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是十月底回来的。头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要回来一趟,我提前泡上了黄豆。他进门先换了鞋,夸了句家里干净,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
"妈,我跟人合伙在省城盘了个汽配的门面,货都订好了,就差押金。八万,下月初就得交。三天后我来听你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落在茶几那盘橘子上。
他前两年生意折腾过一回,亏成什么样我没见过,只听他媳妇在电话里哭过一鼻子。那天他又坐了半个多钟头,豆浆没喝完就走,到门口回了下头:"妈,就这一回,往后我再不张这个嘴。"门关上,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
那三天,我把账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给,存折就剩三万六,我下回进医院怎么办。不给,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年三十的桌子少一个人,我坐得住吗。
五斗橱第二层有张存折,我对着台灯看:十一万六。老头子走了三年,抚恤金加上拆迁款剩的,全在这儿。房子是拆迁安置的两室一厅,当初换这套的时候你爸说,老了爬不动楼。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平常吃药复查,都从这个数里往外贴。
那晚上我睡不着,把记账本翻出来了。本子是老头子生前记水电费用的,我接着记。二〇一六年六月,给周磊付婚房首付,二十万。
前年秋天他网贷逾期,怕媳妇知道,我又替他填了三万。这两笔底下我都画了线。
本子上没有的账,我心里也有。周磊两岁多那年,我跟老头子都上早班,把他送到乡下他奶奶家,一放两年。接回来那天,这孩子冲我喊奶奶,我蹲在村口教他叫妈,他扭头往他奶奶身后躲。
还有周敏,初三那年家里紧,她说不想读了。她是看我的脸色才说不想读的。后来她进了药店,站柜台站到今天,这一句从来没跟我提过。
两头的账摆在一起,我哪头都不干净。所以周磊那八万,我没敢应,也没敢回。
三天后正赶上复查,日子是周敏早约好的,她从市区请了半天假,地铁倒两趟过来陪我。刚到医院门口,我胸口发闷,冒虚汗,腿一软,她一把架住我。大夫查完说心脏上的事,得住院。
办住院要交钱,自付一万三千多,周敏掏卡刷的。她回头跟我说:"妈,你躺你的,钱的事别管。"她男人跑车不在家,儿子高二住校,市里租的房,来回一个多钟头。
她跟店长请了五天假,扣钱的事一个字没提,夜里就在走廊那张折叠床上眯着。我半夜醒,看见走廊灯底下她抱着手机跟家里孩子视频,让他自己热牛奶。
输液那几天,她把我的老花镜、保温杯、充电器都摆上床头柜,位置跟家里一个样。护士来换药,她总站在边上,问的都是我夜里咳不咳、饭吃了几口。
第三天,周磊来电话。
"妈,你怎么样?姐都跟我说了,我这边店里实在走不开。"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顿了顿:"那八万,你想得怎么样了?"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周敏拎着水壶进来,问谁打的,我说你弟,问病。她哦了一声,把温水递到我手里。
住到第四天夜里,我睡不着,把手机摸出来。银行卡就在枕头底下,转八万,一眨眼的事。转了,他能松快一阵,我下回进医院,就得跟闺女张这个嘴。我的手在屏幕上搁了半天,又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住了八天。周敏天天从家带饭,饭盒底下压着削好的苹果。出院那天她去窗口结的账,又拎回半个月的药,药盒上拿记号笔写着早中晚,字写得老大,怕我眼花。
出院那天周磊没来,微信上问了句:出院了?我回了个嗯。
出院头几天我不敢单独去早市,后来照旧提着布袋子去了,走得慢。周敏要接我去市里住几天,我没去,她那房子是租的,我去了添乱。我跟她说家里挺好,楼下走两步就是卫生服务中心。
出院第九天,周磊来了。这回他鞋都没换,站在客厅中间:"妈,我来听信。"
我把想好的话说了:"八万妈给不了。存折上那点钱是我的看病底,动了就接不上,我一个月退休金你也是知道的。你要是真急,妈借你两万,写个借条,年底还我。"
"写借条?"他像听见了什么稀奇事,"我姐垫了多少,你心疼过吗?我张一回嘴,你跟我来这套。我两岁你们把我撂到乡下,接回来以后,好东西也先紧着我姐。我结婚你给二十万,那是我应得的,如今倒成了你的恩情。"
他声音越来越冲,"两万,还要写借条?她周敏从来不跟你张嘴,你们心里就更向着她了吧?"门摔上,那声响在楼道里嗡了好一阵,对门的阿姨把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我没追,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手有点抖。夜里我给他编了条微信,打了删,最后就发出去四个字:天冷加衣。
他没回。往后一个多月,他没来过电话。楼下老姐妹问我儿子多久没回来了,我说忙。
不指望他养老这句话,我头一回在心里说给自己听。没跟谁讲,也没跟他讲破。我只是去了趟公证处,问明白了万一我往后糊涂了、动不了了,让谁替我做主这个事,把材料备齐,按了手印。
回来自己写了份遗嘱,签了字,压在存折底下,上面写的是:看病养老的钱,我用剩下的,归周敏。
办完出来,太阳很好。我在台阶上给周敏打了电话,把这事说了。她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把我号码存好。礼拜天我带你去买件厚点的羽绒服。"
还有一笔账得还。我先跟她要垫钱的条子,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沓,夹子夹着,最早的日期都泛黄了。我拿回去跟记账本对,三年药费加上这回住院的一万三千多,拢共两万七千多。我去银行取了三万,报纸包好,给她送了去。
"妈,我垫我妈的钱,天经地义,你这算什么。"她推了三回。我说:"你不收,我往后看病都不好意思开口叫你。"她才接过去,收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那屋里冬天冷,空调都舍不得开,这钱她拿得踏实点,我心里也好过点。走到门口,她抱了我一下,手在我棉袄口袋外头按了按,下楼走了。
我一摸口袋,鼓的。掏出来一数,三千。手机上她发来一条:"多的三千别给我寄,寄我也不收。"
我捏着那三千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车已经开走了。
腊月里我又去银行办了张一万块的定期单,没写名字,单子背面拿铅笔写了四个字:给壮壮念书。柜台的小姑娘问这单子写给谁,我说写给我孙子。壮壮是周磊的儿子,六岁,我一年见不上他两回。
正月初二,周磊来了,拎了箱牛奶、两斤虾,带着壮壮。他在门口站了站:"妈,过年了。"我说进来吧,饺子刚下锅,虾正好包进去。
那顿饺子吃了四十来分钟。壮壮吃了小半盘,长高了半头,问我家里怎么不养狗,我说你爷爷在的时候养过。周磊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往我碗里夹了个饺子,说你少吃咸的,又说年后初八就回省城,店里忙,南方有家客户要谈长期的单子。我没问他押金凑上没有,他没提那八万,没提借条,也没道歉。我一句都没问。
走的时候,壮壮蹲在门口穿鞋。我把那张一万的定期单塞进他外套里侧的口袋,按了按,跟周磊说:"孩子兜里有个单子,是给他念书的,你别动它。"周磊愣了一下,应了声哎。下楼的时候,壮壮仰着头喊了声奶奶再见。
送走他们,我把桌子收了。那三千块用皮筋捆着,压在五斗橱第二层,底下是存折,存折底下是遗嘱。存折上七万六,加上这三千,七万九。在我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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