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得山响,王蕾在外头喊,说再拖三天就换锁。

我蹲在床边数零钱,一张一张捋平,还不够零头。

手机亮了,吕淑琴刚发了视频,她儿子摇摇晃晃跑向镜头,底下点赞一片。

我关了屏幕,里屋传来母亲傅春兰的咳嗽声。

她喊我进去,手里攥着一个锈铁盒,盒盖半开,露出三张旧照片和一张借条。

我还没看清借条上的名字,手机又响了,医院急诊科。

右眼皮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要兜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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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蕾不是第一次来拍门。

她每回来都穿那双带跟的鞋,在走廊里踩得咚咚响,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租的是城中村最里头那栋,二楼,一间半,母亲住里屋,我睡外头沙发床。

房租每月八百,押一付一,我已经拖了二十天。

王蕾说她也难,楼上水管漏了要修,我不交钱她没法开工。

我说再宽限几天,工地上还有一笔尾款没结。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不信。

这话我说过太多次。

去年也是这套词,前年也是。

王蕾这人嘴硬心软,头两回还信,后来就只摇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老袁,你这屋里住着老太太,别让她跟着你遭罪。

我没接话,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飘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呛得我咳了两声。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在喊,声音拖得老长,一遍一遍的,也不嫌累。

我关上门,把沙发床掀起来,底下有个铁皮箱子,装着我的全部家当。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手机,两双胶鞋,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上原来有三万七,去年母亲住院花了小两万,剩下不到一万。

我把存折翻出来又翻回去,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手机里零钱有四百多,够撑几天。

母亲在里屋喊我。

她最近咳嗽得厉害,尤其后半夜,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肯,说老毛病,喝点热水就好。

我端水进去,她靠在床头,脸色发黄,嘴唇干得起皮。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粥,她没动几口。

枕边搁着一板甘草片,铝箔抠得坑坑洼洼,她这两天吃了大半板。

“长河。”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

“嗯。”

“那个箱子。”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床底下的铁盒,比存折箱子小一圈,锈得不成样子。

那盒子我见过,从小就见过,一直放在母亲床底。

我问过她里头装的啥,她说是些旧东西,不值钱。

“你拿过来。”她说。

我把铁盒捧出来,放在她膝盖上。

盒盖锈得紧,她抠了两下没抠开。

我接过来,用力一掰,盖子弹开了。

里面叠着三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我认得。

苏玉凤,董惠芳,吕淑琴。

三张照片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借条。

借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罗宏达人民币叁万元整”,落款是傅春兰,日期是五年前。

我正想问,手机响了。

医院急诊科,说我母亲上午在菜市场晕倒,被好心人送过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回头看母亲,她闭着眼,呼吸很重。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攥着那张借条,指头捏得发白。

救护车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

她抬了抬右手,指了指铁盒,又指了指我。

我把铁盒揣进怀里,背她下楼。

楼梯窄,拐角堆着蜂窝煤,我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

母亲趴在我背上,轻得像一捆干柴。

她呼出的气吹在我后颈上,热乎乎的。

02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苏玉凤。

那年我二十三,在服装厂当机修工。

苏玉凤是缝纫车间的,扎马尾,手快,话少。

厂里食堂打饭,她排我前头,我多看了她两眼。

后来就住到一起了。

在厂子后头租了间民房,月租一百五,水泥地,公用水龙头。

冬天冷,我们挤一张单人床,盖两床被子。

她脚凉,睡觉总往我这边蹭。

那时候我挣得不算少,一个月两千多,但存不住。

工友借钱,我不好意思拒绝。

今天这个借三百,明天那个借五百,借出去就没人提还。

苏玉凤说过我,让我别当老好人。

我说都是兄弟,人家开口了。

她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开始攒钱,在厂里食堂帮人打饭,一个月多挣八十。

她把钱藏在一双旧棉鞋里,攒了快一年。

后来她怀孕了。

我们商量结婚,去她家提亲,她爸妈要三万彩礼。

我拿不出。

我妈傅春兰去了苏玉凤家一趟,回来跟我说,人家闺女不能跟着你吃苦。

我问她跟苏玉凤说了啥,她不说。

苏玉凤后来自己去医院做了流产,回来躺了三天,没跟我说话。

那三天我照常上班,回来给她煮面,她吃两口就放下。

我以为她在生气,其实她在想走。

再后来她辞了工,回了老家。

走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没让我送进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长河,你不坏,就是撑不起一个家。

她穿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背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所有家当。

检票口挤,她侧着身子钻进去,没回头。

这话我记了快三十年。

菜市场碰见她儿子那次,是去年冬天。

那孩子跟他妈年轻时一个模子,瘦高个,背着书包。

他蹲在摊子前挑橘子,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苏玉凤从旁边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胖了些,头发染过,穿着一件暗红色羽绒服。

她没跟我说话,拉了拉儿子胳膊,说走了。

那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知道。

我攥着手里那袋土豆,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把土豆放回摊上,没买。

摊主喊我,我也没回头。

走出去几十步,听见后面有人叫我。

回头一看,是苏玉凤。

她追上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橘子。

她塞给我,说,给孩子买的,你拿着。

我没接,她就搁在我脚边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那几个橘子我拿回去,搁在窗台上,放了快半个月,最后让母亲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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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惠芳是我第二任。

超市理货员,比我小五岁。

她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我们同居两年,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

她做事仔细,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存五百,剩下的才花。

她说咱们攒个首付,买个小的,老了有个窝。

我答应了她。

那两年我确实攒了点钱,加上她的,有七八万。

她有个小本子,封皮是超市发的广告册裁的,每存一笔就画个圈。

到我们分手前,本子上画了四十七个圈。

她画圈的时候很认真,用尺子比着画,圆溜溜的。

我说你费那劲干嘛,她说不画圆了看着不舒服。

后来林宇找我,说他有个装修项目,投进去三个月回本,翻一番。

我动了心。

董惠芳不同意,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瞒着她把钱投了进去。

林宇拿到钱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

八万块,打了水漂。

那天我从银行出来,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愣是没觉出来。

董惠芳知道后没哭也没闹,坐在床边剥了一晚上花生。

花生壳堆了一桌子,她一个一个剥,剥完了搁在碗里,满满一碗。

第二天她妈住院,要交五千押金。

我拿不出来。

她翻遍我们俩的口袋,凑了两千三。

她姐从外地打钱过来,才把押金交上。

她把那碗花生米装进塑料袋,带去医院给她妈熬粥了。

她妈出院后,她跟我提了分手。

走那天她收拾东西,把两人攒钱买的那个电饭锅留给了我。

她说,长河,你人好,可过日子不是光人好就行。

她走的时候把那四十七个圈的本子也带走了,我没问她要。

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公务员,在区里上班,有房有车。女儿去年上小学,她在朋友圈发了照片,小姑娘扎两个小辫,背着粉色书包。

我在租房附近摆摊卖过一阵袜子,那天看见她牵着女儿从超市出来。

她没看见我,低头给孩子系鞋带。

我蹲在摊子后头,把脸别过去。

等她走远了,才直起身来,嗓子眼堵得慌。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电饭锅擦了一遍。

插上电,灯亮了,锅底嗡嗡响。

我用它煮了碗面,没放盐,没放油,就那么吃了。

吃完把锅放回柜子里,再没用过。

后来搬家,我把电饭锅搁在路边,收废品的捡走了。

04

吕淑琴是第三个。

她在饭店做服务员,比我小八岁,手脚麻利,爱笑。

我们在她饭店隔壁租了个单间,住了差不多一年半。

她跟我提过结婚,我说再等等,等我把债还清。

那时候林宇那笔钱虽然没了,但欠工友的、欠亲戚的,零零碎碎还有小两万。

吕淑琴说不急,她愿意等。

她做饭好吃,下了班回来炒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

她炒菜爱放酱油,黑乎乎的一盘,我吃着香。

她攒钱,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她能攒两千。

攒下来的钱塞在枕头套里,晚上睡觉枕着,说是踏实。

她有个小收音机,做饭的时候开着,听歌听戏。

有一回播《天仙配》,她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笑了。

我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四十好几了还能当爸,害怕的是手里真没钱。

我妈傅春兰又去找了她。

我不知道我妈跟她说了什么,只知道有天晚上吕淑琴回来,眼睛红肿,跟我说她要去外地。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妈身体不好,要回去照顾。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不用。

她走之后我才知道,我妈去找过她,给她跪下了。

我妈说袁家欠着债,不能拖累人家闺女。

吕淑琴本来不想走,我妈跪着不起来。

她没办法,去医院做了手术,后来嫁给了包工头罗宏达。

罗宏达我认识,以前在工地上见过。

胖,嗓门大,人还算厚道。

吕淑琴跟他结婚后生了个儿子,今年三岁。

我在手机上刷到她发的视频,小孩在公园里跑,胖乎乎,穿一身蓝,笑得嘎嘎响。

底下点赞三十多个,评论都说孩子可爱。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屏裂了一道纹。

马永那天来给我送零活,看我脸色不好,问咋了。

我说没事。

他坐了一会儿,说,你妈最近老翻相册,你注意点。

我没接话。

铁盒的事,我一直没问他。

其实问了也白问,他跟我一样,啥也不知道。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点多起来上厕所,经过母亲房间,门缝里亮着灯。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铁盒,一张一张翻里面的东西。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又放下,再拿起来。

我没推门,回了自己床上。

后来听见她关了灯,又过了很久,才传来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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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在急诊室躺了一下午。

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加上心脏有问题,需要住院,手术费大概四万。

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能开口的人不多。

马永接了我电话,说手里有八千,明天转给我。

我说行。

王蕾的号码我看了半天,没敢拨。

走廊里消毒水味重,呛得人眼睛发酸。

有个小孩在哭,哭声一抽一抽的,他妈妈抱着他来回走。

晚上回家拿换洗衣服,我又看见那个铁盒。

盒盖还开着,三张照片和借条散在床上。

我把借条拿起来细看,罗宏达,叁万。

我妈为什么要跟罗宏达借钱?

她跟罗宏达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借给她?

我翻到借条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此款用于偿还袁长河欠林宇债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照出几个黄斑。我把借条翻过来又翻过去,那几个字写得用力,笔尖把纸都戳毛了。

第二天我去工地找罗宏达。

他在城西一个楼盘,戴着安全帽,手里拿对讲机。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领到工棚里。

工棚里堆着水泥袋子,灰大,呛鼻子。

他倒了两杯水,搪瓷缸子,边上磕掉了几块瓷。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你妈借的,三万。卡里有三万二,多两千是利息。”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妈当年跪着求我借的。我问他,我妈为什么找你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问你妈。

我拿着卡往外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吕淑琴那事,你也该问问你妈。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走出工棚,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钢筋水泥白花花一片。

我站在工地门口,把那句话嚼了好几遍。

包工头的对讲机在背后吱啦响,有人喊罗总,他应了一声。

我把银行卡揣进兜里,没去银行。

先去了医院,把马永转来的八千交了住院押金。

收费窗口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说还差三千。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说,刷这个。

刷完还剩两万九,我捏着回执单,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06

母亲手术前一天,我在医院陪护。

她睡着了,呼吸机滴滴响。

我去楼下缴费,排队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她瘦了些,眼角有细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说她来看一个亲戚,听说我妈住院了,顺道过来看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不多,你拿着。

我推回去,她又推过来。

我捏了捏,大概两千。

她没多坐,说还要回去给儿子做饭,走了。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看她过了马路,拐进巷子。

她走路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有点外八字,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下午董惠芳带女儿来看病。

小姑娘发烧,她抱着孩子在输液室排队。

我过去打了个招呼。

她看见我,有点意外,问我怎么在医院。

我说我妈住院。

她哦了一声,低头给孩子擦汗。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问我,你妈当年是不是找过你那些对象?

我一愣。

她说,我后来听人说的,你妈找过苏玉凤,也找过我,说你家欠债,让我们别耽误你。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老人家瞎操心。

我没说话。

她又说,其实我走,不全是因为那八万块钱。

你从来不跟我商量,投钱也好,借钱也好,你自己就定了。

我跟你过日子,像跟一堵墙过日子。

她说完,抱着孩子去了诊室。小姑娘趴在她肩上,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缴费单攥成一团。

晚上我回出租屋,在巷口看见吕淑琴。

她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儿子,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个塑料球。

她看见我,停下脚步。

我们隔了两三米远,谁也没先开口。

那孩子仰头看我,眼睛圆圆的。

“你妈住院了?”她问。

“严重吗?”

“还行。”

她低下头,把婴儿车掉了个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一字一句,清晰钻进耳朵。

我脚下一晃,勉强站稳,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