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林维先将军传记》、金寨县党史档案部门整理的《从师长到挑夫 从挑夫到将军》《人生跌宕起伏 信念坚定如磐——记“游击大师”林维先》、潜山市史志室《潜山红色故事七:游击专家林维先》、人民网党史频道公开史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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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的秋天,树叶黄得发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山道上。身上那件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肩章早被扯掉了。
他刚被撤了师长的职务,党籍也开了。头上扣着个罪名,叫“第三党”。
组织上找他谈了话,话说得很客气:拿几块大洋,回家吧。
他站在那里,看着蜿蜒下山的土路。路那头是安徽金寨丁家埠的老家,是他爹的坟,是几亩薄田。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这辈子跟“革命”两个字,再没什么瓜葛。
可他转过身,背对着家乡的方向,朝大别山更深处走去。
这个人叫林维先。
后来有人问过他当时怎么想的。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说了句大白话:“冤死不如战死。”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一、放牛娃十七岁参军,二十二岁当师长
林维先是安徽金寨南溪丁家埠人,1912年生。家里穷得叮当响。
他爹林昌升是个本分庄稼人。1929年大别山闹立夏节起义,他爹跟着队伍干了。
起义受挫后,还乡团杀回来,林昌升死了。
那年林维先十七岁。他把爹埋了,没掉眼泪,扭头参加了红军。
一个放牛娃,大字不识一筐,可打起仗来不要命。冲锋号一响,他永远冲在最前头。
身上先后挨过八次枪子儿,哪次都没哼过一声。
光不怕死不够。林维先有个习惯——打完仗蹲在地上琢磨。
刚才这仗怎么赢的?刚才那仗哪步走错了?下回再碰上怎么办?
就这么着,从班长到排长,从连指导员到团政委,他一级一级往上熬。
1934年春,敌人对皖西苏区发动重点“围剿”。十六个团的兵力,占了集镇,封了交通,光碉堡就修了五百多座。
口号喊得震天响:三个月,消灭皖西红军。
这年4月,鄂豫皖省委把留在皖西北的地方武装拢了拢,编成红八十二师,全师千把人。师长就是林维先。
那年他二十二岁。搁今天,二十二岁正是大学毕业找工作的年纪。他呢?领着千把号人,在大别山跟敌人周旋。
省委机关和红二十五军军部要往鄂东北转移。往东走,长岭关最近,可那是敌人的重点防区。
关东边驻着国民党二十五路军两个营,关上还有东西各一个营守着。周围三十里内全是敌人主力,随时能增援。
省委和军部本身能打仗的不过一个营。硬闯长岭关,跟拿鸡蛋碰石头没区别。
往西走呢?沙窝、新集那条路,敌人兵力少些,可得多走一半路程。万一目标暴露,四周敌人一合围,照样完。
林维先琢磨了半宿,出了个主意:声东击西。
他把红八十二师一分为二。政委江求顺带一营和手枪队,往沙窝、新集方向佯动,摆出省委和军部要从西边转移的架势。
他自己带二营、三营和交通队,护着省委和军部,昼伏夜出,直奔长岭关。
果不其然。江求顺那边一动,国民党二十五路军总指挥梁冠英就带着追剿队一个旅跟上去了。东线敌人果然空虚。
林维先等的就是这个空档。午夜时分,他亲率二营攀着悬崖摸上长岭关,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收拾了。
关上驻敌还在被窝里做梦,大部被歼。关东西两边的守敌听见枪声,纷纷往上冲。
林维先指挥全营两边还击。三营和交通队趁机护着省委和军部,从碉堡底下大摇大摆过关。
碰上碉堡火力封锁,就喊话说是“二十五路军追剿队”。糊里糊涂就混过去了。
关东西两边的敌人黑灯瞎火打了近一个小时,才发现打的是自己人。
梁冠英和刘茂恩两个司令官在电话里对骂,都说对方“瞎眼狗,只会咬自家人”。这事儿在敌军里传成了笑柄。
这一仗打得漂亮。鄂豫皖省委通报表彰。
林维先带着红八十二师回到皖西,本以为能喘口气。谁知道,祸事正等着他。
二、公审大会上,上千人没有一个举手
1934年秋天,鄂豫皖苏区的“肃反”越搞越大。规矩简单粗暴:只要有人举报,不管有没有实据,先撤职再审查。
这股风刮到皖西,道委书记郭述申被撤了。
林维先也没跑掉。罪名是“第三党骨干分子”。
“第三党”这三个字,搁在当时比天还大。
公审大会开在英山陶家河。判决书一念完,主持的人扭头问台下上千名红军战士:“你们说,这个第三党骨干,该不该杀?”
台下鸦雀无声。
等了一会儿,没人吭声。又问一遍,还是沉默。再问第三遍,底下的战士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开口。
主持的人脸上挂不住了,换了个问法:“同意枪毙林维先的,举手。”
台下黑压压上千人,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场面僵住了。真要硬杀,上千人都不同意,哗变是分分钟的事。可不杀吧,“第三党”的罪名又不能不算账。
最后找了个台阶:开除党籍,撤销师长职务,分到军需处苦工队当挑夫。
师长变挑夫。千把人的指挥员,转眼成了肩挑背扛的苦力。
很多人替他鸣不平。林维先自己倒平静,说了句话:“为革命抬担架、当挑夫,也是光荣的。照样打敌人。”
苦工队里都是什么人?都是肃反中被处理的红军干部。
走路低着头,见人矮三分。押解他们的交通队手里攥着枪,眼神里全是防备。
林维先不辩解。该挑担子挑担子,该抬担架抬担架。
晚上歇着的时候,他跟身边的人念叨:“冤死不如战死。真有机会跟敌人干,我第一个上。”
三、红二十五军走了,八百人对十七万人
1934年11月16日,红二十五军主力奉命长征,离开了鄂豫皖苏区。
走的时候,这支曾经发展到一万三千多人的队伍,打的打、冤的冤,只剩三千来人。
留在大别山的,是地方武装和一部分伤病员,拢共八百多号人。
指挥留下来的人叫高敬亭。他把这些人编成二一八团,下辖两个营、一个交通队、一个苦工队。林维先就在苦工队里。
敌人那边呢?正规军五十六个团,约十七万人。外加十几个保安团,还有遍地的反动民团。
蒋介石放了话:三个月,完全剿灭大别山红军。
八百对十七万。这仗怎么打?
更难的是吃饭。根据地被敌人分割得七零八落,碉堡挨着碉堡,封锁线套着封锁线。
老百姓自己都靠吃野菜、扒树皮活命。田园荒芜,庐舍成墟,路边饿殍遍野。
高敬亭盘算了几天,得出一个结论:别的先不管,先解决吃饭问题。
他下了命令——二一八团带着苏区两百多名群众,到霍邱南乡产粮区白塔畈打粮。
12月4日午夜出发,天亮前赶到白塔畈。
团长罗成云、政委熊大海带着部队分头找地主、富农要粮。交通队领着苦工队,隐蔽在山坡的树林里,向北警戒,提防霍邱、六安方向的敌人。
林维先坐在树林里,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他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后,这根扁担会变成他重新站起来的武器。
四、八十根扁担从山坡上冲下来
那天下午两点左右,驻霍邱大顾店的安徽保安第三团,闻着味儿来了。
保安团这支部队,打仗不行,抢老百姓一个顶俩。可白塔畈是他们的防区,红军在这儿活动,不来应付一下,回去没法向上司交代。
他们也不敢太玩命。保安团跟红军交手,从来都是输多赢少。
所以敌人先锋一个连,走得磨磨蹭蹭,左顾右盼,跟散步似的。
他们根本没把山坡上那伙“挑夫”当回事。一群被肃反处理的倒霉蛋,手里连根枪都没有,怕什么?
可他们不知道。这伙挑夫里头,有一个刚被撤了师长职务的人。
林维先趴在树林里,看着敌人越走越近。
他扭头跟交通队长吴大友说:“敌人来了,是保安团。把枪给我们,我们跟他们干。冤死不如战死——战死了还算烈士,冤死在自己人手里算什么?”
八十多个苦工队员一听,全炸了:“跟他们拼了!”
吴大友原是林维先的老部下。他看了看那帮晃晃悠悠的保安团,咬了咬牙:“林师长,你指挥。”
林维先三言两语定了主意。交通队抽一部分人绕到侧面林子里,等会儿从背后开火。
苦工队八十多号人,每人手里就一根扁担。等敌人走到眼皮子底下,直接冲下去——近战肉搏,敌人的枪根本施展不开。
敌人先锋连大摇大摆上了坡。有的还哼着小曲。
林维先猛地站起来,一声吼:“冲呀——!”
八十多根扁担从树林里飞出来,跟一群下山猛虎似的。保安团的兵当场就懵了——什么情况?挑夫怎么比正规军还猛?
扁担劈在钢枪上,枪托碎了。扁担抡在肩膀上,人倒了。
一个骑马的敌军官,看林维先就一根扁担,举着手枪就打。
林维先就地一滚,钻到马肚子底下。一扁担把那军官从马上撬了下来,紧跟着又补了一下,当场毙命。
他弯腰捡起那军官的手枪,撕下符号一看,是个少校。
这是他被撤职以后,手里的第一支枪。
正面一接火,交通队从背后开了枪。保安团前后挨打,阵脚全乱。
这时候团长罗成云、政委熊大海带着主力赶回来。里外一夹,追着逃敌打了十几里,直追到下骆山。
敌人先锋营被歼大半。后卫两个营吓得望风而逃,窜回了大顾店。
傍晚收兵,打粮队挑着几百担粮食回来。苦工队每人都缴到了一支枪。
高敬亭高兴坏了,当场下令:摘掉“苦工队”的帽子,这八十多人编为二一八团第三营。林维先任营长。
从师长到挑夫,从挑夫到营长。这一年他二十二岁出头。
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
红二十五军走后,大别山孤悬敌后。十七万敌人拉网式清剿,这片山里还能撑多久?
而当那八十多根扁担从山坡上冲下去之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个被开除党籍、从师长降为挑夫的人,此后的三年会在十七万敌人的围剿里活下来,还会把一支队伍越拉越大。
更没有人会想到,很多年后,当那支队伍走出大山、走向更远的战场时,队伍里那个最早举着扁担冲锋的人,会一路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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