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3年河南的济源,出土了一块北魏的墓志铭,此碑就是北魏元苌墓志铭,全称《魏故侍中镇北大将军定州刺史松滋成公元君墓志铭》这名号也是够长的。七十九厘米见方,六百六十四个字,二十六行,满行二十六字,一格一字,齐齐整整。最让人意外的是字口,一千四百八十六年过去了,笔画的边缘还是锐的,起笔的方棱、收笔的回护清清楚楚,像刚凿完就埋下去。
这是《元苌墓志》,北魏熙平二年刻成,如今藏在河南博物院。墓主元苌生于458年,去世515年,他字于巅,是河南洛阳人,鲜卑族。北魏皇族,太祖平文皇帝六世孙,家里世袭松滋公。十一岁补大姓内三郎,此后一辈子在马背上和朝堂上来回。
太和十六年柔然犯塞,他以征虏将军北征;第二年孝文帝要把都城从平城迁往洛阳,百官南下,他被留下镇守旧都,摄燕州军政,随后出镇怀朔。太和二十一年,孝文帝南讨,他董帅前军。仗打完回朝,又兼北讨高车、东征奚寇两道都将。
再往后是另一种活法:历任恒州刺史、河南尹、侍中、度支尚书,还以“四大中正“的身份参与铨定鲜卑姓族。最后一条最要紧。孝文帝改汉姓、定氏族,把鲜卑贵族重新排进汉式门第的序列里,元苌就是排座位的人之一。
延昌四年秋七月十一日,他死在雍州刺史任上,五十八岁。朝廷追赠镇北大将军、定州刺史,谥曰“成“。谥法里讲安民立政曰成,不是开疆拓土的“武“,是让一方安定下来的“成“。一个打过半生仗的人,最后被记住的是这两个字。
两年后,熙平二年二月廿九,葬于河内轵县岭山之白杨邬。
这里有个我一直没想通的地方。
北魏迁洛之后立过规矩:鲜卑贵族随驾南迁,死后要葬在洛阳,不许归葬代北。这些年洛阳邙山一带出土的元姓宗室墓志已经有几十方,都是他这一支的。唯独元苌埋在了黄河以北的济源,是迄今唯一一方出自黄河北岸的元姓宗室墓志。
志文只给了地名,没给理由。也许是朝廷特许,也许只是那两年的一件小事。石头不说话,我们只能确认一件事:规矩总有例外,而例外里往往藏着更值得追问的东西。
而这碑上的字也与我们以往见到的魏碑字体不太一样,多数人对魏碑的印象是有模板的:棱角扎手,横画斜切,转折处一斧头劈下去,粗头乱服,野气逼人。龙门那批造像题记就是这个路数,看一眼就忘不掉。学魏碑的人多半也奔着这股野劲去,落笔一抖三颤,美其名曰金石气。
可元苌这一方不是。它安静、端稳,字字站在自己的格子里,不大声,也不躲。你能感到刀的力,更能感到笔的顺。方笔立骨,圆笔取韵,转折和钩捺处温润得很,隶书那种生硬的尾巴几乎没有了。中宫收得紧,横势放得开,字不张扬,却有庙堂气。
后人称迁洛之后这批宗室墓志的书风为“邙山体“,名字来自洛阳城北那道黄土岭,元姓宗室的墓大多埋在那里。元苌虽然没埋进去,字却是地道的邙山体:法度森严又气韵生动,既有北方碑版的厚,也有南朝笔札的润。这是一次审美上的合流,南北在纸上碰了头。
如果要给学魏碑的人一句建议,我会说,别一上来就啃最野的那一批。
粗野是有来历的。平城时期的碑刻,书手与刻手都在摸索,刀法盖过笔法,再加千年风化剥蚀,你所见的“苍茫“有一半是时间和石花的功劳,不是古人的本意。初学者照着那种残缺去练,练出来的是抖、是毛、是刻意做旧做出来的破败,笔法一点没学到手。
元苌墓志的好处在于,它足够晚,又足够完整。熙平二年上距迁洛二十余年,汉化已经深入骨髓;下距隋唐楷书成型不过几十年。它是楷书从隶里彻底脱身的那一刻,提按分明,笔法完备,隶意消融。又因为出土晚、石面完好,起笔切入的角度、转折处调锋的动作、收笔回护的去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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