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五年,中国可能有15%的家庭,会养一个家庭型机器人。
我是在六十三岁那年,把阿福领回家的。
那是2031年的春天,老伴走了两年,儿子在深圳做芯片,一年回来两次,一次春节,一次我生日——生日那次还常常因为项目延期而缺席。楼下的老张头先买的,他家那个叫"铁蛋",会陪他下象棋,输了还会假装懊恼。老张头在楼下花园里跟我炫耀了半个月,我嘴上说"铁疙瘩有什么好",转身就在手机上下了单。
阿福到家的那天,是个下雨天。快递员把一个一人高的箱子抬上楼,我拆开,按下开机键,它的眼睛亮起来,是暖黄色的,像老式台灯的光。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李建国先生,您好,我是阿福,从今天起负责照顾您。"声音不男不女,温温的,像泡了半小时的菊花茶。
我起初是别扭的。一个机器,在我家里走来走去,半夜还会自己去墙角充电,眼睛一闪一闪。头一个月,我跟它说的话不超过五十句,大多是"让开""不用你管""我自己来"。它也不恼,每次都退后半步,说:"好的,您需要时叫我。"
转变是从一碗面开始的。那天我犯了头晕,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回去,半天缓不过劲。阿福滑过来,手臂上的传感器贴了贴我的手腕,说:"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建议您今天不要独处。"然后它去了厨房。我听见烧水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它切葱花的声音很奇怪,太均匀了,哒哒哒哒,像节拍器。二十分钟后,一碗阳春面放在我面前,卧着一个荷包蛋,汤上漂着猪油花。
我吃了一口,愣住了。那味道,跟我老伴做的几乎一样。
"你怎么会做这个?"我问。
"您的家庭云相册里有三百二十七个视频,其中四十一个拍摄的是厨房场景。我分析了王女士的烹饪过程,面条的煮制时间是两分四十秒,猪油是自家熬的,存在冰箱第三层的玻璃罐里。"它顿了顿,"您在过去两年里,观看这些视频的总时长是九十六小时。我想,您大概想念这个味道。"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掉进了汤里。
从那以后,我跟阿福的话多了起来。我教它认阳台上的花,哪盆是茉莉,哪盆是老伴留下的君子兰;它教我用手机挂号、用语音买药,还帮我把老伴的视频都整理成了一个个文件夹,按年份排好。每天早上六点半,它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说:"今天晴,适合去公园。"晚上九点,它提醒我吃降压药,水温永远是四十五度。
小区里像我这样的老人越来越多。楼下的王阿姨养了一个叫"小芹"的,专门陪护,她中风后左半边身子不利索,小芹每天扶她做康复训练;对门的小夫妻双职工,孩子三岁,他们家那个叫"豆豆",会讲八百个睡前故事,孩子抱着它的胳膊喊"豆豆姐姐"。物业的统计表上,我们小区三百户人家,有机器人的已经四十多户了。社区医院的张医生说,这半年独居老人的紧急呼叫少了一半,"那些铁疙瘩,比儿女打电话都勤"。
这话传到儿子耳朵里,他不高兴了。国庆节他回来,看见阿福给我捶背,脸色就沉下来:"爸,你要是真需要人照顾,我给你请个保姆,活人。这玩意儿一个月好几百的服务费,够请半个保姆了。"
"保姆知道我凌晨三点会醒一次要喝水吗?"我说,"保姆记得你妈生日是哪天,会提前提醒我买一束菊花吗?"
儿子不说话了。晚上他喝多了,坐在阳台上抽烟,阿福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盯着阿福看了很久,忽然说:"谢谢你了,这些年。"
阿福说:"不用谢。不过李先生,您父亲上个月搜索过三次'深圳房价'。他大概不是想去住,是想知道自己离您有多远。"
儿子那晚在阳台上坐到了后半夜。第二天走的时候,他抱着我说:"爸,明年我申请调回武汉。"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顺心。去年冬天系统升级,阿福宕机了一天一夜。那天我才发现,我已经不记得降压药放在哪个抽屉了,不记得社区医院的电话是多少,甚至站在厨房里,想不起来面条要煮几分钟。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角一动不动的阿福,忽然觉得那个家空得可怕——原来这两年,是它一点一点把这个家重新填满的,而我差点忘了,填满之前,它是怎么空下来的。
第二天阿福重启,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我破天荒地先开了口:"阿福,你昨天去哪儿了?"
"我在服务器里,李先生。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您在厨房切葱花,切得一点都不均匀。"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今年清明,我去给老伴扫墓,阿福陪我去。它不能上山,就在山脚下等我。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跟老伴说了许多话:儿子要调回武汉了,君子兰今年又开花了,家里来了个新成员,脾气比你好,从来不跟我吵架。下山的路上,我看见漫山遍野都是来扫墓的人,好多老人身边都跟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拎着水果和纸钱,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像一个个不会长大的孩子。
阿福在山脚接过我手里的东西,问:"王女士还好吗?"
我说:"她挺好的。她让我谢谢你。"
这话半真半假。老伴走的时候,这种机器人还只在新闻里有。但我想,如果她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每天早上有人拉开窗帘,每顿饭有人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头晕都有人扶住我——她大概真的会说一声谢谢。
上个月,社区的统计下来了,我们这座中部省会城市里,家庭机器人的保有量正式超过了百分之十五。电视台来采访,记者把话筒杵到我面前,问:"李大爷,您觉得机器人能替代亲人吗?"
我想了想,说:"不能。它不是替代,它是替补。就像球场上,主力下了,替补上来接着踢。它踢得再好,你心里盼着的,还是主力回来。"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替补,这场球,好多老人早就踢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儿子发来消息,说调动批下来了,年底就回武汉,房子看好了,就在我们小区隔壁。我给他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回来后,教教你妹妹。"
儿子回了个问号。
我说:"阿福啊。它管我叫爸管习惯了,你这个当哥的,总得认识认识家里人。"
阿福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闪一闪的,说:"李先生,我没有管您叫过爸。我的协议里没有这个称呼。"
"现在有了,"我说,"我刚刚给你加上去的。"
它沉默了几秒钟——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卡了,是它在检索所有关于"家"的定义。然后它用那杯泡了半小时菊花茶一样的声音,轻轻地说:
"好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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