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婚妻和情人结婚那年我二十六岁。
那年秋天,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嘎吱作响。
老李头说,这雨再下几天,地里的麦子就全烂了。
我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火头一明一灭。
隔壁二婶子路过,隔着墙头喊我,说隔壁村老王家那个闺女,今儿个嫁人了。
我点点头,没应声,把烟蒂往地上一弹,火星子窜进土里,瞬间就灭没。
我早就知道了。
半个月前,我在城西那家小饭馆后门,看见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
男人穿着件崭新的西装,她穿着件红色的连衣裙,笑盈盈地往店里走。
我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两瓶啤酒,那是准备去她家提亲的。
我听见他们在店里说笑,说彩礼的事,说什么时候摆酒,说以后日子怎么过。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她在厂里带过的徒弟,比我小三岁。
那时候,我还在为了凑那八万块彩礼钱,在工地搬砖,肩膀磨得皮开肉绽。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要换人,也没提过那个徒弟。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两瓶酒都喝光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她家。
她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笑着让我坐,说快过年了,你来得正好。
我说,阿姨,我想跟静静单独说句话。
她母亲愣了一下,眼神飘忽,说静静在里屋整理嫁妆呢。
我推开里屋的门,她正背对着我,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脸色煞白,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不敢看她眼睛,只盯着那把梳子,说,听说你要嫁人了。
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说,那个小伙子,对你好吗?
她哭出声来,说,他对我好,他有钱,能给我想要的生活。
我说,那我们的事呢?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说,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走了一样。
我没吵,没闹,甚至连句狠话都没说。
我只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那就不耽误你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连那瓶还没送出去的喜糖都留在了桌上。
后来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村里人都在议论,说老张家那小子痴情,为了个女人茶饭不思。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把心关上了,不再让它疼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张请柬。
是那个男人寄来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开请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请你喝杯喜酒。
我把请柬和纸条锁进抽屉最深处,没去回信,也没去送红包。
我知道,这酒,我不喝,也喝不出什么滋味。
第五天,我照常去工地干活。
老板喊我去办公室,递给我一叠工资条,说这个月结算,少给你算了五百。
我说,为啥?
老板点了根烟,说,有人跟我告状,说你最近干活偷懒,还经常旷工。
我笑了,说,我一个月没请过假,哪来的偷懒。
老板抽了口烟,说,有人看着你呢,你就老老实实干活吧。
我回到工地,看见几个工友在指指点点。
我走过去,听见他们在议论,说我未婚妻要嫁人了,新郎不是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干手里的活。
那天晚上,我收工回家,路过那家小饭馆。
我听见里面传来歌声,是那个男人和她在唱《甜蜜蜜》。
我站在门口,听了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工具箱里的锤子拿出来,在月光下擦了擦。
然后,我把锤子放进包里,锁好门,出门了。
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我坐在上面,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想起了小时候,我们也坐在这里,她说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那时候,我说的是真心话吗?
还是只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我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老板又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有个客户要见,让我去送个东西。
我跟着老板坐上车,到了城里的一家高档酒店。
老板说,那个客户就在顶楼,你上去送个文件,顺便聊聊合同。
我说,行。
我拿着文件上了顶楼,看见那个男人正坐在真皮沙发上喝茶。
他看见我,笑着点点头,说,来了?
我说,文件给您。
他接过文件,说,坐吧,喝杯茶。
我摇摇头,说,不了,我还要回去干活。
他笑了笑,说,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我说,聊什么?
他说,聊聊你和我未婚妻的事。
我说,没什么好聊的,她已经是你的人了。
他点点头,说,是啊,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他说,那天你来的时候,其实我们也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什么?
他说,看见了你的犹豫,看见了你的痛苦,看见了你的爱。
我说,那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有关系,因为你是她最爱的人。
我愣住了,说,你说什么?
他说,她从来都没爱过我,她爱的只有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娶她?
他说,因为她家里逼她,因为她没钱,因为她想要安稳。
我说,那你呢?你爱她吗?
他说,我不爱她,我只是想帮她一把。
我说,帮她一把?
他说,是啊,帮她一把,帮她完成父母的愿望,帮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娶她?
他说,因为我想娶她,我想给她一个家。
我说,那你爱她吗?
他说,爱不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我说,那你把我叫来,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告诉你,别恨她,也别恨我。
我说,我为什么要恨你们?
他说,因为你们都是受害者。
我说,受害者?
他说,是啊,我们都是受害者,被现实打败的受害者。
我说,那我的彩礼呢?
他说,彩礼?
我说,是啊,我家为了凑那八万块彩礼,借遍了亲戚朋友。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想把那八万块彩礼还给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不想欠你,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说,不用了,你留着吧。
他说,不行,这是我的责任。
我说,那你还我?
他说,我这就转账,你等一下。
他说完,拿出手机,开始转账。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数字一点点跳,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八万块的转账。
我说,够了。
他说,还不够,我还想给你十万,算是补偿。
我说,不用了。
他说,一定要给,否则我心里不安。
我说,那你给我二十万吧。
他说,好,我这就转。
说完,他又开始操作手机。
十分钟后,我又收到了二十万的转账。
我说,够了,真的够了。
他说,不够,我还想给你更多。
我说,不用了,你留着吧。
他说,你一定要收,否则我睡不着觉。
我说,那我不收,你转给我干嘛?
他说,我转给你,是为了让你知道,我这个人,还是有良心的。
我说,良心?
他说,是啊,良心值多少钱?
我说,良心无价。
他说,那我也不多给,就给你五十万吧。
我说,不用了,你留着自己花吧。
他说,你一定要收,这是我最后的诚意。
我说,那好吧,我收。
说完,我转身走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七十万的转账记录,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走出酒店,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我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个曾经陪我吃苦的女孩。
我想起了那个曾经说爱我的男人。
我想起了那个曾经说爱我的自己。
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我走在雨里,脚步沉重。
我回到出租屋,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截图保存。
然后,我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里。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告诉我,人这一生,就像一场戏。
有时候,你是主角,有时候,你是配角。
有时候,你是观众,有时候,你是观众之外的看客。
我想,也许,我就是那个看客吧。
看着别人的故事,演着别人的戏。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老板问我,昨天那个客户,谈得怎么样?
我说,谈得不错。
老板说,那就好,以后多联系。
我说,行。
我回到工位,开始干活。
我想,也许,我应该换个地方,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想,也许,我应该去找个新工作,换个新城市。
我想,也许,我应该忘掉过去,忘掉那个女孩,忘掉那个男人。
我想,也许,我应该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我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谛吧。
我想,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吧。
我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答案吧。
我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那天雨停后,我洗了把脸,把手机开机。
短信提示音响个不停,全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
七十万,整整七十万,像雪一样压在我的账本上。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这数字有点虚,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出门去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老板老张正算账。
老张抬头看我,说,听说你昨晚发了大财?
我说,发什么财,就是还了个旧账。
老张嘿嘿笑,说,你这一手真狠,把人逼到那一步才开口。
我说,不是逼的,是人家主动给的。
老张摇摇头,说,现在的世道,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我抽了口烟,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那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冲我挥了挥手。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辆车,没动。
他推开车门,下车走到我面前,手里提着个红袋子。
他说,这是给叔叔阿姨的礼物,你帮我带回去。
我说,不用了,以后别来找我。
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钱不能退。
我说,这钱我收了,但礼物我不要。
他说,不是我给你的,是静静托我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说,她?
他说,是啊,她让我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的钥匙给你。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红袋子,又看了看远处的房子。
那房子是父母留给我的,早就被亲戚借走住人了。
他打开袋子,拿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我。
我说,这房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我刚让人收拾了一下,刚刷了墙,地面也铺了新的。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因为她说,你在这里长大,这里有你最好的回忆。
我说,回忆?
他说,是啊,她说你以前常坐在这里看夕阳,说这里是你最安静的地方。
我接过钥匙,手有点抖,说,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和她过不下去了,她说要跟我离婚。
我愣住了,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说,她心里只有你,嫁给我就是个错误。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办?
他说,我想好了,把房子留给你,我们算了。
我说,这房子我不能要。
他说,不要也得要,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我说,那我欠你的钱呢?
他说,钱不用还了,权当是买断我们那点情谊。
我说,那你也太傻了。
他说,傻就傻吧,总好过看着你们互相伤害。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我看着车远去,手里的钥匙变得滚烫。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没哭,也没笑。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七十万存成了定期。
存完钱,我取了点现金,直接去了父母坟前。
我摆了两瓶酒,烧了堆纸钱,对着墓碑说,爸,妈,我回来了。
风大,纸灰飞得到处都是,像一群黑蝴蝶。
我说,你们放心,那钱我存好了,以后日子不会愁。
我说,那女的走了,那个男的也走了,我该好好过日子了。
我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把墓碑擦了擦。
回家路上,看见隔壁二婶子在路边哭。
我问,二婶子,怎么了?
她说,我家那口子昨晚走了,说是想不开。
我说,怎么走的?
她说,说是欠了赌债,还不上,就跳了河。
我说,这世道,真是不容易。
二婶子抹了把泪,说,是啊,活着太难了。
我说,二婶子,你先别哭,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说完,我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两袋米,几斤肉。
送到她家,她哭着说,谢谢你,大侄子。
我说,没事,邻居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
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图钱?图名?图什么?
最后,图个心安理得?
还是图个来世再续前缘?
我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
第三天,我去了趟城里的劳务市场。
我想找个活儿,换个新环境。
招聘摊位前挤满了人,都在抢那个管工的位置。
我挤进去,问,还缺人吗?
主管看了我一眼,说,你干什么的?
我说,我什么都能干,搬砖、砌墙、拉车,都行。
主管点点头,说,行,那你明天来,先干一个月试试。
我说,行,谢谢。
我接过那张工牌,手心里全是汗。
第四天,我准时到了工地。
老板给了我一套新衣服,一双新胶鞋。
他说,好好干,我看好你。
我说,谢谢老板。
我戴上安全帽,开始干今天的活。
搬砖,和泥,砌墙,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格外认真。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我没擦,只是默默地干。
我觉得,这样挺好,身体累了,心就不疼了。
第五天,那个男人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静静要走了,她要去南方打工。
我说,好啊,祝她一路顺风。
他说,她说想见你一面,最后说句谢谢。
我说,不见了吧,大家都向前看。
他说,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黑了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觉得有点累,想把手机扔了。
但转念一想,还是留着吧,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第六天,工头喊我去领工资。
他说,这个月表现不错,多给你发了两百块。
我说,谢谢工头。
我接过钱,数了数,整整齐齐的。
我把钱揣进兜里,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七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短信里只有一句话:祝你前程似锦,勿念。
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能猜出是谁。
我把手机锁屏,没回。
我想,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过去了。
第八天,我去了趟那个小饭馆。
里面已经换了一拨人,墙上贴着新的菜单。
老板问我,找谁?
我说,没人找,就是来看看。
老板笑了笑,说,这店就要关了,换个更大的。
我说,好,那祝老板生意兴隆。
我说完,转身走了。
第九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结婚照。
他们笑得很开心,笑得像是有天大的喜事。
我在照片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眼神里的空洞,看到了那个女人眼里的虚浮。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锁进抽屉。
第十天,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
我觉得,日子就这样过着,挺好。
第十一天,我去了趟那个老房子。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打开门,走进屋里。
墙壁是新的,地面是新的,连空气都是新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我想起了小时候,坐在这里,听爷爷讲故事。
我想起了小时候,坐在这里,看奶奶做针线。
我想起了小时候,坐在这里,听爸妈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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