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家族群里,堂兄陈志远发了条语音,语气尖得像根针,说大伯白疼我了,手术费我只拿200。
下面一排亲戚跟着数落。
我盯着屏幕,拇指停在撤回键上。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像谁在敲。
大伯那8万银行转账还没到账,我设了24小时到账。
我没解释,只点了撤销。
群里瞬间刷出几十条。
我关掉手机,心口堵得发闷。
第二天一早,二叔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说全家族都乱套了。
可没人知道,堂兄收的捐款,根本没进医院账户。
01
大伯是半夜送进医院的。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仓库里点货。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攥着扫码枪。
母亲声音发颤,说你大伯脑梗,正在抢救,你赶紧回来。
我连夜开车往老家赶。高速上没什么车,远光灯照着白花花的护栏,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爸走得早,那年我十二岁。
大伯从城里赶回来,在灵堂前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走的时候,往我书包里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那时候的三千块,顶他三个月工资。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也是大伯出的。他拍着我肩膀说,好好读,你爸不在了,大伯管你。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赶到医院已经凌晨四点。
大伯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着管子。
大伯母李芳兰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堂兄陈志远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
医生说手术要尽快做,费用大概8万。
堂兄掐了烟,站起来说,我先在家族群里发起捐款,每家至少两千。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墙上“静”字标识。
我说行,我先看看大伯。
大伯还没醒。
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手机震了,家族群里堂兄已经发了消息,说大伯病重,手术费要8万,大家都是亲戚,每家至少拿两千,他先出五百。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二叔陈宏伟第一个回,说没问题。
接着是几个姑、几个姨,都说应该的。
堂兄又发了一条,说为了方便统计,大家把钱转他微信,他统一交给医院。
我当时没多想。大伯还在里面躺着,钱的事谁收都一样。
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压低声音说,你打算出多少。我说我心里有数。母亲又说,你堂兄这人爱面子,你别在群里抢他风头。
我点点头。母亲一直这样,什么事都怕得罪人。
天亮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张存折。
大伯前年给我的,说里面有5万,让我留着应急。
我一直没动。
加上手头的积蓄,凑了8万。
我本想在群里说一声,想了想又忍住了。堂兄在群里正活跃,一会儿感谢这个,一会儿感谢那个,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显摆。
上午十点,我去银行办了转账,8万,转给大伯的账户。柜员提醒我,大额转账可以选24小时到账。我犹豫了一下,选了。
从银行出来,我给大伯母打了个电话,说钱我已经转给大伯了。
大伯母愣了一下,说你转了多少。
我说8万,够了。
她声音一下子变了,说你堂兄在群里收钱呢,你转给你大伯干啥。
我说转谁都一样,给大伯看病就行。
大伯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跟你堂兄说一声,别让他多心。
我挂了电话,打开家族群。
堂兄已经列了个接龙,谁出了多少钱,一清二楚。
他自己名字后面写着500,二叔2000,几个姑姑各2000,加起来一万出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在群里发了个200块的红包,备注写着给大伯买点营养品。
我没提8万的事。
02
红包刚发出去,堂兄的消息就来了。
“钦明,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大伯当年供你读书,现在他躺医院里,你就拿200?”
这话是直接@我的,群里几十号人都能看见。
我还没来得及回,下面已经有人跟上了。
二叔发了个摇头的表情。
大姑说现在的年轻人啊。
小姑打了一串省略号。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挺大,晒得后脖子发烫。
堂兄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副阴阳怪气的调子:“我不是说非要你出多少,可大伯对你啥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200块,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心里想的是,等晚上大伯醒了,让大伯在群里说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母亲电话紧跟着打过来,说你堂兄在群里骂你呢,你赶紧解释一下。
我说不用解释,大伯知道就行。
母亲急了,说你知道你堂兄那人,他要是在亲戚面前把你名声搞臭了,你以后还怎么回老家。
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下午我又去了医院。大伯已经醒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含糊糊。我凑近了听,他说的是“钱够不够”。我鼻子一酸,说够,大伯你放心。
大伯母在旁边抹眼泪,说你堂兄收的钱还没交到医院呢。我说不急,我那8万明天就到账了。
大伯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家族群,消息已经炸了。堂兄把我发200红包的截图单独发出来,配了一句话:“大家看看,这就是大伯供出来的大学生。”
下面几十条消息,有劝的,有骂的,有看热闹的。
二叔说要不钦明你再补点。
大姑说算了算了,各人尽各人心。
堂兄不依不饶,又把我以前的事翻出来说,说我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给大伯花200,良心让狗吃了。
我盯着那些字,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母亲又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说要不你补两千吧,堵住他们的嘴。我说妈,我给大伯转了8万,我补什么补。
母亲愣了,说你真转了。我说真转了,明天到账。
母亲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那你跟你堂兄说一声啊。
我说不说。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挂了电话,我给大伯发了条短信:大伯,我转了8万到你卡上,明天到账,你别担心钱的事。
大伯不会看短信,他手机是老年机,大字号的。
这条短信大概率是堂兄或者大伯母看到。
我就是想留个证据。
03
第二天早上,大伯母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说钦明,你大伯手机被你堂兄拿走了,说帮他操作什么捐款的事。你那条短信,他可能看见了。
我说看见就看见,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大伯母顿了顿,说你堂兄昨天晚上回来,脸色特别难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我问他找啥,他说找大伯的银行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大伯的银行卡平时谁拿着。大伯母说,以前是我拿着,上个月你堂兄说帮大伯领养老金方便,就拿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大伯母又说,钦明,你那8万,能不能先别到账,我怕你堂兄他……
我说钱已经转出去了,24小时到账,改不了。
大伯母没再说话,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堂兄的生意我是知道的,前年开了个饭店,赔了。
去年又搞什么装修队,也黄了。
外面欠了多少钱,没人说得清。
大伯的养老金每个月四千多,他拿着,说是帮大伯管,到底管去哪儿了,也没人敢问。
下午的时候,家族群里又热闹了。
堂兄发了一条长消息,说他已经把捐款明细整理好了,一共收到两万三千多,自己垫了五千,凑了三万,明天就去医院交费。
下面一串人点赞,说志远辛苦了,说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我数了数群里那些接龙,怎么算也不止两万三。
二叔两千,大姑两千,小姑两千,三叔一千五,还有几个表亲各五百,光这些就一万多了。
再加上大伯母那边的亲戚,少说也有三万。
我没在群里说话,直接给堂兄发了条私信:哥,捐款明细能不能发我看看。
他回得很快:你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就是看看大家出了多少,我心里有个数。
他半天没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堂兄发的截图,我私信他的那句话,下面配了一行字:“某些人自己不出钱,还来查账。行啊,明天我把明细发群里,让大家看看谁出了多少。”
下面有人问咋回事。堂兄说没事,有人心里不平衡了。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指发凉。
母亲电话又来了,说你怎么又惹你堂兄。
我说我就要个明细,怎么了。
母亲说你堂兄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要,他越不给。
我说那我就自己去医院查。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医院收费处。
04
收费处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陈永孝的账户上目前只交了一万块押金,是前天一个女的来交的。
我问是不是叫李芳兰。她说是。
我心里有了数。
从医院出来,我给堂姐陈韵寒打了个电话。堂姐嫁到外地,大伯生病她赶回来待了两天又走了,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家里的事你多费心。
电话接通,堂姐声音挺疲惫。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走之前去医院问过,大伯这个手术,医保能报不少,自费部分大概三万出头。
我说堂兄在群里说要8万。
堂姐说,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吗,张嘴就来。我本来想跟你说,又怕你多想。
我说姐,我不是多想,我是怕大伯的钱被人乱花。
堂姐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你要是要查账,我支持你。大伯的养老金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我也想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天已经暗了,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大伯当年塞给我三千块钱的样子,他那时候头发还全黑的。
晚上八点多,堂兄在群里发了捐款明细。
一张手写的表格,歪歪扭扭的字,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和金额。
总数写着两万三。
我一眼就看出来,二叔的名字后面写的是1000,可他明明转了两千。
我截了图,私信二叔,问他转了多少。二叔回得挺快:两千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忙吧。
我把二叔的回复截图存好,又给几个姑姑发了消息。大姑说她转了两千,小姑也说两千。可堂兄的明细上,大姑写的是800,小姑写的是600。
我没再往下问。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堂兄,捐款明细不对,二叔转了两千,你记了一千。
大姑两千,你记了八百。
你要是不方便管这个钱,我来管。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堂兄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蹦出来,每一条都带着火气。
他说陈钦明你什么意思,我跑前跑后你在这儿挑刺。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贪了那点钱。
他说你自己出了多少心里没数吗,200块也好意思来查账。
我听着那些语音,没回。
大伯母突然在群里说话了。
她发了一段文字,断断续续的,说你们别吵了,你大伯还在医院躺着呢。
然后她又说,志远,你把你爸的银行卡拿回来,让钦明管吧。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彻底安静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堂兄发了一条:行,你们都不信我,我不管了。然后退了群。
二叔在群里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别闹成这样。大姑说钦明你也是,有啥事不能私下说。小姑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本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有些事不捅破,最后吃亏的是大伯。
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8万已经到账了。大伯账户上的余额变成了九万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家族群,发了一段话:既然大家觉得我只值200,那8万我收回了。大伯的手术费,谁收的钱谁负责。
发完,我操作银行撤销了那笔转账。24小时内可以撤销,钱会原路退回。
群里瞬间炸了。
二叔第一个打电话过来,说你疯了,你大伯明天要交费。
我说二叔,捐款收了两万多,交费够了。
二叔说那也不够啊,手术要8万呢。
我说医院自费部分三万出头,你不知道吧。
二叔愣了,说谁说的。
我说我查过了。
挂了二叔的电话,母亲的电话紧跟着来了。
她声音发抖,说你咋能把钱撤回去,你大伯等着手术呢。
我说妈,堂兄收的捐款加上大伯自己的钱,够交费了。
大伯卡上还有他这些年的养老金,十几万呢。
母亲说那些钱不是被你堂兄……
我说对,所以我要让他吐出来。
母亲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你大伯要是知道你把钱撤了,他会寒心的。
我说妈,大伯不会寒心。他要是知道这钱被堂兄拿去还债,那才寒心。
挂了电话,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躺在那儿,想起大伯当年在灵堂前站的那一夜,想起他拍我肩膀说的那句话。
我心里不踏实,可我知道自己没做错。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刚开机,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二叔说医院催费了,堂兄拿不出钱。
大姑说堂兄昨晚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通脾气,说不管了。
小姑说大伯母哭了一夜。
母亲说全家族都乱套了,你赶紧回来。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手机又响了,是堂姐。
她说钦明,我查到一件事,你听了别激动。
我说你说。
她说堂兄去年拿大伯的房产证去做了抵押,借了高利贷。现在人家催债电话打到大伯手机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停在门把上,半天没动。
堂姐又说,大伯的养老金,这些年都被堂兄拿去填生意亏空了。大伯卡里根本没多少钱。
我说我知道了,姐。我现在去医院。
挂了电话,我拉开门。外面是个大晴天,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往停车场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堂兄啊堂兄,你到底把大伯的钱都弄哪儿去了。
06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一堆人。
二叔、大姑、小姑、大伯母,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把收费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堂兄陈志远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正跟收费处的小姑娘嚷嚷。
小姑娘说,你们账上就一万块,手术费最少先交三万,不然排不了期。
堂兄说昨天明明转了两万三进来。小姑娘查了查,说没有,最近一笔就是一万。
大伯母在旁边抹眼泪,说志远你到底把钱弄哪儿去了。
堂兄回头瞪了她一眼,说你别在这添乱。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堂兄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说陈钦明你来得正好,你把那8万撤回去,现在大伯手术做不了,你满意了。
我说我满不满意不重要,大伯的手术费要紧。你收的捐款呢。
堂兄说捐款都在这儿呢,两万三,我一分没动。
我说那医院怎么只收到一万。
他不说话了。
二叔在旁边说,志远,你到底拿了多少。堂兄梗着脖子不吭声。大伯母哭出声来,说你说话呀,你爸等着救命呢。
堂兄被逼急了,从兜里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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