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开了一半,手机在桌斗里震了第七回。
我攥着刘星驰的成绩单,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洇软了。教室闷得慌,头顶吊扇嘎吱嘎吱转,搅不动五十多个家长呼出的热气。
第八个电话,我掐了。紧跟着一条语音,刘国兴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妈瘫了,你明天辞职伺候,不然就离婚。”
十五年前月子里那碗冷粥,那盆尿布,那道剖腹产刀口,全涌上来。
我冷笑一声,回了两个字。
手机再没响过。
旁边家长扭头看我。讲台上老师还在说高考志愿。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那两个字,刘国兴听懂了。
01
刘星驰的模拟考成绩单摊在餐桌上,数学跌了十二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包里。还有一百二十天高考。我不能慌。
电话响,刘国兴打来的。
“周末妈生日,你订个饭店。”他那边有货车引擎的声音,“别抠抠搜搜,弄好点。”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
十五年前也是这个声音,半夜孩子哭,我起来喂奶,刀口疼得直不起腰。
唐春兰住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没来过一趟。
她当时说,玉华那边孩子小,离不开人。
可刘玉华的孩子比刘星驰还大半岁。
我剖腹产第三天出院,自己抱着孩子爬六楼。刘国兴跑长途不在家,我打电话给唐春兰,她说你年轻,恢复快。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伤口疼,孩子哭,我一滴奶都没有。窗外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
后来我不哭了。
月子病是实打实的。腰疼,阴天就犯,膝盖怕凉,一到冬天就跟灌了风似的。这些刘国兴都知道,他不提。他说我妈没义务伺候你。
好,没义务。
周末婆婆生日,订了家淮扬菜馆。刘玉华来得最晚,进门就嚷嚷路上堵。她穿一件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小卷,手上金镯子晃眼。
饭吃到一半,刘玉华端起酒杯,声音拔高了两度。
“当年我坐月子,妈伺候了我整整四十天,一天六顿饭,半夜还起来给我煮红糖鸡蛋。”
她眼圈红了,说妈这一辈子不容易。
桌上亲戚跟着点头。唐春兰坐在主位,笑眯眯的,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整桌人都看过来。刘国兴踢了我一脚,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我说没事,手滑。
唐春兰没看我,跟旁边的二姑说话。刘玉华倒是瞟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顿饭我一口没再吃。
回家路上刘国兴开着车,半天不说话。快到家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你今天是故意的是吧?”
“我手滑。”
“魏秋月,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妈过生日你摔筷子,你让亲戚怎么看?”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他鬓角有白的了。我说刘国兴,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来过一天吗?
他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打火,说都过去的事了,你老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我没回答。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闪。有意思没意思,十五年都过来了。
第二天刘玉华在家族群里发照片,婆婆切蛋糕那张,配文“祝妈妈健康长寿”。群里二十几个人点赞。
我退出了群聊。
刘国兴晚上发现,又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我小心眼,说我记仇,说玉华就是心直口快。
我说嗯,我心眼小。
他摔了卧室门。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刘星驰的模拟卷子。我拿起笔,把错题抄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婆婆那套老房子在城东,七十平,学区一般,但位置好。刘玉华提过好几次,说妈年纪大了,房子的事该早做打算。
这话她说了五年。唐春兰没松口。
但我知道,早晚的事。
02
唐春兰发病那天是个周三。
我正在单位对账,刘国兴电话打过来,声音发颤,说妈不行了。
我请了假赶去医院,急诊走廊里站满了人。
刘玉华蹲在墙角哭,刘国兴在跟医生说话。
脑梗,左边身子瘫了。
抢救了四个小时,命保住了,但医生说恢复期至少半年,能不能站起来看情况。
唐春兰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的时候,嘴歪着,眼睛闭着,手上插着管子。
刘国兴靠在墙上,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说先请个护工吧,医院这边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刘玉华马上接话,说她认识一个,一天两百八。刘国兴说行。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替护工。唐春兰醒着的时候不多,偶尔睁眼,看见是我,就把头扭过去。我也不说话,给她擦脸、翻身、换尿垫。
第五天,刘国兴把我叫到医院楼下。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你辞职吧。”
我以为听错了。
“护工一天两百八,一个月八千多,我跑车挣那点钱全搭进去。”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你那个会计工作,一个月四千出头,辞了也不可惜。”
我说不可惜?
“你在家伺候妈,钱省下来,星驰高考完再说。”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我说刘国兴,你妈生的是你和你妹,不是我。法律上儿媳没有赡养义务,你懂不懂。
他脸涨红了。
“什么法律不法律,你嫁到刘家就是刘家的人。再说玉华那边有孙子要带,我跑车常年不在家,你不伺候谁伺候?”
“请护工。费用三家分摊。”
“分什么摊,你辞了职不就省了。”
我笑了一声。我说你妹呢?她不用出钱?
刘国兴挥了下手:“玉华嫁出去了,人家有婆家。再说了,妈那套房子以后留给谁,还不是留给我。”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但我听出别的意思。房子留给谁,他也没说留给我们。他说留给他。
我说行,那就把房子卖了,请护工。
刘国兴脸黑了。
“那是妈的老本,不能动。”
我转身往楼上走。他在后面喊,魏秋月你给我站住。我没停。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翻手机里的记账本。
十五年了,我每一笔都记着。
星驰的学费、家里的开销、房贷、车贷。
刘国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钱倒是按月给,但从来不够花。
我的工资全贴进去了。
护工从病房出来,说病人找你。
我进去。唐春兰歪着嘴,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凑近听,她说的是“水”。
我给她倒了温水,拿吸管喂她。她喝了两口,眼睛看着我,忽然说了句:“你走吧。”
不知道是让我走,还是她自己想走。
我没接话,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第二天刘国兴没跟我商量,直接办了出院,把唐春兰接回了家。
我下班回来,看见客厅里支了张护理床,唐春兰躺在上头,刘星驰的书桌被挪到了阳台。
星驰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03
唐春兰住进来之后,家里的味道变了。
消毒水、尿垫、药膏混在一起,从早到晚散不掉。我把窗户开着,冬天冷风灌进来,她又喊冷。
刘国兴在家待了三天就出车了。走之前跟我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嗯。
白天我上班,请了个钟点工,一天来两趟,中午喂饭,下午翻身。晚上我自己来。钟点工一天一百二,我出。
刘玉华来过两回。
第一回拎了箱牛奶,在客厅坐了半小时,拍了几张照片发家族群,配文“陪老妈说说话”。
第二回空着手来的,待了十分钟,说家里孙子闹,走了。
唐春兰看见女儿来,精神就好。刘玉华一走,她就闭眼。
有一次刘玉华刚出门,唐春兰跟我说:“玉华命苦,嫁得不好。”
我没接话,给她换尿垫。她又说:“你命好,国兴老实。”
我把换下来的尿垫卷好扔进垃圾桶,洗了手。我说妈,我命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她不说话了。
月底对账,我发现刘国兴的银行卡转出两万。收款人是刘玉华。备注写着“护工费”。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玉华帮忙找护工,先垫的钱。我说护工在哪?我一天没见着。他说后来没用上,钱退不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转账截图存进相册。
那天晚上刘星驰模拟考成绩出来,数学又跌了。班主任打电话,说孩子最近上课走神,问家里是不是有事。我说没事,我会跟他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星驰床边。他背对着我,假装睡着了。
我说星驰,妈知道家里最近乱。
他没动。
我说你只管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
他翻了个身,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妈,我爸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我说没有。
“我听见了。他说让你辞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星驰说:“妈,你别辞职。你那个工作干了十几年了。”
我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头发硬,扎手。我说睡吧。
他闭上眼睛。
我关了灯,坐在客厅里。护理床上唐春兰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茶几上摊着星驰的作文本,是老师让家长签字的。
我翻开。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
星驰写:“我妈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照顾奶奶。她腰不好,疼的时候贴着膏药,膏药味混在饭味里,我闻了十七年。我希望她有一天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作文本合上,放回书包里。
没签字。
04
刘国兴出车回来那天,是周五晚上。
他进门先去看唐春兰,在护理床边站了一会儿,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唐春兰含含糊糊说吃了粥。他回头看我,说怎么就吃粥。
我说钟点工中午喂的米饭和菜,晚上我煮了粥。
他没再说什么,坐到沙发上掏手机。
我端了碗面给他。他吃了两口,把筷子搁下。
“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没坐,站在餐桌旁边。
“你把工作辞了。我跟玉华说好了,她每个月出两千,我出三千,你在家伺候妈,比请护工划算。”
我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跑车不在家,玉华有孙子,你不伺候谁伺候?外人伺候我不放心。”
我说你请护工不放心,我伺候你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声音高了。
“魏秋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那是我妈!”
“那也是你妹的妈。”
“玉华嫁出去了!”
“我也嫁出去了。我嫁的是你,不是你妈。”
他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说,你要是不辞,咱俩就离婚。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以前吵架也说过,每次我都忍了。为了星驰,为了这个家。
但那天晚上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以为我松口了,脸色缓下来,说你想通了就好。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手机响了,是谢慧。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听出我声音不对,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半小时后我们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碰头。谢慧穿了件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两罐热咖啡。
她递给我一罐。
“说吧。”
我把事情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魏秋月,你听我说。”她把咖啡罐捏得咔咔响,“第一,法律上你没有赡养婆婆的义务。第二,你辞职之后没有收入,离婚的话财产分割你吃亏。第三,你那个职称评了三年了,今年再评不上,以后更没机会。”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犹豫?”
我没说话。便利店门口的灯箱亮着,照得她脸上的表情很清楚。她在等我回答。
我说谢慧,我从小到大,没有过完整的家。
我妈走得早,我爸娶了后妈,我就跟没爹没娘一样。
我嫁给刘国兴的时候就想,这辈子不管多难,我要把这个家撑住。
谢慧看着我。
“那这个家撑住了吗?”
我没回答。
咖啡凉了。我把罐子扔进垃圾桶。
上楼的时候,星驰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写卷子,台灯照着他后脑勺。旁边放着那本作文本。
我关上门。
护理床上唐春兰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玉华”。
她叫的是女儿的名字。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卧室。刘国兴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05
家长会定在周六下午。
我出门前把唐春兰的午饭准备好,放在保温桶里。刘国兴出车去了,走之前又跟我说了一遍,让我好好想想。
我说嗯。
学校门口拉了一条红幅,写着“决战高考,百日冲刺”。家长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拎着保温杯,有人拿着笔记本。
我找到星驰的教室,坐在他的座位上。课桌左上角贴着他的名字,桌斗里塞满了卷子。我抽出一张,数学,一百三十二分。比上次好。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一模成绩出来了,咱们班平均分比去年高。家长要配合学校,做好后勤保障。
我把成绩单摊在桌上,手心的汗把纸边洇软了。
手机在桌斗里震了。
我掏出来看,刘国兴。挂掉。又震。又挂。第七回,我直接掐了。
紧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旁边有货车发动机的嗡嗡声。
“妈今天又拉了,钟点工弄不干净。你赶紧回来。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没有?不辞职就离婚,你看着办。”
语音结束。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班主任的声音和头顶吊扇嘎吱嘎吱转。五十多个家长坐得整整齐齐,有人记笔记,有人点头。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又浮上来。
我抱着刚出生的星驰,伤口疼得站不住,唐春兰在电话里说,你年轻,恢复快。
刘玉华在家族群里发婆婆伺候她月子的照片。
刘国兴说,我妈没义务。
我把手机翻过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发送。
刘国兴没再打来。
旁边家长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班主任还在说高考志愿怎么填。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星驰的班主任。她问我星驰最近状态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这孩子最近有点心事,你多关心。
出了校门,天阴着。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又响了。是谢慧。我接起来,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谢慧,我回了两个字。她说哪两个字。我说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说你终于。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星驰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
“妈,家长会开完了?”
“开完了。”
“我爸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我没瞒他。我说打了。你爸让我辞职伺候奶奶,不辞就离婚。
星驰站起来,把树枝扔了。他比我高半个头了,低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妈,作文本你是不是看了?”
我说看了。
“那你签个字吧。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我从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翻到那页,在空白处签了名。字写得有点抖。
星驰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他很久没抱过我了。他身上的校服有洗衣液的味道,肩膀比我宽。
他说:“妈,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回到家,唐春兰在护理床上睡着了。保温桶没动,中午的饭还搁在桌上。钟点工留了张条,说下午有事提前走了。
我把饭热了热,给唐春兰喂了半碗。她吃得很慢,嘴角漏出来,我拿纸巾擦掉。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
“玉华呢?”
我说玉华在家带孙子。
她松了手,把脸转过去。
我洗了碗,坐在阳台上。星驰的书桌还搁在那儿,台灯旁边贴着高考倒计时的日历。我翻手机,刘国兴没回消息。
一个字都没有。
06
第二天刘国兴就回来了。
跟他一起进门的还有刘玉华,以及刘国兴的二叔、二婶。
四个人往客厅一坐,跟开堂审案似的。
唐春兰在护理床上歪着头,眼睛睁着,不知道听没听懂。
刘国兴先开口,说魏秋月要离婚。
二叔皱眉,说好好的离什么婚。刘国兴把手机掏出来,把我回的那两个字给他们看。
二婶啧了一声:“秋月,这就是你不对了。婆婆瘫了,你当儿媳的不伺候,说不过去。”
我说二婶,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也没伺候。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婶摆手,“人得往前看。”
刘玉华接话:“嫂子,我知道你记恨我妈当年没照顾你。但此一时彼一时,妈现在瘫在床上,你就当积德。”
我看着刘玉华。
她今天没戴金镯子,头发也没打理,看着挺憔悴。
我说玉华,你妈生了你,也生了你哥。
你哥跑车不在家,你带孙子走不开,那谁该伺候?
刘玉华脸僵了一下。
“我不是不出钱,我一个月出两千。”
“出钱请护工啊。为什么非要我辞职?”
刘国兴拍桌子:“请护工不要钱啊?你辞了职省多少!”
我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刘国兴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我,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
我的神情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你不认识这个?我就给你好好讲讲。"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是十五年前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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