我要是不来,就把我调走……”
“你胡说什么?”曾涛猛地扭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没胡说!就是你逼我的!”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场闹剧。
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头了。
对面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斜对面的门干脆大开着,一个老太太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
“都穿好衣服,出来说话。”男执法员说。
曾涛抓起裤子往被子里缩,手忙脚乱地往腿上套。
董元香抱着被子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穿衣服的工夫,走廊里又聚了几个人。
有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在拍,闪光灯亮了一下。
曾涛抬头,正好看见我站在门口。
他的脸瞬间变了色。
先是白,然后涨红,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出来。
他裤子还没穿好,被子还裹在身上,就冲我吼了出来。
“苏秋菊!你故意整我是吧?”
07
他这一嗓子,把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
对面房间的中年男人又探出头,这次没缩回去。斜对门的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举手机的年轻姑娘把镜头对准了他,闪光灯又亮了一下。
“这男的还有脸吼?”有人小声说。
“可不是嘛,裹着被子还这么横。”
曾涛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他想从床上下来,被被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董元香缩在床头,衣服刚套上一半,领口歪着,头发糊在脸上。
“你设局害我!”他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你跟踪我!你举报我!你疯了吧苏秋菊!”
我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他。
他裹着被子、裤子只提了一半、脖子上青筋暴起的样子,全在屏幕里。
他看见我举手机,更急了,伸手要来抢,被男执法员拦住了。
“冷静点,穿好衣服再说。”
“她录我!她在录我!”曾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劈了,“你把手机放下!放下!”
我没放。我把镜头又往前推了一点。他脸上的每一道褶子,每一根暴起的血管,都清清楚楚。
女执法员把董元香带到一边问话。
董元香抽抽搭搭地说,是曾涛让她来的,说这次出差回去就给她升职,还说首付会帮她想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声音又尖又细,像拉锯。
“你胡扯!”曾涛又要冲过去,被男执法员按住了肩膀,“明明是你自己贴上来的!”
“就是你逼我的!”董元香的声音拔高了,“你说我不来就把我调走!”
“你……”
“行了。”男执法员打断他,“都到外面说。”
一行人往外走。董元香低着头,被女执法员带着走在前面。曾涛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秋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等着。”
我看着他。
他头发乱着,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二十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他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有酒窝。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条落水狗,但还要咬人。
我没回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录像已经存好了。
他们下了楼。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对面房间的中年男人关上门,老太太也回了屋。
举手机的年轻姑娘走过来,小声跟我说了句:“大姐,你挺厉害的。”
我没理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往下滑了一截。
我扶着扶手站稳,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帽子歪了,头发从帽檐下面支棱出来。
眼睛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
我站在建国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面便利店还亮着灯,里面换了个收银员。
我掏出手机,给林凤英发了条消息。
“回去了。”
三秒钟后她回了电话。我没接,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路边打车。
08
我坐夜班大巴回的家。
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去婆婆家接小雅。
婆婆问我怎么这么早,我说睡不着,早点回去准备早饭。
小雅还在睡,我坐在客厅等了一会儿,等她起来,带她回了家。
中午的时候,曾涛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摔在地上,“砰”的一声,小雅从房间里探出头。
“爸?”
“回屋去!”他吼了一嗓子。小雅缩回去,门关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火。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
“苏秋菊,你满意了?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我丢人,你满意了?”
“我没让你丢人。”我说,“你自己做的事。”
“我做什么了?”他的声音大得震耳朵,“我谈个业务怎么了?你至于报警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里都知道了?领导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停职检查!”
“停职检查”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小雅的房门又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们别吵了行不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回屋!”曾涛冲她吼。
小雅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摔上门,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
曾涛在客厅里转圈,像头困兽。转了两圈,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律师”
“离婚”
“净身出户”几个词。挂了电话,他指着我。
“离婚。你净身出户。”
“房子是婚后买的。”我说。
“那又怎样?钱是我挣的!”
他摔门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碴,小雅在房间里哭,电视还开着,播的是购物广告,一个女声在亢奋地喊“只要九十九”。
下午,婆婆黄桂花来了。她进门就哭,哭完就开始数落我。
“秋菊啊,男人在外面有应酬是常有的事。你闹这么大,他以后怎么做人?”她抹着眼泪,“你就不能忍忍?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你怎么办?”
“妈,是他出轨。”
“那又怎样?”婆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又没说要跟你离。你这么一闹,工作都要丢了。你让我们老曾家的脸往哪搁?”
我没再说话。
晚上,曾涛把门锁换了,把我的衣服从衣柜里扯出来扔到楼道。
一件一件的,我的衬衫、裤子、外套,堆在门口,像一堆垃圾。
小雅站在旁边看着,眼泪往下掉,但什么也没说。
我一件一件捡起来,塞进两个塑料袋。拎着袋子下楼的时候,林凤英的电话来了。
“楼下。”
“来我这儿。”
09
林凤英把超市后面的小仓库收拾出来,支了张折叠床。我住了三天,白天帮她看店,晚上睡在货架后面,旁边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
第四天,我回了趟家。
曾涛不在,小雅在学校。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卧室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衣柜门开着,抽屉拉出来一半,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
我去找房产证。
那个文件袋一直放在衣柜顶上,我踮脚够下来,一摸就发现轻了。
打开一看,房产证没了,购房合同没了,两张存单也没了。
我把文件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掉出来一张银行回单,日期是两个月前,转账金额八万,收款账户是曾健。
曾健是他弟弟。四十二岁,没正经工作,前几个月来家里借过两回钱,说要做生意。我当时没多想,曾涛也没跟我商量,直接给了。
我把回单收好,又去翻曾涛的书桌。
抽屉锁着,但钥匙就放在笔筒里。
打开底层抽屉,最下面压着一份复印件。
房产过户咨询单,申请人一栏写着曾涛的名字,拟过户对象是曾健。
单子上盖着房产中介的章,日期是上个月。
两张存单的复印件也在,开户行在城南,我从没去过。
到期日就在下周。
我把这些全部拍了照,又把原件放回原位,尽量恢复原样。出了门,我给林凤英打电话。
“帮我找个律师。”
林凤英办事利索。
第二天下午,我就坐在了吴永康律师的办公室里。
吴律师五十出头,戴着眼镜,话不多。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把照片和录像给他看。
他看完录像,推了推眼镜。
“这个证据可以用。酒店走廊是公共区域,录像不涉及侵犯隐私。转账记录和过户咨询单也有用。”他停了停,“你丈夫在两个月前就开始转移财产,这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可以判他少分或者不分。”
“我要女儿的抚养权。”
“你女儿多大了?”
“十七。”
“满了八周岁,法院会征求她的意见。”吴律师合上文件夹,“你回去准备一下材料,我这两天把诉状写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律师叫住我。
“苏女士。”
我回头。
“你做得对。”他说,“这种事,越忍越吃亏。”
出了律师事务所,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姑娘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走过去,有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从我身边经过,有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头慢慢走。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吴律师的名片,突然觉得身上轻了一点。
像是背了二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地方卸下来了。
晚上我回了趟家,小雅刚放学。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
“妈,你去哪了?”
“在凤英姨那儿。”我拍了拍她的背,“妈没事。”
“爸说你要跟他离婚。”
小雅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曾涛,双眼皮,眼尾有点往上挑。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曾涛的眼睛里全是算计,小雅的眼睛里是担忧。
“妈,我跟你。”
10
官司打了三个月。
曾涛请了律师,想把我打成过错方,说我擅自闯入酒店侵犯隐私。
吴律师把录像提交上去,又把转账记录和过户咨询单摆出来。
法官问曾涛,为什么在两个月前就把存款转给弟弟,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问他为什么咨询房产过户,他说“随便问问”。
最后判下来,房子归我和小雅,存款分了我应得的部分。曾涛恶意转移的那八万,法院判他补回来。女儿的抚养权归我,他每月出抚养费。
曾涛被公司降了职,从经理变成了普通业务员。
董元香早就辞了职,听说回了老家,再没消息。
小雅一开始怨我,觉得是我把家闹散了。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回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妈,我想明白了。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又黑又亮,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在阳台浇花。
阳台上的月季是新买的,三盆,一盆红的,一盆粉的,一盆黄的。
卖花的老头说这个品种好养,多晒太阳少浇水就行。
我每天下午浇一次,拿个小喷壶,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是曾涛发来的消息,很长,占了大半个屏幕。
开头写着:“秋菊,我错了。”后面跟着一长串解释,说董元香是主动贴上来的,说他自己一时糊涂,说想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没往下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阳台的栏杆上,继续浇花。
粉色的那盆月季开了第一朵花,花瓣一层一层的,边上带点白。我凑近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看着好看。小雅从屋里喊:“妈,吃饭了。”
“来了。”
我把喷壶放下,顺手摘掉一片黄叶。
叶子有点蔫,卷着边,我捏在手里捻了一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没看,推开门进了屋。
厨房里飘出西红柿炒蛋的味儿,小雅在盛饭,碗筷摆好了两副。我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小雅碗里。
“妈,”小雅看了我一眼,“爸发的消息?”
“你怎么不回?”
“不想回。”
小雅没再问,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台上的月季。
花在夕阳里泛着光,粉的红的黄的,挤在一块儿开着。
外头风大,吹得花枝晃了晃,又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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