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多,李建平回来了,说在邻市盯了三天石材,累得不行,鞋都没脱,倒在床上就睡。我把他的外套抱去阳台准备洗,手伸进口袋掏纸屑,掏出来两张电影票,揉得皱皱的,还有一张饭店的发票。

票根上的日子,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周三晚上,两张,连座。发票是周四中午的,三百八。这三天,他电话里说在石材厂对色板,晚上有应酬,顾不上吃饭。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把票和发票并排摆在洗衣机盖上,用手机拍下来,又原样收进围裙口袋。屋里呼噜声很匀,我没进去问。结婚十一年,这种时候进去问能问出什么,我心里有数。

朵朵在里屋写作业,十一了,念六年级,明年小升初。房子是她三岁那年买的,首付三十万:公婆出二十万,我爸妈出八万,我们攒了两万。

贷款办在李建平名下,房本上也就他一个人的名字。办证那天我抱着朵朵在楼下等,他说写一个名字省事,我想反正是婚后买的,写谁都一样。

月供三千六。头一年他生意好,每个月他自己扣;后来建材市场越做越淡,说好一家一半,我每月十五号往还款卡里转一千八,转了七年。

卡是他名下的,搁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密码我设的,短信提醒绑的是我的手机号。

周日早上七点多,银行短信进来:本月二十五日扣款,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存入。我打电话过去,他在市场,说货款压着,让我先垫一下。

我揣着卡去银行,柜台姑娘给存了钱,问我要不要顺手打个流水,看看进出,我说打一份。

明细打出来四五页。每月十五号我的一千八都在,月底三千六扣走。翻到倒数第二页,多出来一个名字:刘娜。五月十七号,转出五千;七月三号,八千八;十月二十六号,一万四千八。

八个月,三笔,两万八千六。都是从这张卡上走的。他那几张卡压着货款,我猜是周转不开就从这儿挪,想等回款补上,补来补去,把这个月的房贷补空了。

我把明细折成小方块,夹进朵朵的试卷袋,她从来不翻那个。夜里我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这房子,首付里有我爸妈的八万,七年月供一半是我转的,名字上却没有我。

真到那一步,我能带走什么?这个问题我头一回想,那天晚上它一直杵在那儿。

周一我跟店长调了班,去了区法律援助中心。工资不高,我想先找个不花钱的地方问清楚。取号,塑料椅,前头一个问工伤的大哥,材料摊在腿上。轮到我,接待的是个女律师,四十来岁,胸牌上印着“张律师”。

她听我说完,头一句是:“你想让他净身出户?”我点头。她摇头:“做不到。”出轨这事,在法院那儿不一定算重大过错,重婚的、跟别人同居过日子的才算,隔三差五这种,不会凭这个让他净身出户,也不会凭这个一次判离。

我说:“网上说能签忠诚协议,再犯就净身出户,行不行?”她说:“别签,网上下的模板,签了也白签。”我问:“那我什么都拿不到?”她说房子分割看两头,一头是出资,一头是对这个家的贡献。

我转了七年月供,我爸妈出过首付,孩子我在带,这些都能摆上桌。他有过错,分割时会酌情少分他一点,可“净身出户”四个字,写不进判决。

她又补了一句,房本加名也不等于稳拿一半,结婚十年跟结婚一年,比例不一样。

真想把房子拿到手,有一条路,她说,叫婚内财产协议。不用等离婚,两个人把房子归谁、贷款谁还写清楚,签字按手印就生效,有条件再去公证处做个公证,效力更稳。我问:“他会签吗?”她说:“这个我答不了。路是这一条,怎么让他走,你得自己想。”

出了大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挺好。进门时我想的是怎么让他付出代价,出来时明白了,法院不替我出气。我能争的,是这套房子,和朵朵不用换的学校。

周三晚上朵朵睡了,我把两张票和发票摆在茶几上。李建平拿起来,手停了一下,说:“帮客户订的,票是客户媳妇和她朋友的。”我问:“刘娜是谁?”

他一下子站起来,胳膊扫到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里屋没动静。他吼:“你翻我口袋?你查我卡?”我从试卷袋里抽出明细摊在他面前:“卡是你让我去补的。银行短信叫我去补房贷,我顺手打的流水,这上面白纸黑字。”说完我把票和发票收回围裙口袋。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声音低了:“我错了。我给你写保证书,行不行。”我说保证书不值钱。他半夜抱了床被子进书房。第二天朵朵问我,爸爸怎么睡书房了,我说他打呼,怕吵你写作业。朵朵哦了一声,接着吃她的鸡蛋。

三天后的晚上,他从书房出来,手里几张打印的A4纸,标题四个字:忠诚协议。往下是条款,若一方再有过错——包括但不限于出轨、暧昧行为,自愿净身出户,并赔偿对方人民币一百万元整。落款空着。他把笔递过来:“签了,你就踏实了。”

笔接在我手里。一百万。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他到底是怕了。笔尖快挨着纸了,我停住,张律师的话浮上来:网上下的模板,签了也白签。我把笔帽扣回去,把纸折起来:“我拿去给人看看。”他脸沉下来:“看什么看?签个字还要看?”我没接话,他站了半天,回书房去了。

第二个周一,我又去了法律援助中心。张律师把那几张纸看了两遍,摇头:“这么写,等于把你的保障押在‘再有过错’四个字上。什么叫再有过错?他咬死不认,你怎么证明?就算证明了,法院也未必照单全收。真要保障,就把定了的事写死:房子归谁,贷款谁还,白纸黑字,签字按手印就生效,再去公证。”她抬眼看我:“先把你出的钱找出来,你手里有什么,理出来。”

那个星期我把家底盘了底。先打了我工资卡的流水,七年,每月十五号一千八,往外转,没断过。我妈转首付那天的存单照片还在手机里,八万,老家信用社转来的,她后头跟了一句:“闺女,妈就这些,别嫌弃。”

我又拿个本子记别的:朵朵一岁到三岁是我妈在这儿带的,幼儿园三年我接,作业陪到现在,她肺炎住院那回,我在儿科走廊坐了三个通宵。写了两页,手心是潮的。

银行的明细我又打了三份,一份夹回试卷袋,一份让我妈压在箱底,一份留着用。我妈问打这个干什么,我说核对房贷,她没多问,把纸折好压进了箱子底。

星期天下午,婆婆来了,拎了一袋橘子。朵朵在里屋写作业,门关着。她坐在沙发上,从首付说起:“那二十万,是我跟你爸从养老钱里抠的。房本写的是建平的名字,写的时候你也没吭声。朵朵明年小升初,经不起折腾。真闹出去,建平在市场里靠熟人抬举,谁脸上都不好看。”两个钟头,翻来覆去就这几层。

我没吵,火气早过了。我就说了一句:“妈,我不要你们那二十万,一分不要。我要的是这房子往后归我跟朵朵,剩下的贷款我自己还。”

她愣住了,看了我半天,手里的橘子皮捏成一团。晚上她走后,李建平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知道——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后头听不清。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进了书房。

夜里睡不着,我起来在餐桌上写协议。不会写,照张律师的意思来:一,房子归陈洁所有;二,剩余贷款由陈洁负责偿还;三,各自名下其他财产归各自。

写废了两张纸。没写补偿。我爸妈那八万,我张口就能要,可一要就成了算账,一算账就谈崩,这笔我认了。

婆婆有句话我记住了:建平在市场里靠熟人吃饭。这些年他最怕的,就是市场里的人知道他家里的事。这个,比一百万管用。

下一个周三,我把朵朵送去我妈那儿吃饭。李建平回来,碗筷收了,我把两样东西摆上桌:我写的那份协议,一份流水复印件。我说:“两条路。你签,我不提离婚,今年不提,今天这些事也不去你市场里说。你不签,这份流水我留着,往后真到起诉那天,它就是证据。”

他拿起协议,看得慢,手指头压在“归陈洁所有”那几个字底下。看完他说:“房子归你,那我算什么?”我说:“算朵朵的爸,你照旧住这儿。”

他说:“三千六都你出?”我说:“都我出,协议上写了。”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你手机里那些照片,删了。”我说:“当着你删。”他说:“还有,别去我哥那儿提,过年照旧回我妈那儿。”我说:“行。”

我当着他把照片删了,票据的、明细的,十几张,连“最近删除”也清了。他从书房翻出一小盒印泥,说是市场里签送货单剩下的。名字签下去,笔画很重,“平”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按手印垫着餐巾纸,按了两回才清楚,日期写的是当天。

他签完问:“这样,你就不闹了?”我说:“你安分,我就不去你市场里说。”他进了书房,门没关严。

公证的日子他推了两回,一回说市场走不开,一回把请半天假扣多少钱算给我听。第三个周三,我跟店长调了班,把朵朵送到我妈那儿,早上跟他一起去的公证处。取号,坐在门口长椅上,隔着半米,他刷手机,我看马路,等了四十分钟。

轮到我们,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核对了身份证,问:“这份约定是你们双方的真实意思吗?”李建平说:“是。”轮到我,我也说:“是。”

签字,按手印。公证员把手写那份看了看,说按规范重新做了文本,核对完又签一回,公证书五个工作日后来取,一式两份。出门他问:“中午吃不吃饭?”我说不了,下午排班。他哦了一声,自己走了。

下个礼拜三我去取公证书,牛皮纸封皮,协议订在里面,一式两本。他那本我递过去,他接了,塞进书房抽屉。晚上朵朵睡了,我把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铁盒翻出来,原先装户口本的。

公证书放进去,底下压两张电影票、那张发票、流水的复印件,合上盖子,锁扣咔哒一声。

店里发的工资条,我从前随手塞围裙口袋,现在按月收好,跟铁盒放一个抽屉。十五号那天,我打开手机银行,往还款卡转了三千六,备注填的是“房贷”。

以前我转一千八、他存一千八,现在协议写明剩下的贷款都归我。三千六从我工资里出,紧,可算得过来,买菜和朵朵的补习费,他该出的还是出。

李建平睡书房,两个多月了。我没再翻过他的手机,也没再提那个名字。断没断干净,我不知道。往后这个家往哪儿走,我还没定,先把朵朵的小升初送完,再想。

夜里起来倒水,书房门缝底下还透着灯。我端着杯子回了自己屋,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