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福生
今年年初以来,日韩关系裂痕持续扩大。8月15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光复节上明确提出纠正“抗日穷三代,韩奸掌实权”的历史不公。10月17日,韩国政府针对日本涉“靖国神社”消极动向表示“深切失望与遗憾”。在此背景下,短期内日韩关系恐波折难停,但大概率还将“斗而不破”;从长远看,日韩深层矛盾难解,日本军国主义复活和韩国内政博弈加剧,李在明对日“实用主义”政策将陷入两难境地。
如何处理对日关系是历届韩国政府一道棘手的“必答题”。上台近两年来,李在明总体延续了尹锡悦政府的对日政策,总体相对克制,着力管控风险、建设“护栏”,试图在历史正义与现实利益、安全需求与民族情感之间寻找日韩关系“最优解”。
李在明对日实用主义政策核心是“双轨并行”:在非敏感领域,全面延续并深化务实合作:2025年11月韩日两国重启100亿美元规模的双边货币互换协议;2026年以来开展“穿梭外交”,在安全、能源、半导体供应链等领域达成合作共识,联手应对“美国优先”及中东局势冲击。在美日韩三边框架下,韩国维持情报共享、联合军演等基本安排,今年9月如期举行三国“自由之刃”联合军演,推进防空反导、网络安全等领域协作。
同时,李在明政府在核心主权议题上恪守底线:针对日本新版教科书淡化殖民罪行、宣示争议岛屿主权,韩方立即召见日本驻韩国公使提出严正抗议;针对亲日势力资产追缴问题,韩国法务部10月14日发布《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特别法施行令草案》,向社会征求意见;针对“靖国神社”闹剧,韩国官方也第一时间亮明态度。这种“合作不失底线、抗争不破框架”的姿态,本质上是李在明政府兼顾“利益”与“道义”的无奈选择。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李在明的对日实用主义政策“治标不治本”,并未触及日韩关系实质矛盾。
首先是历史问题。韩日近代国家建构互为反向参照,韩国合法性根植于反殖民抗争叙事,日本右翼则美化侵略历史,在强征劳工和“慰安妇”问题上拒不反省,近年来更是加快修宪扩军步伐,图谋挣脱“和平宪法”束缚。近期有关民调显示,将近六成受访韩国民众对日“再军事化”保持警惕,而大量受访日本民众认为韩国的历史诉求是“外交勒索”。
其次是领土与产业的双重约束。独岛(日本称竹岛)争端始终是韩日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日本每年在《外交蓝皮书》《防卫白皮书》中重申主权主张,今年年初日本审定2027年度使用教科书,公然将争议岛屿划入“日本固有领土”,引发韩国强烈抗议。在产业层面,日韩在半导体、动力电池、造船等高端赛道存在同质化竞争,如半导体产业,日本在高端光刻胶、氟聚酰亚胺等上游材料领域,以及韩国在DRAM、NAND存储芯片领域占据全球较高份额,双方在上游材料与制造上存在互补,但在终端成品、下游应用市场面临直接竞争。
第三,日韩实力地位发生深刻变化,韩国对日本逐渐从“仰视”变为“平视”,但日本仍习惯以“俯视”姿态处理日韩关系,引发韩国不满。两者在地缘目标上亦存在“温差”:日本借渲染周边威胁谋“正常国家”地位,韩国则将保持朝鲜半岛和平稳定作为优先目标。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2025年上台后,复活“军国主义”,日本防卫预算飙升,大力发展远程巡航导弹,推动修改和平宪法,为“再军事化”铺路,持续刺激韩国民族感情、动摇地区安全秩序。
李在明的实用主义中间路线本想左右逢源,反倒陷入两头不讨好的窘境:保守阵营与在野党指责其推动“韩奸清算”、强硬对日是煽动民粹,破坏美日韩安保同盟的战略大局;共同民主党内部进步派则批评其维持三边军事协作、对日妥协是背弃历史正义。当前,李在明支持率已滑至历史低位,其对日政策恰恰成为朝野攻防的重要议题之一,中间路线反致李在明难以获得“进步力量”的全部支持,政策回旋空间被持续压缩。一旦执政压力上升,不排除李在明对日采取强硬举措,进而引发日韩关系震荡。
美国作为美日韩同盟建设的主导力量,本就无意推动日韩战略和解,因为深度自主的日韩协作将削弱美国的地区主导权,美国只需两国在其战略框架下维持有限协作,无意也无力从根源上弥合双方裂痕。
总的来看,实用主义可管控分歧烈度,却无法消解矛盾根源;可维持“斗而不破”基本盘,却无助于历史和解。如果日本不真切反省历史、持续重走邪路,如果韩国仍在日韩关系上心存侥幸、小修小补,如果美国不改变在东北亚维霸的老路,日韩关系终难跳出“缓和—摩擦—再缓和—再摩擦”的怪圈。(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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