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新来的女秘书谢敏儿踩着细高跟走到我工位前,下巴微扬,手指点着我的桌面:“你,把这份文件重做,我说了算。”我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俊楠拎着公文包刚进公司,脚步顿在原地。
我冲他笑了笑,声音不大:“这就是你新招的跟班?”谢敏儿猛地转身,脸色瞬间煞白。
没人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
而沈俊楠的眼神,闪躲了。
更没人注意到,谢敏儿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是一份标着绝密的公司融资方案。
01
那天的风特别大,刮得写字楼门口的梧桐树哗哗响。
我站在南薇文化的前台,手里拎着沈俊楠落在家的手机。
前台小姑娘是新来的,不认识我,问我找谁。
我说找沈总。
她打了内线,没人接,让我去他办公室等。
我往里面走,刚穿过开放办公区,一个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站住。”
我回头。
一个穿米色西装裙的年轻姑娘,头发烫成波浪卷,口红颜色很深。
她手里夹着一摞文件,下巴微微扬着,眼睛上下扫了我一遍。
我穿得确实不讲究,一件深灰针织衫,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
她大概以为我是哪个部门新来的后勤大姐。
“你是哪个部门的?”她问。
“我找沈俊楠。”
“找沈总?”她眉头一挑,走到我面前,把文件往我怀里一塞,“那你顺路把这个送到复印室去,三份,正反面,装订好。快点,我十分钟后要。”
我低头看了眼文件,是公司下周要谈的融资方案,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
我没动。
她见我不接,脸沉下来:“愣着干什么?新来的?不懂规矩?”她拿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膀,“我告诉你,在这个公司,除了沈总,就是我说了算。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见我还是不动,把文件往我手里一按,转身就走,嘴里丢下一句:“别在老板娘面前晃,惹我不高兴,明天就别来了。”
我抱着文件,站在过道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时候谢宇从旁边的会议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脚下一顿。
“嫂子?”他杯子差点没端稳,几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老沈送手机。”我把文件递给他,“刚才那个姑娘,谁招进来的?”
谢宇接过文件,脸色不太好看。他左右看了一眼,拉着我往旁边的小会议室走。关上门,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叹了口长气。
“嫂子,这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姑娘叫谢敏儿,是沈总一个月前亲自招进来的,岗位是总经理秘书。工资嘛……比同岗位的高出一截。我问过人事,人事说沈总特批的,不让声张。”
“特批?”
“嗯。”谢宇看着我,欲言又止,“嫂子,你别多心啊,我就是觉得……这姑娘来路不太对。她平时在办公室,那做派比部门经理还大。可沈总从来不说她,由着她。”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谢宇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
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我往谢敏儿刚才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是她工位的方向,玻璃隔断后面,隐约能看见她坐在那儿翻什么东西。
我慢慢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她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压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年轻时候的沈俊楠站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的脸被谢敏儿的手指挡住了。
我站在玻璃外面,她没发现我。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风还没停。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掏出手机给沈俊楠发了条消息:手机放你桌上了,融资方案我看过了,有几处风险要跟你当面聊。
他秒回:好,晚上回家说。
我没再回。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换了鞋,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壶在灶上滋滋响,我靠在料理台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谢敏儿那句“我说了算”。
一个秘书,凭什么说这种话?
凭沈俊楠特批的工资?
凭他从来不说她?
还是凭那本相册里被挡住脸的女人?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我关了火,拿起手机给谢宇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谢敏儿的家庭背景,尤其是她妈。
谢宇回得很快:嫂子,你也觉得不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查仔细。
02
晚上沈俊楠回来,快十点了。
他进门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抬头问我:“你今天去公司了?”
“给你送手机。”
“哦。”他低头扒饭,“融资方案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方案没问题。”我看着他,“但我今天在公司,遇到个挺有意思的姑娘。”
他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哪个姑娘?”
“你新招的秘书。”我夹了块豆腐放进碗里,“挺有派头,指挥我给她复印文件,还让我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沈俊楠笑了一声,那笑不太自然。“小姑娘刚毕业,不懂事,回头我说她。”
“刚毕业?”我放下筷子,“我看她做事挺老练的,不像刚出校门。对了,她叫什么?”
“谢敏儿。”他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没看我,盯着碗里的饭,“猎头推荐的,能力不错。”
“姓谢。”我说,“挺巧的。”
沈俊楠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去厨房盛汤。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本相册,想起照片右边那个被手指挡住的女人。
谢。
二十多年前,南薇文化刚创办的时候,团队里也有一个姓谢的。
那时候公司一共五个人,我、沈俊楠、谢宇,还有一对夫妻。
后来那对夫妻走了,走得突然。
我问过沈俊楠,他说人家有更好的去处。
我那时候忙孩子忙公司,没细问。
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那些旧事就沉下去了。
“老沈。”我冲厨房喊了一声。
“嗯?”
“谢思雨,你还记得吧?”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沈俊楠端着汤碗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坐回我对面。
“怎么突然提她?”
“没什么,今天翻旧资料看到的。”我喝了一口汤,“她当年走得挺急的,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都二十多年了,谁还记得。”
我没再问。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清楚楚。
沈俊楠吃得很快,吃完就说累了,先去洗澡。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菜一筷一筷夹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俊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给谢宇打了电话。
谢宇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嫂子,我昨晚托人查了。谢敏儿的母亲叫谢思雨,二十多年前确实是咱们公司的创始员工,后来退出了。谢敏儿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她妈去年年底病逝了,病逝之前,给沈总打过电话。”
“打了电话之后呢?”
“之后沈总就招了谢敏儿。”谢宇顿了一下,“嫂子,还有件事。当年谢思雨退出的时候,账上少了一笔钱。数目不大,但老沈不让查。这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歪来歪去,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
我说:“老谢,你帮我再查一件事。公司最早的工商注册资料还在不在?我要看股东名单。”
谢宇说好,下午给我。
挂了电话,我回屋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等。
茶几上放着昨天从公司带回来的那份融资方案复印件。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沈俊楠的签字,日期是一个月前。
签字旁边还有一个签名,写得很潦草,我仔细辨认了半天,认出来三个字:谢敏儿。
她作为经办人也签了字。
一个月前,她刚入职,就有资格在绝密文件上签字。
我把文件合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胃有点不舒服。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五个人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
谢思雨坐在我斜对面,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
后来她忽然说要走,我问为什么,她只说家里有事。
走的那天,她把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片都没留。
我当时还觉得她做事利索。现在想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下午谢宇把工商注册资料的照片发了过来。
我放大图片,一行一行往下看。
最早的股东名单里,除了我和沈俊楠,还有谢宇,以及谢思雨和她的丈夫。
后来股东变更记录显示,谢思雨和丈夫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沈俊楠,代持,没有办理正式的股权变更登记。
代持协议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原始协议由沈俊楠保管。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代持。
也就是说,谢思雨名下的股份还在,只是让沈俊楠拿着。
谢思雨去年病逝,那她手里的股份,现在该归谁?
如果她有继承人,那继承人是谁?
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我有点不想承认。
03
三天后,我约了贾泰见面。
贾泰是宏泰传媒的老板,跟南薇文化斗了七八年,两家抢项目抢客户,见面就掐。
我约他,他倒是爽快,定在城东一家茶楼。
那天我穿了件墨绿外套,把头发拢得整整齐齐,提前十分钟到。
贾泰比我晚到五分钟,进门就拱手,笑得满脸是褶子。
“郑总,稀客稀客。”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沈总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端起茶杯闻了闻,“我找你,想问点事。”
“您说。”
“你们公司官网,前天挂出来那个文创项目的方案,跟南薇上周内部讨论的版本一模一样。”我看着他,“贾总,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
贾泰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郑总,我跟您说句实话。你们公司内部啊,不干净。我呢,也是捡了个便宜。有人把东西送到我面前,我不看白不看。”
“谁送的?”
“这我可不能说。”他笑了笑,“不过我可以告诉您,那姑娘挺年轻的,姓谢。”
我手指在茶杯上紧了紧。
贾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郑总,我要是您,就回去查查自家账本。有些钱啊,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茶钱我请了。您慢慢喝。”
他走了。
我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车从楼下开走。
茶凉了,我一口没喝。
正准备起身,窗外又过去一辆车,黑色奥迪,我认得,是贾泰公司名下的。
那车开出去没多远,在路口停下来。
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穿米色西装裙,波浪卷发。
谢敏儿。
她弯腰跟驾驶座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上车门,往地铁站方向走。
奥迪车重新汇入车流。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谢敏儿的侧脸很清楚,她身后是贾泰公司那辆黑色奥迪,车牌号拍得明明白白。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沈一诺的电话。
她声音脆生生的:“妈,我爸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公司加班,可我听见电话那边有女的说话。”
“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沈总您喝水’。”沈一诺停了一下,“妈,我爸公司是不是招了新秘书啊?”
“嗯,招了一个。”
“哦。”她想了想,“对了妈,我前两天刷朋友圈,看见那个新秘书发的照片了。一张旧照片,她妈年轻时候的,配的文字是‘妈妈年轻时真好看’。那照片背景我认得,是咱们家最早那个办公室,就是那个旧仓库改的,墙上有块掉漆的地方,跟我小时候去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没去管。“一诺,那张照片你截图了吗?”
“截了,我发你。”
挂了电话,微信叮的一声。
我点开,照片加载出来。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旧仓库的窗户边上,侧着脸,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
背景确实是我熟悉的,墙上那块掉漆的形状像一只歪脖子鹅。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谢思雨。
年轻时候的谢思雨,坐在我们当年一起打拼过的地方,捧着杯子,微微笑着。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又打开刚才拍的那张谢敏儿的侧脸照,两张放在一起看。眉眼之间的相似,一目了然。
我站在马路边,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打转。
绿灯亮了,行人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脑子里的东西比风还乱。
谢敏儿是谢思雨的女儿。
沈俊楠瞒着我招她进公司。
她拿着贾泰的钱,偷南薇的文件。
可沈俊楠为什么替谢思雨代持股份?
那笔账上少了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谢思雨临终前那个电话,到底跟沈俊楠说了什么?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住了。
门卫老刘跟我打招呼,我嗯了一声,没动。
我在想一件事。
谢敏儿说她是老板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不像是装的。
一个秘书,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除非,有人给过她某种承诺。
04
我让谢宇查的那笔账,三天后有了结果。谢宇把复印件送到我家,我给他泡了杯茶,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他翻开文件,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嫂子,你看这里。谢思雨退出那年,公司账上少了八万块。那时候八万不算小数目。老沈当年给的解释是谢思雨预支的分红,但账上没走正规手续,就一张手写条子。条子我见过,上面就写了‘预支’两个字,签的是老沈的名字。”
“手写条子还在吗?”
“在财务档案里封着,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出来。”谢宇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谢思雨的股份代持协议。协议上写明了,谢思雨占股百分之十五,由沈俊楠代持。协议有效期到公司完成C轮融资为止。现在C轮融资还没做,协议还在有效期内。”
我拿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代持协议最后有一行小字:本协议一式两份,沈俊楠、谢思雨各执一份。谢思雨持有的那份,应该在她手里。
“嫂子,还有件事。”谢宇放下茶杯,“我托人问了谢思雨住的那个小区。她去年病逝之前,在社区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住院期间,贾泰去过三次。社区医院的护士记得,因为贾泰每次去都跟谢思雨吵架,嗓门很大。护士听见他说什么‘你不签字,你女儿就别想好过’。”
“签字?签什么字?”
“不知道。但谢思雨去世之后,贾泰再没去过那个小区。”谢宇看着我,“嫂子,你说谢思雨手里那份代持协议,会不会到了贾泰手里?”
我没说话。
如果协议到了贾泰手里,他就可以用那份协议要挟沈俊楠。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足够在董事会里搅出大动静。
南薇文化正在谈C轮融资,投资方最忌讳的就是股权纠纷。
如果贾泰在这个时候把代持协议捅出去,融资泡汤不说,公司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谢宇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份代持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的签名是沈俊楠的笔迹,我认得。
日期是二十一年前。
那时候我和沈俊楠刚结婚三年,沈一诺还没出生。
公司刚拿到第一笔像样的投资,五个人坐在小办公室里吃盒饭庆祝。
谢思雨坐在我对面,笑着说以后公司做大了,她要去环游世界。
她没能去成。
我把文件收进抽屉,锁好。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沈俊楠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我需要当面问他,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先弄清楚,谢敏儿到底知道多少。
她知不知道她妈有公司股份?
知不知道那份代持协议?
还是说,她只知道自己妈被南薇的老板娘“欺负”过,被逼走了,所以回来报复?
如果是后者,那她就是个被贾泰利用的棋子。如果是前者,事情就复杂得多。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公司。
这次我没去沈俊楠办公室,直接去了开放办公区。
谢敏儿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旁边是一个粉色保温杯。
她正在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放心,东西我拿到了。下周给你。”她停了一下,“我妈的事,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她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我,脸色刷地变了。但很快,那点慌乱就收了起来,换上那副趾高气扬的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她站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上次让你复印的文件呢?送了没有?”
“送了。”我看着她桌上那盆绿萝,“谢敏儿,你妈叫谢思雨,对吧?”
她手指一僵,脸上那层傲慢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裂了一道缝。“你认识我妈?”
“认识。二十多年前就认识。”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妈当年为什么离开公司,你知道吗?”
她嘴唇抿紧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分不清是怒还是慌。“你谁啊?我妈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回去问问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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