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勺辣酱刚进碗,蒋玉霞的嗓门就炸了。

面馆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手一抖,辣油溅在袖口。

她骂我占便宜没够,骂老客不要脸,骂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没吭声,把面吃完,扫码结账,连辣酱钱也付了。

出门时,隔壁蔡记老面的蔡玉山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朝我点了点头。

两周后,我带着公司三十多号员工走进蔡记。

蒋玉霞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不知道,这三十多碗面,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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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强,四十五岁,开了家小装修公司,手底下三十多号工人。公司不大,养家糊口够用,这些年全靠一帮老兄弟跟着,活儿没断过。

公司租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一条老街上。

街面不宽,两边挤着五金店、瓷砖铺、小饭馆,一到中午满街飘油烟味。

工人吃饭讲究快、便宜、顶饱,太贵的不去,太远的不去。

蒋记面馆就在公司斜对面,走路三分钟。

三年前开张,老板娘蒋玉霞,四十来岁,嗓门大,手脚也麻利。

一碗牛肉面十二块,分量足,味道重,工人吃完面再喝口汤,抹把嘴就能回工地。

我吃了三年,跟蒋玉霞算脸熟。

她男人邓永在后厨拉面,话少,见人只会点点头。

前厅就蒋玉霞一个人张罗,收银、端面、擦桌子,忙起来脚不沾地。

起初她不是这样。

刚开店那会儿,见谁都笑,老客来了还多抓把花生米。

后来生意稳了,脾气也跟着涨。

工人吃饭少找两块零钱,她装糊涂,等人走了才把硬币丢进钱箱。

面里的牛肉从五片变成四片,再变成三片,我也没提过。

一碗面的事,犯不着。我这么想。

张俊民不这么想。

他二十八,跟我干了五年,项目经理,性子直。

有回吃完面出来,他把筷子往兜里一揣,说赵哥,这娘们儿越来越抠了。

我说行了,吃饱就行。

张俊民摇头,说不是吃饱的事,是憋屈。

我没接话。干装修这一行,讲究和气生财,跟谁闹翻了都麻烦。何况蒋记占着地利,工人出门拐个弯就能吃上热乎的,换个地方未必方便。

蔡记老面是两个月前开的,就在蒋记隔壁,中间隔一堵墙。

老板蔡玉山,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总挂着笑。

以前在城西开面馆,干了二十多年,老房子拆了才搬到这边。

蔡记开业那天,我进去看了一眼。

铺面比蒋记小,四张桌子,墙上刷得白净,灶台擦得锃亮。

蔡玉山系着蓝布围裙,正在揉面,见人进来就招呼,说随便坐,面马上就好。

我点了一碗,他端上来时还搭了碟腌萝卜。

面筋道,汤清亮,牛肉切得厚。

最显眼的是桌上那罐辣酱,油亮亮的,随便舀。

我问他,辣酱不收钱?

蔡玉山摆手,说小本生意,这点东西还能舍不得。

吃完结账,十块。比蒋记便宜两块。

回去路上我琢磨,这老头能撑多久。蒋记位置好,老客多,蔡记新来乍到,光靠便宜和辣酱,怕是熬不住。

可工人不管这些。

过了几天,张俊民带着几个瓦工去蔡记试了一回,回来跟我说,赵哥,蔡老头实在,面里肉多,辣酱管够。

我说那你们以后去蔡记吃。

张俊民嘿嘿一笑,说蒋记近嘛。

我没再说什么。

公司那阵子正赶一个酒店翻新的活儿,三十多号人分三组倒班,中午吃饭得错开。

以前都是各吃各的,后来彭钰婷接手行政,说这样散着吃不行,账不好算,不如定个地方统一订餐。

彭钰婷三十岁,来公司三年,做事细心,管着考勤、采购、食堂账目。

她对比了街上三家面馆,把价格、分量、送餐时间列了张表给我。

蒋记和蔡记都在表上,蒋记贵两块,不送餐,蔡记便宜,老头说可以送。

我说先不急,再看看。

蒋玉霞那段时间心情不好。

有回我去吃面,听见她跟邓永在后厨吵。

声音压得低,但铺面就这么大,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好像是房东要涨房租,一个月多五百。

邓永说不行就少挣点,蒋玉霞声音拔高,说你懂什么,少挣点工人工资都发不出。

她摔了面碗,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气。给我端面的时候手重,汤洒出来一半。我没吭声,拿纸擦了擦桌面。

那天面里的牛肉,只有两片。

02

公司接了新活儿,城南一个写字楼的装修,工期紧。

我每天带着工人早出晚归,中午回不来,就近找地方吃。

可工地周边馆子贵,一碗面十五起步,工人舍不得,宁愿饿着肚子赶回公司这边吃。

我算了算账,来回耽误半个多小时,工期拖不起。就跟彭钰婷说,还是定个团餐点,中午让人送过来。

彭钰婷说行,她再跑一趟。

那天中午她去了蒋记,回来说蒋玉霞不肯送,说店里忙不过来,要吃得自己来。

彭钰婷又问能不能提前订,到点来拿,蒋玉霞说订不了,面得现拉现煮,提前做好坨了算谁的。

彭钰婷没再问,转头去了蔡记。

蔡玉山正在擦桌子,听明来意,想了想说,三十多碗面,我一个人拉不过来,得叫我侄女来帮忙。

不过送没问题,你们几点要?

彭钰婷说十一点半。蔡玉山点头,说行,我十一点开始煮,十一点二十装桶,路上十分钟,到了刚好。

彭钰婷回来跟我说,蔡记可以送,价格按十块算,辣酱单独装一盒。我签了字,让她先试一周。

这事我没跟蒋玉霞提。吃谁家的面不是吃,犯不着打招呼。

可蒋玉霞还是知道了。

第三天中午,蔡玉山提着两个大保温桶从蒋记门口过,蒋玉霞正站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蔡玉山朝她点了点头,她扭过脸去。

那几天工人吃蔡记的面,都说比蒋记强。面不坨,汤没洒,辣酱管够。张俊民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边吃边说,赵哥,早该换这家。

我说吃你的面。

又过了两天,我去蒋记吃早饭。

铺子里就我一个客人,蒋玉霞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吃完扫码,正要走,她忽然开口,说赵老板,听说你们公司订了蔡记的餐?

我说嗯,那边送。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我,说蔡玉山给你们多少钱一碗?我说十块。她笑了一声,说十块他挣什么?面不要钱?肉不要钱?辣酱不要钱?

我没接话。她又说,他那辣酱,你知道拿什么做的?便宜货,色素兑的,吃多了烧心。

我说还行,工人没说不舒服。

蒋玉霞把计算器一推,说你们要吃出问题别来找我。

我说不会。

推门出来,蔡玉山正往三轮车上装保温桶,看见我,说赵老板,今天的辣酱多装了一盒。

我说谢谢。

那天中午辣酱确实多了一盒。工人蘸着吃,说这辣酱比蒋记的香。我没吃,但我闻见了,是正经辣椒磨的,没掺假。

蒋玉霞说的那些话,我没往心里去。

她那人嘴不好,心不坏,就是见不得别人抢生意。

可工人不这么想。

张俊民听说蒋玉霞说蔡记辣酱是色素兑的,当时就要去找她理论。

我拦住他,说吃你的饭,少惹事。

张俊民说赵哥,你就是太好说话。我说好说话怎么了?咱干装修的,跟人吵架能吵出活儿来?张俊民不吭声了,低头扒面。

彭钰婷在旁边记账,忽然说,赵哥,蒋记那边今天中午一个客人都没有。我说你看见了?她说我路过看了一眼,就蒋玉霞一个人坐那儿剥蒜。

我没说话。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的老客,说走就走了,搁谁心里也不痛快。

可这怪谁呢?

面贵两块,肉少两片,辣酱不让舀,换谁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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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换团餐的事,工人私底下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蔡记面好,有人说蒋记太抠,还有人替蒋玉霞说话,说一个女人家开店不容易。

我没参与。中午照常去蔡记吃一碗,蔡玉山给我多抓把青菜,我推回去,说该多少是多少。他笑笑,说不差这点。

可蒋玉霞那边,明显冷清下来了。以前中午排队,现在零零散散坐两三桌。邓永在后厨拉面的声音都听得见,一下一下,闷闷的。

有天中午我路过蒋记,蒋玉霞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点了点头,进了蔡记。

蔡玉山正在灶上忙,见我进来,说赵老板,今天有酱牛肉,给你切一盘?

我说不用,一碗面就行。

他应了一声,转身下面。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能看见蒋记的门口。

蒋玉霞还在择韭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掐。

邓永从后厨出来倒水,站在她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起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彭钰婷来找我签字,说蔡记的团餐这周定了四天,周五工地加餐,要不要多订十份。我说行,你看着办。

彭钰婷签完字没走,站那儿犹豫了一下,说赵哥,蒋玉霞今天上午来找我了。我抬头,问她找你干什么?

彭钰婷说,她问咱们公司多少人,中午几点吃,能不能把团餐分一半给她。我说你怎么回的?彭钰婷说,我说得问您,做不了主。

我放下笔,想了想,说你先别回她。彭钰婷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春梅正在厨房做饭。我跟她提了一嘴,说蒋记老板娘想分一半团餐。沈春梅炒着菜没回头,说那你咋想的?我说不知道。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手上还攥着锅铲。

她说赵强,你要是觉得蔡记好,就继续订蔡记。

要是觉得蒋记可怜,就分一半过去。

别纠结,一碗面的事。

我说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她笑了,说本来就是一碗面的事。你吃谁的都行,但别让工人跟着你受气。蒋玉霞骂你那回,张俊民回来跟我说了。你忍得了,工人忍不了。

我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年前蒋记刚开张,蒋玉霞笑着给我端面,说赵老板以后常来。

那时候面里牛肉五片,辣酱随便舀。

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

我想起她骂我的那句话,当着满屋子人,嗓门大得像喇叭。我手一抖,辣油溅在袖口,到现在那件衬衫还压在柜底,洗不干净。

算了。我翻了个身,睡吧。

04

酒店那个活儿干到一半,甲方又加了一层,工期往后延了半个月。

我算了下人手,还得再招几个临时工。

张俊民说他有几个老乡在找活儿,手艺不错。

我说行,你联系。

人手一多,午饭更得按时。

彭钰婷把团餐固定下来,周一到周六,每天三十三份,蔡记送。

蔡玉山又请了个帮工,他侄女,四十来岁,手脚利索,专门负责送餐。

那天彭钰婷去蔡记结账,回来跟我说,蔡玉山把上个月的账抹了个零头。我说抹了多少?她说一百二十块。我愣了一下,说怎么抹这么多?

彭钰婷说,蔡玉山讲咱们订得多,他省了跑腿的力气,这点钱算他的心意。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别让他抹了,该多少是多少。

彭钰婷点头,又说,蒋玉霞今天又来找她了。我问这回说什么?彭钰婷说,蒋玉霞说蔡记的面粉是陈的,吃了胀肚子,让咱们小心点。

我皱了皱眉,说知道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蒋玉霞说的是假话。蔡记的面我吃了两个月,工人没一个说胀肚子的。她越是这样,我越不想回去。

可有些事躲不开。那天下午我去建材市场买钉子,出来正好碰见蒋玉霞。她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袋面,看见我,把车停下来。

赵老板。她叫我。

我站住,说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晚上有空不?我请你吃个饭。

我说不用客气。

她说不是客气,是想跟你聊聊团餐的事。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了那天的凶相,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着面渍。我说蒋老板,团餐的事已经定了,合同签了一个月。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下个月能不能匀点过来。我店里最近生意差,邓永都打算去工地找活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再说吧。

她点了点头,没再纠缠,骑上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巷子,电动车后轮晃了一下,差点蹭到墙。

那天晚上我跟沈春梅说,蒋玉霞找我了,看着挺难。沈春梅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说那你心软了?我说没有,就是觉得怪。

沈春梅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说赵强,你记不记得去年你被甲方拖着不给钱,工人工资发不出,你急得满嘴起泡?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蒋玉霞借过你钱吗?我说没有。

她说蔡玉山借过吗?我说也没有,那会儿还不认识。

沈春梅坐到床边,说那不就得了。谁对你好,你记着。谁对你不好,你也别上赶着。一碗面的事,别弄得跟欠了谁似的。

我说知道了。关了灯,屋里黑下来。沈春梅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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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个月月初,公司接了个大单。

城南那个写字楼,甲方又介绍了个客户,连锁酒店翻新,六层楼,工期三个月。

我算了算,手底下人手不够,还得再招十几个。

张俊民高兴坏了,说赵哥,这单干完能歇一阵了吧。

我说歇什么歇,干完这单还有下一单。

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松快。

这年头活儿不好接,能连着干就是运气。

签合同那天,甲方请吃饭,我没去,让张俊民代表公司。

我回公司跟彭钰婷对账,顺便把团餐的事敲定。

彭钰婷说,新来的十几个人,午饭得多订,一天四十五份打底。

我说行,你跟蔡玉山说,让他准备。

彭钰婷打了电话,蔡玉山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四十五份没问题,他再叫个人来帮忙。

彭钰婷说辛苦您了。

蔡玉山说辛苦啥,有活儿干高兴还来不及。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新来的工人去蔡记认门。走到街口,远远就看见蔡玉山站在门口,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白汽。

四十五个人,分两批进去,坐得满满当当。

蔡玉山和他侄女一个煮面一个端碗,忙得脚不沾地。

我坐在角落里,一碗面刚端上来,就听见隔壁蒋记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回头。张俊民坐我对面,嘴里塞着面,含糊地说,赵哥,蒋玉霞站门口呢。

我说吃你的。

张俊民不说了。

可旁边几个工人忍不住扭头看。

蒋玉霞站在蒋记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直直地盯着蔡记这边。

她身后,邓永探出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

那天中午,蔡记坐满了人,蒋记一张桌子都没坐满。我吃完面出来,蒋玉霞还站在门口。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彭钰婷跟我说,蒋玉霞来公司找过我,我没在。她问前台要了我的电话,前台没给。我说知道了,以后她来就说我不在。

彭钰婷应了一声,又说,赵哥,蒋记今天中午就卖出去三碗面。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邓永站在门口抽烟,她自己数的。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心里堵得慌。

三年的老客,说走就走,换谁都难受。

可这事儿怪我吗?

她骂我的时候,满屋子人看着,我一声没吭,账也结了,辣酱钱也付了。

我该做的都做了。

06

接下来一周,蔡记的团餐稳定在每天四十五份。

蔡玉山把隔壁的小仓库租下来,摆了四张折叠桌,专门给工人坐着吃。

他侄女负责端面,他自己在后厨拉面,忙不过来又请了个老乡帮忙。

蒋记那边,中午还是冷冷清清。有时候我路过,看见蒋玉霞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邓永在后厨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张俊民说,蒋记现在晚上也不开门了,以前还做夜市,现在天黑就关灯。我说你管人家几点关门。张俊民撇撇嘴,不说话了。

那天中午,我正跟工人在蔡记吃饭,蒋玉霞来了。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蔡玉山看见她,放下手里的面碗,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声音低,听不清。过了一会儿,蔡玉山转身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吃面。

可蒋玉霞没走。她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我。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老板。她开口,声音比上次低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故意什么?

她说故意带人来蔡记,故意断我生意。

我看着她,她眼圈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说蒋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