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的一个傍晚，印度德里胜利节期间，地点是Pitampura的ShriKeshavRamlila广场。
天快黑透的时候，广场上立着四具纸像，最高的是罗波那，十头二十臂，戴着金冠穿着银甲，就是史诗里作恶千年的那个魔王，他旁边站着弟弟Meghnad和Kumbhkaran，都是照祖辈传下来的样子扎好的，就等着今夜被点着。
第四具，不看说明谁也认不出来。三十英尺高，褐色的脊背，两根触须比旗杆还粗，六条腿撑在地上，腿毛是用染黑的麻绳一根一根粘上去的。
一只蟑螂。
工匠 Shahwez Khan 带着人扎了整整三到四天。骨架是竹子，外皮糊纸，关节的地方特意留出缝，火一点才能"噼啪"炸开。他后来对记者说，这是他接过最怪的活儿：“魔王有史书可查，蟑螂没有，只能蹲在下水道边上看。”
去年，这个委员会烧过象征纳萨尔主义的纸像；更早一些，烧过恐怖主义。委员长 Ashok Goyal Devaraha 说得很平静：这个国家的毛病每年不一样，烧的东西就该跟着变。今年，毛病是脏。
按印度中央污染控制委员会的统计，2021至2022年度，印度城市每天产生约17万吨固体垃圾，其中被正式处理的，不过一半多一点。剩下那一半去了哪里？
堆在城市边上那座比人还高的加济普尔垃圾山上，堆在贫民窟的排水沟里，也堆在每一个街角的阴影里。
莫迪政府2014年发起 Swachh Bharat 清洁运动，到2020年前后全国建起约一亿座家庭厕所，乡村的露天如厕肉眼可见地改善了。城市的垃圾，却像一头永远填不满的兽。
一只三十英尺的蟑螂，就是这头兽的脸。
罗波那再坏，也只坏了一世，史诗里罗摩一箭就射死了他。蟑螂不一样。它在地球上活了三亿多年，比恐龙老，比人类老得多。核弹炸过的地方它活了下来，下水道、化粪池、垃圾山，都是它的家。人类造出的每一种灾难，最后都成了它的粮仓。
有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德里的工匠在扎这只蟑螂的时候，特意扎得很像，六条腿，两根触须，油亮的背，没人会把仇人扎得像仇人，扎得像，是因为他真的见过，全印度的工匠，每年扎魔王都照着古画来，只有这一只，是照着现实扎的。
烧像的仪式，在这个国家已经传了两百多年。1834年，英国画家 James Prinsep 在贝拿勒斯看过一场 Ramleila，画下了国王面前火光中倒下的罗波那，那幅画如今收在大英图书馆。
两百年来，被烧的始终是那个十头的魔王，他的脸是固定的，他的罪是写好的。今晚广场上，他旁边多出来的这只蟑螂，没有固定的脸。你永远不知道它明天长什么样，会从哪条街、哪条沟、哪一户人家的厨房里钻出来。
天彻底黑了。诵经声起，火把递上去。罗波那烧起来的时候，人群欢呼、口哨、掌声，孩子被举过头顶。三十秒后，蟑螂也着了，火从腹节一节一节往上爬，触须最后倒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人们散去，广场上剩下烧焦的竹架子。明天清晨，市政的清洁工会来清运，用不了几个小时，这里就干净了。可只要这座城市每天还在产出十几万吨垃圾，只要垃圾山上还立着拾荒的人，这只蟑螂就死不掉。
明年胜利节的时候，这里说不定会再立一只新的，三十英尺，四十英尺，比今年这只更大一些。
黑暗里，竹架烧到最后一节。火星子在风里飘了一阵，散了。有一粒落在广场边那条排水沟口，亮了亮，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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