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一响,我家窗台就落一层黏灰。

蔡永站在店门口,指着我鼻子放话,随便告。

我没争辩,转身翻出食品厂老同事帮忙买的食用香精。

每天半夜,往厨房水槽倒一小杯。

头十天,蔡记小炒照常红火。

第十五天,老顾客说后厨有股怪甜味。

第二十三天,蔡永换厨师换调料,生意还是往下掉。

第三十天,他带人堵我家门。

我把一摞检测单和医院票据拍在他胸口。

他盯着四万三那行字,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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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丽蓉,今年四十八,退休前在食品厂化验室干了二十年。鼻子比一般人灵,也受不了脏。

我家住老小区二楼,楼下是蔡记小炒。这家店开了三年,头两年还好,去年换了老板蔡永,油烟就再没消停过。

每天上午十点半,油锅一响,我家朝北的窗台准落一层灰。黏糊糊的,用湿抹布一擦,抹布黑得能拧出油来。

我母亲蒋兰英七十三岁,有哮喘。住在我家朝北那间小屋,窗户正对着蔡记的排烟管。

去年入冬,母亲咳得整夜睡不着。我以为是天冷,买了加湿器,熬了梨汤,不见好。

直到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坐在床边,胸口一起一伏,嘴唇发紫。我赶紧打了急救电话。

在医院住了五天,医生说是哮喘急性发作,问家里有没有过敏源。我说楼下有餐馆,油烟挺大。

医生皱眉,说最好别让老人住朝北房间。

回家我跟丈夫罗德明商量。他在小区对面五金店做库管,人老实,遇事先想忍。

“要不把妈挪到南边小房间?”他说。

南边小房间只有六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转身都费劲。可也没别的办法。

母亲搬过去,好了一阵。可到了春天,油烟更重了。

蔡记小炒装了新排烟管,管子从后厨伸出来,顺着居民楼外墙往上爬。管口正对我家窗户,离得不到两米。

有风的时候,烟往南飘,我连阳台都不敢开。母亲在南边小房间,窗户紧挨着阳台。

我去找蔡永。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蔡永坐在收银台后面剔牙,四十来岁的人,肚子挺得比胸高。

“蔡老板,你家排烟管能不能改改方向?我妈哮喘,实在受不了。”

他眼皮都没抬:“排烟管装在我家墙上,关你什么事?”

“管子是对着我家的,油烟全进来了。”

“那你把窗户关紧不就行了?”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我开餐馆有证,你爱告告去。”

陈秋月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铲子。她斜眼看我:“李姐,你家要是嫌吵嫌烟,搬走啊。住楼下就得受着。”

我站在店门口,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把所有窗户关严,拉上窗帘。屋里闷得像蒸笼。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攥着喷雾剂,吸一口,喘两口。

罗德明下班回来,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他嘴张了张,最后只说:“我去买点菜。”

他这人就是这样。心里什么都明白,可就是不敢出头。怕得罪人,怕惹事,怕日子更难过。

第二天,我去找了物业。

物业经理贾德贵坐在办公室里,正泡功夫茶。听我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姐,蔡老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人家证照齐全,我们物业没有执法权。”

“那他排烟管对着我家窗户,你们管不管?”

“这个嘛,”他放下茶杯,“我再跟他说说。”

说了等于没说。第三天我路过物业办公室,看见蔡永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条烟,往贾德贵怀里塞。两人有说有笑。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开始拍排烟管。管子是铁皮的,接口处锈迹斑斑。油顺着管壁往下淌,在墙上拉出一道黑线。

我拍了照片,录了视频,记下每天油烟最重的时间段。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一点半,下午四点半到晚上八点。一天六个小时。

罗德明看我对着手机写写画画,凑过来:“你干嘛呢?”

“留证据。”

“你一个人能斗得过他?”

我没抬头:“斗不斗得过,先记着。”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个周末,儿子罗刚洁打视频电话回来。他在省城做程序员,一年回来两三趟。

“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窗户。窗外灰蒙蒙一片,蔡记的排烟管正往外喷白烟。

罗刚洁沉默了几秒:“我给你买个检测仪,你先测测看。”

三天后,快递到了。巴掌大的盒子,能测PM2.5和挥发性有机物。

我站在阳台上,把检测仪举到窗边。屏幕上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一个很高的读数上。蔡记炒菜的时候,数值更高。

我把每天的数据截图保存,跟照片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就叫“蔡记”。

02

我给街道环保办打了投诉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挺好,说会安排人上门。过了两天,周振国来了。

四十多岁,穿件深蓝夹克,夹克下摆有点皱。他在楼下转了一圈,抬头看了看排烟管,又走进蔡记后厨。

蔡永陪着笑递烟,周振国摆摆手没接。

前后不到十分钟,他出来了,站在楼道口对我说:“李大姐,我看了,人家有油烟净化器。”

“有净化器怎么我家还这么多油烟?”

“这个嘛,设备老化也有关系。我让他清洗一下。”

“周同志,我妈哮喘住院,检测仪也显示超标。”

他皱了皱眉,像是我在给他添麻烦:“检测仪那种东西不准的。你要是不放心,自己找专业机构来测。”

“那要多少钱?”

“几千块吧。”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还有事,你先跟物业沟通。”

人走了,净化器的事再没下文。

第二天,排烟管反而加长了一截。原来管口对着我家窗户上方,现在直接弯下来,正对我家阳台。陈秋月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嘴角翘了翘。

我站在阳台上,和她对了个眼神。她扭身进了店,围裙带子一甩一甩。

罗德明回来看到新管子,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你越投诉,他越来劲。算了。”

“算了?”

“不然能怎么办?你还真去打官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二十年夫妻,他第一次让我觉得靠不住。

我没吵,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那天晚上,母亲又咳了。喷雾剂用了三次,还是喘。我守在她床边,听她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凌晨两点,我打开手机,搜“油烟投诉”

“环保举报”。一条条翻,一个个记。有说要联合邻居的,有说要找媒体的,还有说直接起诉的。

起诉要钱要时间,找媒体没人搭理。联合邻居,这个可行。

第二天一早,我敲了隔壁唐长海家的门。

唐长海六十八,退休前在印刷厂上班,老伴去世后一个人住。他早就对蔡记有意见,我找他,他一口答应。

“我跟你一起投诉,人多力量大。”

我们又找了楼上三户。一户说家里有小孩,不想惹事。一户说快搬走了,懒得管。只有五楼的老周愿意签字。

三个人联名写了投诉信,递到街道。这次换了个部门,综合执法。

等了五天,蔡永找上门了。

他站在楼道口,手里夹着烟,身后跟着两个小伙子,一个光头,一个穿黑T恤。唐长海正好买菜回来,被他堵在单元门口。

“唐叔,听说你对我有意见?”蔡永笑着,声音不大。

唐长海拎着塑料袋,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可以,别联名。你孙子在实验小学上学吧?二年级?”

唐长海脸色变了。他孙子确实在实验小学,儿子儿媳在外地,孩子平时他接送。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蔡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就是提醒你,接送孩子路上车多,注意安全。”

两个小伙子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唐长海。

唐长海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拎着菜上了楼。

当天晚上,他来敲我家门。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丽蓉,我,我不签了。你别怪我。”

“唐叔,他威胁你?”

他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我孙子还小,万一……”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不怪你。”

他走了。背影佝偻着,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每滴一声,我心里就紧一下。

蔡永没来找我。他知道我不会退。

第二天,他在楼道里泼了一桶泔水。油乎乎的水从一楼流到二楼,顺着楼梯往下淌。母亲正好下楼扔垃圾,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台阶上。

我听见声音冲出去,母亲坐在地上,手撑着腰,脸色煞白。

“妈!”

她摆摆手:“没事,没摔着骨头。”

可当晚她就发了烧。送到医院,医生说受了刺激,哮喘又犯了。

罗德明站在病房门口,脸色铁青。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

“打他一顿。”

“打完了呢?你进派出所,他继续开他的店。”

他松了拳头,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我看着他头顶稀疏的头发,没再说话。

母亲住院三天,花了三千多。我把缴费单一张张收好,夹进文件夹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食品厂的老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赵红。以前化验室的同事,退休后在食品添加剂公司做技术顾问。

我拨了电话。

“红姐,食用香精,能买到吗?”

“能啊,你要哪种?水溶性的,油溶性的都有。”

“水溶性的。要那种扩散快、留香久的。”

“你买这个干嘛?”

“家里有点事。”我没细说。

挂了电话,我在网上查了香精的使用规范。食用级,合法,稀释后浓度极低。只要不直接接触食品,没有任何问题。

可要是通过管道返进后厨呢?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蔡记的排烟管接口位置、下水管走向、居民楼公共烟道的结构。

第二天,我站在楼下,仰头看蔡记的外墙。油烟管旁边,有一根废弃的雨水管。蔡永私改管道的时候,把后厨的洗碗池下水接到了这根雨水管上。

雨水管在二楼拐角处有个检修口,正好在我家厨房水槽下方。

我回到厨房,蹲下,打开水槽下面的柜子。管壁上有水珠,闻着有股淡淡的泔水味。

原来如此。

蔡永的油烟和污水,走的是居民楼的老管道。我家的水槽,和他家后厨,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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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红把香精寄来了。一个棕色玻璃瓶,拧开盖子,甜腻的香味扑鼻。

我倒了小半瓶盖在水杯里,兑了五百毫升水。搅匀,闻了闻,味道淡了很多,但留香久。

说明书上写着:食品级,水溶性,稀释比例1比2000。我按最低浓度配。

第一次,我只倒了十毫升。凌晨一点,整栋楼都睡了。我把配好的香精水倒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十秒。

水声在夜里很响。我倒完,站在厨房里听了一会儿。楼下没动静。

第二天,蔡记照常开门。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后厨的灯亮着,厨师在备菜。

中午十一点,我站在楼道里闻。油烟还是那么重,但里面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小时候吃的泡泡糖,水果味的。

我回到家,把检测仪打开。数值跟平时差不多。

头三天,没人发现。第四天,我下楼扔垃圾,听见店里两个客人在说话。

“今天这菜怎么有点甜?”

“是不是糖放多了?”

我没停步,拎着垃圾袋走过去。

第七天,陈秋月在店门口拦住一个外卖骑手。

“你闻闻,我家后厨是不是有股怪味?”

骑手皱着眉吸了吸鼻子:“好像是有点。甜不甜咸不咸的。”

陈秋月骂了一句,转身进了店。

第十天,蔡永换了一次油。他把厨师叫出来,在后厨门口说了半天。厨师摊着手,一脸委屈。

我站在二楼阳台上,假装收衣服。蔡永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没理我,进了店。

那天晚上,我倒了十五毫升。香精顺着管道往下渗,经过弯头,经过接口,经过油脂和残渣,最后返进蔡记后厨的洗碗池。

我不确定浓度够不够。可我知道,食用香精的分子比油烟颗粒小,更容易在管道里扩散。

第十五天,蔡记的老顾客开始抱怨。我在小区微信群里看到有人发消息,说蔡记的菜变味了。

“昨天的红烧肉一股洗洁精味。”

“今天的小炒肉也不对,说不上来。”

蔡永在群里回了一句:这两天换新调料,口味在调整,老顾客多担待。

第二天他把厨师换了。新厨师姓刘,四十多岁,之前在别家干。炒出来的菜还是那个味。

第十八天,蔡永把后厨所有调料换了一遍。油、盐、酱、醋、料酒,全换了新牌子。洗碗的洗洁精也换了。

没用。

第二十天,外卖订单开始退了。骑手在店门口等着,后厨出餐慢,做出来的菜味道不对,退单率往上蹿。

陈秋月站在店门口骂骑手,说他们故意挑事。骑手把手机订单怼到她面前:“你自己看,顾客备注写的什么。”

备注栏里一行字:菜有怪味,退。

第二十三天,蔡永把排烟管拆了重装。他以为是管道里的油烟返味。工人爬上爬下忙了一整天,换了新管子,加了密封圈。

当天晚上我倒了二十毫升。第二天,味道照旧。

第二十六天,蔡永开始查监控。他在店门口装了新摄像头,对着楼道。我半夜倒香精,走的是厨房水槽,监控拍不到。

第二十八天,蔡记的营业额掉了一半。中午饭点,店里只坐了两桌客人。以前这个点,外面排队都要等十分钟。

第二十九天,高利贷的人来了。两个男人站在店门口,也不进去,就那么站着抽烟。蔡永出来跟他们说了半天,递了个信封。

陈秋月在店里摔了一个碗。声音很响,我在二楼都听见了。

第三十天,蔡永把管道工叫来了。

那个工人从下午两点查到晚上七点。他趴在后厨地上,用手电筒照下水管,又爬到二楼楼道里看检修口。

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他抬头问我:“大姐,你家水槽下水是不是改过?”

“没有,交房就这样。”

“那奇怪了。”他自言自语,“这管道是通的,你家的水和楼下的水,走的是同一根管。”

蔡永站在楼梯口,听见这话,脸色变了。他抬头看我,我也看他。

他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他没有开门营业。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十一天,他带人堵了我家的门。

04

那天是周六,罗德明去店里加班,母亲在医院做复查。我一个人在家。

下午三点,有人砸门。不是敲,是砸。拳头擂在防盗门上,咚咚咚,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蔡永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秋月,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光头,胳膊上有纹身。另一个穿黑夹克,手里攥着一根铁管。

“李丽蓉!开门!”蔡永的声音哑着,像是几天没睡好。

我没开,退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110。

“你他妈在管道里下毒!老子查出来了!”他一边砸一边喊,“你开门说清楚!”

“蔡老板,有事好好说。”我隔着门回了一句。

“好好说?老子店都关了!你他妈天天往管道里倒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秋月在后面尖着嗓子喊:“就是她!管道工都说了,就她家水槽有问题!”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