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卷七十四·崔湜传》《新唐书·卷九十九·崔湜传》《资治通鉴·唐纪二十六》《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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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13年的深秋,长江荆江段的江风裹着湿气,拍打着南下的囚船。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

船板上坐着一个衣衫散乱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却掩不住眉眼间原本俊朗的轮廓。

那双眼睛里,曾经装过多少得意,如今就盛着多少落寞。

手里捏着一道从后方驿站加急送来的敕书,纸上的字不多,意思直白。

皇帝下诏,不必继续押往岭南,就地赐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几乎要把纸角捏碎。

江风呜咽,船身摇晃,曾经在长安城里呼风唤雨的中书令,如今连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屋檐都没有了。

这个人,就是崔湜。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放眼整个大唐,四十二岁做到中书令,三次拜相,父子兄弟同列朝堂,诗文被时人争相传诵,本该是风光无限的人生。

四十二岁,正是大多数读书人熬到顶点的年纪,他早已站上了别人一辈子够不着的巅峰。

可他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战败,不是因为直言获罪,而是他一辈子都在押注权力,一辈子都在寻找靠山。

有人说他生得好,出身博陵崔氏,五姓七望里顶尖的门第,生来就握着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入场券。

有人说他才华高,少年进士,落笔成诗,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张说,都曾经为他的诗句动容,感慨这般文采世间难得。

也有人骂他,骂他是朝堂上最精明的投机客,谁手里有权,他就靠向谁。

神龙之后,武三思、上官婉儿、韦后一党、太平公主,四股先后搅动大唐国运的势力,他一一靠近,一一依附。

他和上官婉儿诗文相交,彼此引为知己,靠着上官婉儿的举荐踏入宰相之列。

上官婉儿身死之后,他转头投向太平公主,成为公主身边最重要的谋臣,再次站上权力顶峰。

每一次权力更迭的漩涡里,都站着一个懂得及时转身的崔湜。

他好像总能抓住风口,总能在风浪来临前找到可以停靠的大船。

可这一次,他押错了最后的一局。

先天政变落幕,太平公主势力崩塌,曾经站在权力漩涡中心的崔湜,从云端跌落到囚船之上。

一夜之间,他从宰相变成了阶下囚,从长安的贵客变成了江上的亡魂。

读到这里,很多人心里会冒出一个疑问。

明明出身名门,有才学,有容貌,有家族加持,他为什么不肯踏踏实实做官,非要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又一个权贵身上?

他每一次改换门庭的时候,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最后又是怎样看待这个擅长算计的才子?

我们顺着时间线,一点点走进崔湜的一生,看看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权力赌局,是怎么开局,怎么加码,最后全盘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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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博陵才子,少年登科,时代给了他最好也最危险的舞台

崔湜生于公元671年。

这一年,武则天已经牢牢握住大唐的权柄,朝堂之上风气大变。

旧的门阀依然尊贵,可能不能往上走,不再单单看家世。

懂得揣摩圣意,懂得在复杂派系之间周旋的人,更容易拿到升迁机会。

崔湜的家世拿出去,足够耀眼。

祖父崔仁师,在太宗时期官至中书侍郎,以处事公允闻名。

父亲崔挹,后来做到户部尚书。

博陵崔氏,数百年传承,族人遍布各地,朝堂、州县,到处都有崔家的人脉。

这是整个大唐最尊贵的姓氏之一,代表着数百年的文化积累,也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网。

生在这样的家庭,崔湜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

史书写他,少以文辞知名。

少年时期的他,长相俊秀,谈吐从容,写出来的诗文清丽婉转,自带一股风流气韵。

在讲究门第、才学、相貌并重的唐代,崔湜几乎是照着世家子弟最理想的样子长成的。

十几岁,他顺利考中进士。

在武则天时代,进士科的门槛极高,每年录取人数寥寥,很多人熬到白发都不能及第。

崔湜年纪轻轻拿到进士身份,所有人都觉得,这又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

最初授官左补阙。

这个官职品级不高,却能常在皇帝身边,负责规谏、记录,接触中枢的机会远多于普通地方官。

之后他参与编撰《三教珠英》。

这是武则天下令修撰的大型类书,能够入选修书班子,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一同修书的,全是当时文坛、政坛有名气的人物。

能和这些人同席修书,等于提前拿到了朝堂核心圈子的入场券。

这段日子,崔湜安安静静读书、撰文,慢慢积攒资历。

他看得很清楚,武则天时期的朝堂,起落只在一瞬。

今天受宠的大臣,明天就可能流放蛮荒。

单纯依靠才学,很难长久站稳脚跟。

他见过太多满腹经纶的人,因为站错了队,转眼就葬送了大半生的经营。

一个念头,慢慢在他心底生根。

才学是敲门砖,想要长久身居高位,必须找到靠山。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像藤蔓一样缠住崔湜,从此再也抽不开身。

公元705年,神龙政变爆发。

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等五位大臣联手,逼武则天退位,迎唐中宗李显复位,武周政权落幕,大唐回归李唐。

这场政变,改变了整个朝堂的格局。

五王因为拥立之功,一时手握大权。

可他们心里藏着不安。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又是唐中宗的亲家,和韦皇后往来密切。

武三思虽然失去武周时代的皇权,但是人脉盘根错节,随时有可能在中宗面前进谗言,反过来加害五王。

这是一场新旧势力之间的暗流,谁先动手,谁就可能被对手掀翻。

桓彦范看中了年轻、机敏,又出身名门的崔湜。

桓彦范给崔湜安排了一个任务,让他靠近武三思,充当耳目,悄悄打探武三思的谋划,随时回来通报消息。

崔湜接下这个差事。

最开始,他确实按照桓彦范的吩咐,游走在武三思身边。

日子久了,他敏锐察觉到风向变了。

唐中宗复位之后,并不信任扶持自己上位的五王。

李显受过多年的苦,内心猜忌很重,反而和武三思走得越来越近。

宫里韦皇后,也和武三思来往频繁。

崔湜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也嗅到了机会的气息。

他开始权衡。

一边是根基不稳、已经被皇帝忌惮的五王,一边是依旧深得帝王、皇后信任的武三思。

押哪边,收益更高?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盘算,像一杆随时可以调转方向的秤。

他很快做出选择。

他不再给桓彦范传递武三思的情报,反过来,把五王等人的计划,悄悄告诉武三思。

他还劝说武三思,斩草一定要除根,不能给五王留下卷土重来的机会。

武三思采纳了他的计策。

没过多久,五王接连被贬,之后陆续遇害。

曾经主导神龙政变的功臣,落得凄惨下场。

桓彦范到死可能都想不明白,那个他亲手提拔、委以重任的年轻人,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手给了他致命一刀。

崔湜靠着这次改换阵营,得到武三思的赏识,升任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专门负责起草皇帝诏书,正式踏入权力核心圈层。

很多后世读史的人,读到这里,都会觉得崔湜凉薄。

桓彦范信任他,托付重任,他反手出卖恩人。

可站在崔湜当时的角度来看,他不觉得自己做错。

在他眼里,官场本就是弱肉强食的棋局。

五王已经失去帝王信任,败局只是早晚。

跟着即将落败的一方,只会跟着一起陪葬。

提前调转方向,依附更强大的力量,才是保全自己、往上攀登的正道。

这个认知,贯穿了崔湜之后所有的选择。

在崔湜的价值排序里,利益永远排在情义前面,前程永远排在恩德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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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结识上官婉儿,才子与昭容,结成紧密的政治同盟

武三思的庇护,让崔湜顺利往上走。

但是武三思的权势,也有局限。

想要更进一步,摸到内廷最核心的话语权,崔湜盯上了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在中宗朝,身份是昭容,世人更喜欢叫她巾帼宰相。

中宗把很多诏书、文诰的起草工作交给她,后宫内外,官员的升迁举荐,她都有很大的发言权。

上官婉儿是那个时代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女人之一,她的一句话,往往能决定一个官员的沉浮。

上官婉儿本身也是文采斐然之人,一生和文人往来极多。

她欣赏有才情的人。

崔湜的诗文,恰好对上了上官婉儿的喜好。

两人借着诗文唱和慢慢熟悉。

诗词往来之间,彼此的信任越来越深。

不少史料记载,崔湜经常外出,和上官婉儿私下相会。

他们之间,不只有诗文知己的情谊,还有深度绑定的政治合作。

在朝堂上,他们是互相借力的同盟;在诗文里,他们是彼此欣赏的知己。

上官婉儿愿意帮崔湜,在唐中宗面前反复举荐,说崔湜才干出众,可以委以重任。

靠着上官婉儿持续不断的助力,崔湜升迁速度快得惊人。

景龙二年,崔湜做兵部侍郎。

巧的是,他的父亲崔挹,当时是礼部侍郎。

父子两个人,同时担任尚书省的侍郎副职。

这样的情形,在唐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一时传遍长安,轰动朝野。

父子同朝为侍郎,这在整个大唐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荣耀。

没过多久,崔湜升任吏部侍郎,之后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那一年,崔湜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拜相,在大唐算是极其年轻。

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门槛,他三十八岁就迈了过去。

手握吏部相关权力,掌管官员选拔,崔湜手里就有了巨大的利益空间。

他开始卖官鬻爵,官位明码标价,甚至提前预卖好几年的空缺岗位。

朝堂之上,弹劾他的奏章一封接着一封,御史直接把贪腐罪状递到皇帝面前。

他把官员的选拔当成了一门可以明码标价的生意,尝到了权力变现的甜头。

眼看大祸就要临头,上官婉儿出手了。

她联合安乐公主,在唐中宗面前多方斡旋,帮崔湜开脱罪责。

一番运作下来,崔湜仅仅短暂被贬,很快又回到中枢,官复原职。

这件事,崔湜看得清清楚楚。

武三思能给他台阶,而上官婉儿,才是能在危难时刻护住他的贵人。

他对上官婉儿愈发恭谨顺从,事事顺着上官婉儿的心意。

上官婉儿想要在宫外修建宅院,和文人雅士聚会,崔湜也全力配合。

长安城南的别墅,亭台花木,经常是他们和一众文人宴饮唱和的地方。

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崔湜写下多少清丽的诗句,就埋下多少隐秘的交易。

崔湜的两个弟弟,崔液、崔澄,还有堂兄崔涖,都靠着崔湜的关系,身居清要官职。

兄弟几人,文采都不错。

闲暇宴饮的时候,崔湜常常把自家一门,比作东晋时候的王家。

东晋王导、王羲之家族,满门名士,权倾江左。

崔湜心里,也幻想崔家能够复刻那样的荣光。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富贵,而是整个崔家满门显赫的盛景。

这份荣光,不是靠踏踏实实治理地方、体恤百姓换来的,是靠他一次又一次依附权贵换来的。

当时长安城里,不少读书人私下议论崔湜。

有人羡慕他青云直上,有人鄙夷他攀附的手段。

崔湜不在乎旁人的评价。

在他的世界里,只要靠山不倒,富贵就能长久。

可权力场上,没有永远不倒的靠山。

景龙四年,唐中宗李显骤然离世。

史书上关于李显的死,一直留有争议,很多说法指向韦后和安乐公主下毒。

不管真相如何,中宗一死,整个大唐的权力天平瞬间倾斜。

韦后想要效仿婆婆武则天,扶持年幼的李重茂,自己临朝称制,掌控天下。

韦后、安乐公主,加上依附她们的一众官员,迅速集结力量。

上官婉儿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她和韦后一派有往来,却也清楚韦后根基不稳,未必压得住局面。

崔湜这个时候,又一次开始观察风向。

他原本依靠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和韦后、安乐公主圈子交集很深,崔湜顺势也和安乐公主拉近关系,算是他依附的第三股势力。

他像一尾游鱼,在各大势力的水草丛中来回穿梭,哪里有饵料就往哪里游。

韦后集团掌权的时间很短。

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秘密谋划兵变。

公元710年六月,唐隆政变爆发。

禁军攻入皇宫,韦后、安乐公主当场被杀。

混乱的宫城之内,上官婉儿手持她起草的遗诏,带着宫人出来迎接军士,想要证明自己并不完全站在韦后一边。

可李隆基没有放过她,下令斩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的死,对崔湜来说,是晴天霹雳。

他最重要、最稳固的靠山,在一夜之间,倒了。

一场政变,清空了崔湜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网络。

武三思早已身死,上官婉儿死于刀下,韦后、安乐公主一党尽数清算。

崔湜刚刚还站在朝堂的最高处,转眼之间,就成了韦后余党名单里,被怀疑的对象。

很多和韦后、上官婉儿走得近的官员,要么被杀,要么被流放。

崔湜捏着一把冷汗,看着身边同僚接连落马。

那段时间,长安城里人人自危,连空气里都飘着血腥味。

每一道处斩的敕令下来,都像一把刀,悬在崔湜头顶三尺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面前摆着两条路。

第一条,收敛锋芒,主动退避,老老实实接受贬谪,去地方做一个刺史,远离长安凶险的朝堂,保全性命,静待时局缓和。

第二条,再一次寻找新的靠山,抓住新的掌权者,重新回到中枢,夺回宰相的位置。

以崔湜的才智,他不可能不知道第二条路有多凶险。

刚刚经历一场流血政变,朝野都在清算旧党,新上位的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彼此之间,也暗藏矛盾。

可崔湜放不下手里的权力,放不下他心心念念的荣华,放不下他想要让崔家比肩王谢的野心。

他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像喝惯了烈酒的人,再也咽不下寡淡的白水。

他又一次选择赌一把。

这一次,他盯上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女儿,在唐隆政变里面立下大功,睿宗李旦复位之后,太平公主权势滔天。

朝堂七个宰相,五个出自她的门下。

睿宗遇事,经常派人去和太平公主商议之后,才做出决断。

太平公主,就是当下大唐最粗的那一根大腿。

在崔湜眼里,谁手里握着最多的筹码,谁就是值得他押上全部身家的那艘大船。

崔湜清楚,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早年交情很好。

借着这一层旧缘分,加上自己的文采、谈吐,还有多年朝堂历练出来的洞察力,他慢慢靠近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但是崔湜不一样。

他懂诗文,懂政令,熟悉中枢运作,还有过人的谋略。

太平公主很欣赏他,愿意接纳他,把他纳入自己的核心班底。

靠着太平公主的举荐,崔湜先是从地方刺史召回,没过多久,再次拜相,一路做到中书令。

这是他第四次依附权贵。

之前武三思、上官婉儿、韦后安乐公主,再到太平公主。

四任靠山,一次一次帮他托举到权力顶峰。

他一次次踩准时机,一次次站在赢家那边,仿佛天生就是权力的幸运儿。

这里藏着一个所有人都会疑惑的关键点。

李隆基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十分看重崔湜,好几次亲自去到崔湜家里做客,待他十分亲近,有心把崔湜收归自己麾下。

一边是未来大概率登基的太子李隆基,一边是当下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

崔湜为什么放弃向他示好的李隆基,坚定站在太平公主这边?

这个选择,直接埋下他最后的死局。

他明明握着一张可能改变命运的牌,却亲手把它打到了对面。

门客看出危机,写了一篇《海鸥赋》送给他,委婉劝谏,劝他不要再深陷派系争斗,收敛欲望,远离祸端。

崔湜读完,嘴上称赞文章写得好,心里却没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他心里的算盘到底是怎么打的?

太平公主和太子之间的矛盾,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崔湜押下这一注的时候,有没有设想过,一旦太平公主失败,眼前等待他的,竟是这样残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