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80岁俄罗斯华侨表示，中国目前的生活水平相当于俄罗斯80年代
楔子
安德烈·王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们全家正在给他接风。县城最好的饭店，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我大伯特意从市里赶回来，我二姑从隔壁县坐了俩钟头大巴，我爹把珍藏了八年的茅台都拎出来了。桌上摆的什么菜呢，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油焖大虾、蒜蓉扇贝、铁板牛柳、一只烤鸭片了三盘，凉菜热菜加一块儿二十多个。
安德烈·王是我奶奶的亲弟弟，按辈分我叫舅爷。他年轻时候去的苏联，那会儿还是中苏友好时期，公派留学，后来在莫斯科结了婚，入了苏联籍，再没回来过。苏联解体以后他入了俄罗斯籍，在莫斯科大学教了大半辈子中文，退休了闲着没事，这回是我大伯牵头把他请回来的，说八十岁了，再不来以后没机会了。
老头儿精神头挺好，一米八的大个儿，腰板溜直，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件深灰西装，里头是件高领羊绒衫，看着比我爹还年轻。就是话不多，坐那儿笑眯眯地听我们唠嗑，偶尔用俄语跟他闺女嘀咕两句。他闺女叫卡佳，四十来岁，混血模样，大眼睛高鼻梁，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能听懂。
吃到半截，我大伯举杯站起来，说舅，您这些年在外头不容易，这回回来了多住一阵，老家变化大，您好好看看。安德烈·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包间里的大电视和空调，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坐他旁边的我大伯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了半截。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我爹正啃猪蹄，啃到一半停住了，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说舅你说啥？八十年代？我们这儿比八十年代强多了！我大伯在桌子底下踹了我爹一脚。安德烈·王没恼，笑了笑说，我说的是生活水平，不是别的。你们现在吃的用的，跟我们那时候差不多。
那顿饭后来吃得有点闷。我爹喝多了，回去路上一直嘀咕，说老头子在莫斯科待傻了，咱们这儿楼都盖到二十几层了，街上跑的全是私家车，他愣说跟八十年代一样。我大伯说行了行了，人家八十了，你跟他较什么劲。
可我心里头一直犯嘀咕。安德烈·王不是个糊涂人，他教了一辈子书，脑子清楚得很。他说的到底啥意思？
一
第二天我陪安德烈·王去老宅看了看。老宅在城北河边，是我奶奶娘家留下的，三间瓦房带个院，这些年我大伯出钱修缮过两回，平时没人住，就搁了些旧家具和杂物。安德烈·王站院子里看了半天，摸摸墙上的青砖，又看了看院里那棵老槐树，说这树还在呢。我说这树得有一百多年了吧。他说我走那年它就这么粗，现在还是这么粗。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里头装了一摞黑白照片，有他跟父母在院子里的合影，有他跟同学在河边的合照，还有一张是他跟我奶奶年轻时候的。他指着照片上一个穿布拉吉的姑娘说，这是你奶奶，我姐。我说我奶奶年轻时候真好看。他说好看啥，那会儿没得吃，脸都是肿的。
我问他，舅爷你昨天在饭桌上说那话啥意思？中国现在跟俄罗斯八十年代一样？他说你急了？我说没急，就是想不明白。他说你知道俄罗斯八十年代啥样不？我说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没出生呢。他说那你听我说说。
那天下午他在老宅堂屋里坐着，我给他泡了壶茶，他慢慢讲了一下午。
他说苏联八十年代初，老百姓日子过得其实不差。城里人有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单位分房子，看病不花钱，孩子上学不花钱。商店里东西不多，但基本生活用品不缺，就是质量一般，款式老旧。谁家要是能弄到进口货，那得高兴好几天。他当老师一个月挣一百多卢布，房租水电花不了几个，剩下的够吃够喝，想攒钱买台洗衣机得攒半年。
他说那会儿莫斯科街上跑的车不少，拉达、伏尔加，都是国产的，进口车也有，得用外汇券买。老百姓家里电视冰箱洗衣机慢慢普及了，彩电还紧俏，得排队或者找关系。吃的东西不丰富，肉蛋奶凭票供应的时候也有过，但没饿着。街上饭馆不多，请客吃饭上家里做去，可着劲儿整一桌子，跟你们这儿似的。
我说那不挺好吗？他说好啥，看着不错，可你知道问题在哪儿不？我说在哪儿？他说看着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东西就那几样，你想换个牌子，没有。你想吃个新鲜菜，冬天只有土豆白菜腌黄瓜。你想出去旅游，去哪儿都得单位开介绍信。你想看个外国电影，翻来覆去就那几部。日子过得下去，可你一眼能看到头，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年跟今年一样。
他说你们现在的生活水平，物质上确实跟我们那时候差不多。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超市里东西不少，但普通老百姓过日子也就那些。房子有了，车子有了，看病能报销一部分，孩子上学不花钱了，可你挣的钱也就够花这些，想攒点大钱也难。你们现在商场里东西多得吓人，可老百姓日常消费也就那些，跟我们那会儿差不多。
我说那不一样，我们这儿手机电脑互联网，你们那会儿有吗？他说所以我说的不是科技，我说的是生活水平，老百姓过日子那个水平。你们现在有手机有电脑有高铁有外卖，可这些东西在你们生活里占多大分量？你一个月挣五千块钱，房贷两千，孩子上学一千，吃饭一千，剩下一千块钱买啥？你天天点外卖？你一个月点几回？你天天刷手机，可手机能当饭吃？
我让他问住了。
二
接下来几天安德烈·王让我带他到处转转。去了趟新开的万达广场，老头儿进去转了一圈，说这跟我们那儿的商场差不多，东西多，逛的人多，买的少。我说你咋知道买的少？他说我看袋子的，拎袋子出来的没几个。我说现在都网购了。他说网购我知道，卡佳天天收快递，可你拆开看看，买的都是啥？卫生纸洗衣液拖鞋袜子，跟逛超市买的有啥区别？
又去了趟菜市场。他蹲在一个卖西红柿的摊子跟前看了半天，问人家多少钱一斤，人家说三块，他挑了两个搁秤上，付了钱，拿手里掂了掂，说你们这西红柿好看不好吃，没味儿。摊主瞪了他一眼，我赶紧拉他走了。路上他说苏联那会儿西红柿也这样，冬天大棚种的，硬邦邦的，切开了里头是白的，拿糖拌了糊弄孩子。夏天自己家地里种的才好吃，沙瓤的，一咬一兜水。他说你们现在也差不多，菜市场里一年四季啥都有，可吃起来都一个味儿。
我说那按你说我们这日子还不如你们那会儿？他说我没说不如，我说的是差不多。你们有你们的好，我们有我们的好。你们东西比我们那会儿多，可日子过得比我们那会儿累。我们那会儿不加班，下了班就回家，周末去郊外别墅种土豆。你们现在加班加到几点？我说我那单位还好，我媳妇她们公司经常干到八九点。他说孩子谁接？我说我爹接。他说那你跟你孩子一天能说几句话？我不吭声了。
他说你看，你们物质上跟我们那会儿差不多，精神上比我们那会儿紧张。我们那会儿穷是穷，可没这么焦虑。房子单位分，你不用操心。看病不花钱，你不用攒救命钱。孩子上学不花钱，你不用愁学区房。你现在挣得比我们那会儿多，可花得更多，操心的事更多。我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还不如你们？他说我没说不如，我说的是差不多，就是各有各的难处。你们这三十年变化是挺大，可老百姓过日子那个底子，跟人家发达国家比还差着行市呢。
三
这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我二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舅爷说中国跟俄罗斯八十年代一样，这是瞧不起咱们。我大伯说你别瞎传，舅不是那意思。我二姑说那他啥意思？夸咱们呢？我大伯说人家就是随口一说，你较什么真。
安德烈·王在群里看见了，没吭声。第二天他跟我说，你二姑生气啦？我说有一点。他说那你替我跟她说，我不是瞧不起你们，我是瞧得起你们才这么说的。我说这咋讲？他说你想想，俄罗斯八十年代那会儿，老百姓日子过得不算差吧？吃得饱穿得暖有房子住有工作干，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们现在也差不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说那你说我们不如人家发达国家？他说你们现在跟发达国家比，确实还有差距，可你们老百姓过日子那个水平，已经追上我们八十年代了。我们那会儿是啥水平？超级大国，跟美国掰手腕的。你们现在追上我们那会儿了，这不是夸你们是啥？
我说那你咋不直接说夸我们？他说我说了你们信吗？你们一个个急赤白脸的，我说夸你们你们也得信啊。我笑了，说舅爷你这人真逗。他说逗啥，实话实说。
后来我二姑知道了这话，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算是翻篇了。安德烈·王在老家住了半个月，临走前两天，我陪他去河边遛弯，他忽然说，你们这儿有一样比我们那会儿强。我说啥？他说街上卖东西的多，我想吃啥出门就能买着，我们那会儿得排队。我说那你还说差不多？他说差不多是差不多，可你们这差不多里头，有一样东西我们那会儿没有。我说啥？他说你们这儿的人比我们那会儿爱笑。我说你咋看出来的？他说我蹲菜市场看人买菜，人家买着便宜菜了笑，买着贵菜了也笑，搁我们那会儿，买不着东西才笑，买着了反而骂娘。我说骂娘？他说对啊，排队排半天买着了，一看质量不行，可不骂娘嘛。
临走那天他在机场跟我说，回去别跟人说我说你们跟俄罗斯八十年代一样，说了人家不爱听。我说那我跟人说啥？他说你就说那个俄罗斯老头说了，你们这日子过得不错，就是别光顾着挣钱，该歇歇歇歇，该笑笑笑笑。我说行，我就这么说。
他过了安检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站那儿看着他走远了，心说这老头儿，八十了，脑子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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