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论证湖北咸安洞口（水泥厂）北宋《陈平墓志铭》|三毛|北宋|太学|志文|陈公|陈平墓志铭

摘要

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洞口区域出土北宋晚期《宋故邓州州学教授承奉郎致仕陈公墓誌铭》青石墓志一合，由志盖与志石两部分组成。志文由豫章（江西进贤人）黄无咎执笔并题写志盖，武昌（鄂州人）张冲书丹，罗安道刊刻。志主陈平，字邦直，原籍金陵，家族南迁后定居鄂州咸宁县。志文系统记载陈平家世、求学经历与仕宦历程，涉及熙宁科举改制、太学三舍法、徽宗朝八行取士等多项宋代核心选举制度。此方墓志属于鄂东南地区存量稀少的北宋士人石刻实物，能够弥补鄂州咸宁宋代地方家族史、基层士人研究的文献短板。墓志撰文者黄无咎在传世典籍中记载寥寥，诗文大多散佚，本篇墓志是其现存为数不多的完整文字遗存。本文以墓志拓片释读为基础，完成录文校勘，结合宋代传世文献，考证志主生平事迹，剖析墓志所载制度内涵与史料价值，同时探讨北宋荆湖北路边缘山区移民家族的生存形态、地方士人的人生际遇，以及八行取士政策下沉基层后的实际运行状况。

关键词：咸宁洞口；北宋；陈平墓志；八行取士；鄂州；宋代士人

一、绪论：相关研究现状述评

宋代墓志是出土石刻文献中的大宗，历来受到宋史研究者重视。就宋代选官制度而言，学界长期聚焦科举、恩荫、吏人出职等常规入仕途径，对宋徽宗崇宁、大观年间推行的八行取士专题研究成果相对有限。

关于八行取士制度，早期研究多立足于《宋史》《宋会要辑稿》等官方文献，梳理制度出台背景、条文规定与实施流程。制度层面的梳理已经较为成熟，但受制于传世史料，以往研究大多偏向宏观制度叙述，缺少普通士人的个体生命案例，难以展现政策在地方社会落地后的真实面貌。游彪在《宋代选官制度研究》中简要提及八行取士是徽宗朝借德行取士、改造学校体系的尝试，指出该制度带有明显的新法派政治色彩，但限于材料，未结合出土石刻讨论基层士人对该政策的回应[1]。包弼德《斯文：唐宋思想的转型》更多从思想文化层面讨论北宋士人的价值观念，对徽宗时期短时推行的德行举荐制度着墨不多[2]。

区域史层面，荆湖北路鄂州地区宋代史料相对匮乏。现有研究多集中于武昌、江夏等核心区域，对于咸宁等鄂东南边缘县域的宋代家族、士人研究较为薄弱。以往咸宁地方文史成果多侧重明清方志梳理，出土宋代墓志的整理与专题考证成果不多，尤其缺少北宋南迁移民家族的个案研究。

石刻文献方面，大量两宋墓志陆续刊布，但湖北地区北宋士人墓志存量偏少。新出土墓志多被用于家族、婚姻网络考证，利用墓志讨论八行取士个案的成果并不多见。总体来看，现有成果尚缺少结合咸宁出土《陈平墓志》，将移民家族、太学教育、八行举荐、地方官学等线索整合在一起的专题分析。

本文即依托这方新出石刻材料，以陈平个人生命史为切入点，弥补现有研究不足，观察北宋晚期国家选官制度与地方乡土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

二、墓志出土概况与形制特征

《陈平墓志》出土于咸宁市咸安区洞口，该地域在北宋行政建制上隶属于鄂州咸宁县。墓志石材为青石，分为志盖、志石两合。志盖镌刻题额“宋故邓州州学教授承奉郎致仕陈公墓”，由黄无咎撰文兼题盖；志文书写由武昌籍士人张冲书丹，刻工罗安道负责刊刻。墓志长期埋藏地下，表面存在不同程度的风化剥蚀，部分文字漫漶不清。其中志内“展告”一词不见于常见宋代典籍，词义难以考定，属于志文中悬而未决的疑难内容。

墓志出土之后，研究人员开展拓片采集与文字释读工作，针对原始光学字符识别文本中存在的讹字、衍文进行校订，形成校勘定本。志主陈平卒于政和七年（1117），宣和元年（1119）正式下葬，志文撰写时间与下葬年代同步，属于北宋晚期同时代一手石刻史料，可信度较高。

三、墓志校勘录文

宋故邓州州学教授承奉郎致仕陈公墓誌铭

豫章黄无咎撰并题蓋

武昌张冲書

公讳平，字邦直。其先金陵人，后徙鄂州之咸宁。曾大父侄，大父厉，父阜，皆力学不仕，以隐德闻。公为儿童时，已嶷然不群；趋庭问膳，未尝怠于父兄之训。少长庄重寡言，天资警晤，读书过目成诵；作文下笔立成，清丽雄深，有作者风度。

识者知其少成独立，必为名世士也。年十六，郡举进士，试春官不利，遂挟策游太学。是时熙宁间也，神考罢诗赋，表章经术，至是人材成就矣。凡隶名籍于上庠者，几数千人，悉皆豪杰特立之士。而公以少年自远方，一旦厕群贤之列。月书季考，率常先之，于是名实暴耀，震动一时。自老师宿儒，皆愿折节与之交；后生晚出，击节咏叹，自以为不可企及。而公不自矜伐，愈益谦下。虽燕居未尝不庄，群居未尝不敬；不露圭角，不逞锋颖，蓋人莫能窥其际也。虽然，学益以博，文益以奇，而志益以不遂。归而省亲，去而卒业，往来千里，冒尘土于道涂者，且三十年。大抵事多败于垂成，理亦几于有待。前日同堂、立席、经承指授者，往往唾手取显位，而公犹退然在布衣之中。他人为公拊髀嗟恨，而公处之自若，蓋亦未尝介意也。

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今天子躬幸太学，取论定之士官于堂下，儒生之荣，此前未有。公名占第一，而适以展告，不与，士尤惜之。

予时在咸宁，往见公于溪上。公笑曰：“自此吾益信穷达有定数，得失有常理，世人纷纷，要不自知耳。”自是屏居里闬，有终焉之志。然而一时名卿大夫，以公之不出仕为愧；乡闾有识之士，以公之未得志为辱。

朝廷以八行举士，于是列公平日行己之实，蓋于孝友、睦姻、任恤，无不备者，以告郡邑。遂劝请公如辟雍。时言者以谓四方万里之远，岁膺是举，无虑数百人，不稍加澄汰，则必有侥幸而冒进者。诏下，所存者才十分之二，而公独首天下之选。然后荐绅相贺于朝，交游相庆于庠序。四方之士，识与不识，无不喟呼，以谓称斯举者，莫先于公，其首天下之选也。释褐，添差邓州州学教授。到任未书二考。

以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七月二十四日卒于官舍，年五十有八，得承奉郎致仕。公乐易静敏，出于天性，未尝以色忤物，亦未尝以言假人。平居声气，若不能出诸口；在太学积年，居学职、掌教事。诸公于疑义有所未了，往往诤论锋起，公每徐为出一语，莫不帖然心服，皆自以不及也。

善饮酒，至斗余不乱。遇胜日，宾友过从，未尝见其颓堕。间喜谐谑，巧发微中，坐客抵掌绝倒，而公澹然如初，不经意也。以是人畏而爱，亲之而不敢慢。昔史氏论黄宪，使人服其深远，去疵吝。而乐彦辅谓名教内自有乐地，岂此类耶。

在南阳时，虽于法不必与事，而躬行身率，有过人者。诸公方欲用之，而公死矣！夫公以少年游上庠，声名籍甚，人谓公取富贵，如拾地芥耳，而卒不偶。至中年，迫于公议，首膺是举，亦非公之本心矣。意者天或相之耳，又卒不及有所施焉。然则造物者果足恃耶。语曰：方行千里，出门而车轴折，诚可悲夫。公本名君平，后避诏旨，故用今名。娶张氏，故直舍人院检正五房公事张公谔正甫之姊。子男一人，商叟，好学能文，先公卒。女三人，皆前死。晚得孙男一人，秉圭。将以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十一月初四日，葬公于咸宁县石鼓山之原，先茔之侧。予与正甫群从游于邦直，又妻之诸舅也。自闻邦直之亡，哭之不成声。及其葬也，于是相与述其平昔，纪暨葬之岁月，纳铭圹中。若夫论著其文章，次第其行事，以俟后世，则异日当求立言之君子，磨丰碑、揭表于冢上焉。

铭曰：仕而不逢，古则多有。身不得年，抑又谁咎。岂曰不年，亦既中寿。在人为寿，在公则否。若以有为，曷不少究。琢词坚石，姑诏厥后。

罗安道刊

四、志文校勘与核心术语阐释

（一）校勘说明

本次录文以拓片释读作为底本，校正原始OCR识别产生的文字讹误。原文“一日並群贤之列”修订为“一旦厕群贤之列”，“厕”为宋代碑志常见用语，指置身于群体之中。“月书季改”更正为“月书季考”，是北宋太学三舍法配套考核制度。“三虑数百人”改为“无虑数百人”，“无虑”在宋代文献中是约数副词，意为大约。“懼呼”校改为“喟呼”，指感慨叹息。“莫先于空”校改为“莫先于公”，属于拓片辨识时的形近字误读。

原石所载“展告”，检索宋代传世文献，未见完全对应的固定词汇，具体含义尚无法定论，暂时存疑，后续可继续研究。

（二）核心名词释义

八行举士：崇宁年间由宋徽宗主导推行的举荐选官制度，以孝、友、睦、姻、任、恤八种德行作为选拔标准，入选者可绕过常规科举渠道直接入仕，属于北宋晚期教育与选举改革的重要举措[3]。

辟雍、上庠：二者均指代京师太学，是北宋全国最高学府。月书季考，即三舍法考核机制，每月登记生员品行与学业情况，每季度组织正式考试，依据成绩调整生员舍等[4]。

添差邓州州学教授：添差官是北宋独有的官制类型，官员拥有寄禄官阶，承担州学教学事务，但不占用地方常规职官编制。

承奉郎：北宋低级文臣寄禄官阶。避诏旨，也就是御讳制度，陈平原名君平，因避讳帝王名号，更名为陈平。

五、志主陈平生平考述

陈平，字邦直，祖籍金陵，家族迁居鄂州咸宁县。曾祖、祖父、父亲三代潜心读书，拒绝出仕，以隐士德行闻名乡里。陈平自幼天资出众，十六岁参与州府贡举，参加礼部春试落榜，随即远赴京师太学求学，前后历时近三十年。陈平学业成绩突出，在太学季度考核中常年名列前茅，但长期无法获得科举出身，始终身为布衣。崇宁三年，宋徽宗亲临太学遴选人才，陈平考核排名第一，受“展告”一事影响未能获得授官。经历此事之后，陈平返回咸宁乡野隐居，不再追求仕途。徽宗颁行八行取士政策，乡里将陈平德行事迹上报，被推举为全国八行人选之首，授添差邓州州学教授。在邓州任职期间，陈平以身作则，精于经义辨析，得到当地学子敬重。政和七年（1117），陈平于邓州官舍离世，终年五十八岁。其子陈商叟擅长文章，先于陈平去世；三个女儿同样早逝，晚年留有孙辈陈秉圭。宣和元年（1119）归葬咸宁石鼓山，墓穴毗邻陈氏祖茔。

六、墓志史料价值探析

其一，补充鄂东南移民与基层乡土社会史料。北宋鄂州咸宁地处荆湖北路东南边缘，远离中原与江南文化核心区，传世文献对于本地士人的记载十分匮乏。墓志记录陈氏家族自金陵南迁，历经三代耕读隐居，直至陈平依靠德行举荐步入仕途的完整家族脉络，还原北宋中后期江南移民迁入鄂东南山区、扎根定居、世代治学的历史图景，为宋代咸宁基层社会研究提供珍贵出土实物材料。

其二，为八行取士、太学三舍法研究提供个案支撑。八行取士是徽宗朝标志性选举改革，正史记载多集中于制度条文，缺少普通士人的个体生命案例。陈平的人生经历具有典型性：青年入太学深造，才学出众，三十年科举之路毫无收获；本身无意为官，却被乡邻举荐，成为全国八行首荐人选，出任添差州学教授，不久卒于任所。志文既记载朝野对于八行举荐制度的推崇，也侧面反映政策之下士人被动裹挟的无奈处境。志文中熙宁废诗赋取士、太学月书季考等记载，串联起熙宁至政和数十年北宋教育改革进程，可与《宋史·选举志》相互印证，从个体生命视角丰富宋代选举制度研究。

其三，宋代文人交游网络与石刻文献研究价值。墓志作者黄无咎，豫章人，正史无专门传记，传世诗文大多散佚，本篇墓志是其留存为数不多的完整作品。书丹人武昌张冲、刻工罗安道一并被记录，能够反映荆鄂、豫章两地士人的跨地域交游，同时留存湖北地区北宋石刻工匠信息。志文引用黄宪、乐广典故，行文典雅规范，是北宋晚期墓志铭文体的实物样本，有助于宋代碑志文学研究。

其四，拓展宋代地方官学的研究材料。陈平担任添差邓州州学教授，志文记述其在太学、邓州州学与诸生辨析经义、教化生徒的事迹，还原北宋晚期州学教官履职面貌，丰富宋代州县学官的个案资料。

七、史料局限性分析

墓志由志主友人撰写，属于传统墓志铭体裁，存在固有的溢美叙事特征，文字偏向褒扬志主德行，在史料运用上必须保持审慎态度，不能不加辨析直接采信。原石局部风化泐蚀，“展告”一词含义不明，存在释读障碍。志文叙事重心集中于志主德行、仕途感慨，对陈氏家族田产、乡里人际网络等内容记载简略。使用该墓志开展学术研究，需要结合《宋史》、宋代诏令、地方志等传世文献交叉互证。

八、结语

咸宁洞口出土《陈平墓志》，是鄂东南地区十分珍贵的北宋晚期石刻文献。墓志以士人陈平一生起伏为线索，串联移民南迁、地方家族、太学教育、八行取士、跨地域文人交游多重历史议题。荆湖北路边缘区域宋代传世史料稀缺，该墓志填补鄂州咸宁宋代基层士人史料空白，为解析北宋晚期选官制度在地方层面的实施、江南移民群体在鄂东南山区的定居发展，提供新的实物佐证。与此同时，墓志保存了黄无咎的文章、书丹人、刻工等信息，对宋代石刻、文人文学研究同样具备不可忽视的学术价值。

参考文献

[1]脱脱等.宋史[M].中华书局,1977.

[2]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M].中华书局.

[3]游彪.宋代选官制度研究[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4]包弼德.斯文：唐宋思想的转型[M].江苏人民出版社.

附录一：墓志原文与白话译文

【原文】公讳平，字邦直。其先金陵人，后徙鄂州之咸宁。曾大父侄，大父厉，父阜，皆力学不仕，以隐德闻。

【译文】陈公名平，字邦直。先祖原籍金陵，之后迁居鄂州咸宁县。曾祖父名侄，祖父名厉，父亲名阜，三人潜心读书，不愿出仕为官，凭借高尚的隐德在乡里闻名。

【原文】公为儿童时，已嶷然不群；趋庭问膳，未尝怠于父兄之训。少长庄重寡言，天资警晤，读书过目成诵；作文下笔立成，清丽雄深，有作者风度。

【译文】陈公幼年时，气度卓异，与众不同；侍奉长辈，遵从父兄教诲，从不懈怠。成年之后举止稳重、言语不多，天资聪慧，读过的书籍看过一遍就能背诵；提笔作文一气呵成，文辞清丽，意蕴厚重，具备名家的写作风范。

【原文】识者知其少成独立，必为名世士也。年十六，郡举进士，试春官不利，遂挟策游太学。是时熙宁间也，神考罢诗赋，表章经术，至是人材成就矣。凡隶名籍于上庠者，几数千人，悉皆豪杰特立之士。而公以少年自远方，一旦厕群贤之列。月书季考，率常先之，于是名实暴耀，震动一时。自老师宿儒，皆愿折节与之交；后生晚出，击节咏叹，自以为不可企及。而公不自矜伐，愈益谦下。虽燕居未尝不庄，群居未尝不敬；不露圭角，不逞锋颖，蓋人莫能窥其际也。虽然，学益以博，文益以奇，而志益以不遂。归而省亲，去而卒业，往来千里，冒尘土于道涂者，且三十年。大抵事多败于垂成，理亦几于有待。前日同堂、立席、经承指授者，往往唾手取显位，而公犹退然在布衣之中。他人为公拊髀嗟恨，而公处之自若，蓋亦未尝介意也。

【译文】有识之士都看出他年少有成、品性独立，日后必将成为闻名当世的读书人。十六岁时，州府举荐他参加进士考试，礼部考试落第，于是携带典籍前往京师太学求学。时值熙宁年间，神宗废除诗赋取士，推崇经学，正是朝廷大力培育人才的阶段。在太学登记在册的生员接近数千人，都是品性卓异的英才。年纪尚轻的陈公从远道而来，跻身一众贤才之中。太学每月记录学业、每季度举行考核，他常常名列前茅，一时间声名远扬。就连年长饱学的大儒，都愿意放下身段和他交往；后辈学子纷纷赞叹，自认难以望其项背。但陈公从不夸耀自己，待人愈发谦逊。即使闲居独处，举止依然庄重；和众人相处，常怀恭敬之心。不刻意显露锋芒，旁人很难看透他胸襟的深浅。尽管学识日渐广博，文章越发精妙，但仕途理想始终没能实现。他千里往返，一边回乡探望亲人，一边赴京完成学业，风尘仆仆奔波将近三十年。世间许多事情往往在即将成功之时功亏一篑，命运仿佛需要等待合适时机。当年一同在太学求学的同窗，很多轻松获得显贵职位，而陈公依旧身为平民。旁人都为他深感惋惜，陈公却安然处之，并不放在心上。

【原文】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今天子躬幸太学，取论定之士官于堂下，儒生之荣，此前未有。公名占第一，而适以展告，不与，士尤惜之。

【译文】崇宁三年（1104年），徽宗亲临太学选拔人才，评定优秀士子并在殿陛之下授予官职，对于儒生而言，这份荣耀前所未有。陈公考核位列第一，却因为“展告”一事没能得到授官机会，读书人都为之惋惜。

注：“展告”为原石原文，检索宋代文献暂未发现完全对应的词汇，含义存疑。

【原文】予时在咸宁，往见公于溪上。公笑曰：“自此吾益信穷达有定数，得失有常理，世人纷纷，要不自知耳。”自是屏居里闬，有终焉之志。然而一时名卿大夫，以公之不出仕为愧；乡闾有识之士，以公之未得志为辱。

【译文】彼时我正在咸宁，前往溪边拜访陈公。陈公笑着说道：“从此我更加相信困顿与显达自有定数，得失有恒定的规律，世间众人奔波忙碌，大多是看不清自身命运罢了。”自此之后，他隐居乡里，打算终老于此。但是当时朝中名臣士大夫，都惋惜他埋没乡野；乡里有见识之人，也为他仕途失意而抱憾。

【原文】朝廷以八行举士，于是列公平日行己之实，蓋于孝友、睦姻、任恤，无不备者，以告郡邑。遂劝请公如辟雍。时言者以谓四方万里之远，岁膺是举，无虑数百人，不稍加澄汰，则必有侥幸而冒进者。诏下，所存者才十分之二，而公独首天下之选。然后荐绅相贺于朝，交游相庆于庠序。四方之士，识与不识，无不喟呼，以谓称斯举者，莫先于公，其首天下之选也。释褐，添差邓州州学教授。到任未书二考。

【译文】朝廷推行八行举荐选士，乡里整理陈平日行的德行事迹，孝、友、睦、姻、任、恤八种德行，他全部具备，并上报至地方府县。官府劝说陈公前往京师辟雍。当时有官员上书，天下疆域辽阔，每年被举荐的人大约数百人，如果不加以筛选，必然会有投机之人借机钻营。朝廷下诏精简人选，最终仅保留十分之二，陈公位列全国举荐名单首位。朝中士大夫互相庆贺，太学友人也为之欣喜。天下读书人，无论相识与否，都为之感慨，认为最能匹配八行举荐标准的，便是陈公，他是全国首推人选。陈公脱去平民衣冠正式入仕，授添差邓州州学教授。到任之后，还没有完成两任考课。

【原文】以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七月二十四日卒于官舍，年五十有八，得承奉郎致仕。公乐易静敏，出于天性，未尝以色忤物，亦未尝以言假人。平居声气，若不能出诸口；在太学积年，居学职、掌教事。诸公于疑义有所未了，往往诤论锋起，公每徐为出一语，莫不帖然心服，皆自以不及也。

【译文】政和七年（1117年）七月二十四日，陈公在官舍内去世，终年五十八岁，官阶承奉郎，按致仕制度办理后事。陈公平性温和沉静、聪敏通达，从不以难看的脸色冒犯他人，也不用言语胁迫别人。平日说话语调柔和，看似不善言辞；他在太学多年，担任学官，主管教学事务。诸位学者遇到难以厘清的经义难题，常常发生激烈辩论，陈公缓缓说出一句话，众人全都心悦诚服，自认不及。

【原文】善饮酒，至斗余不乱。遇胜日，宾友过从，未尝见其颓堕。间喜谐谑，巧发微中，坐客抵掌绝倒，而公澹然如初，不经意也。以是人畏而爱，亲之而不敢慢。昔史氏论黄宪，使人服其深远，去疵吝。而乐彦辅谓名教内自有乐地，岂此类耶。

【译文】陈公酒量不俗，饮下一斗多酒仍然神志不乱。遇到天气晴好之时，宾客友人前来相聚，从未见过他醉酒失态。偶尔喜欢风趣谈笑，言辞巧妙切中要害，满座宾客拍手大笑，陈公却淡然如常，不以为意。所以众人敬重爱戴他，愿意亲近，不敢轻慢。前代史家评价黄宪，叹服其胸襟深远，摒除鄙陋贪吝之心；乐彦辅提出名教礼法之中自有精神乐土，陈公大概就是这样一类人。

【原文】在南阳时，虽于法不必与事，而躬行身率，有过人者。诸公方欲用之，而公死矣！夫公以少年游上庠，声名籍甚，人谓公取富贵，如拾地芥耳，而卒不偶。至中年，迫于公议，首膺是举，亦非公之本心矣。意者天或相之耳，又卒不及有所施焉。然则造物者果足恃耶。语曰：方行千里，出门而车轴折，诚可悲夫。公本名君平，后避诏旨，故用今名。娶张氏，故直舍人院检正五房公事张公谔正甫之姊。子男一人，商叟，好学能文，先公卒。女三人，皆前死。晚得孙男一人，秉圭。将以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十一月初四日，葬公于咸宁县石鼓山之原，先茔之侧。予与正甫群从游于邦直，又妻之诸舅也。自闻邦直之亡，哭之不成声。及其葬也，于是相与述其平昔，纪暨葬之岁月，纳铭圹中。若夫论著其文章，次第其行事，以俟后世，则异日当求立言之君子，磨丰碑、揭表于冢上焉。

【译文】任职南阳邓州期间，虽然按照制度很多政务本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但他亲身践行、以身作则，品行超越常人。朝中官员正要举荐重用他，陈公却离世了。陈公年少游学太学，名声显赫，当时世人认为他求取功名富贵如同拾取地上小草一般简单，但是终生仕途不顺。人到中年，受公论推举，成为八行举荐第一人，这并非他内心本来的愿望。本以为上天将要扶助他，却终究来不及施展才干。如此看来，天命真的可以依靠吗？俗语有言：将要远行千里，刚出门车轴就断裂，实在令人悲叹。陈平原名君平，为避讳帝王诏讳，改名为平。妻子张氏，是前直舍人院检正五房公事张谔（字正甫）的姐姐。儿子陈商叟，勤学善文，在陈公之前离世；三个女儿也早早亡故。晚年育有孙儿陈秉圭。宣和元年（1119）十一月初四，安葬陈公于咸宁县石鼓山原野，陈氏祖墓旁。我黄无咎和张正甫兄弟与邦直相交，同时也是其妻的舅氏。自从听闻邦直去世，我痛哭失声。到下葬之时，我们共同记述他一生事迹，记下下葬年月，将铭文安置于墓穴之内。至于整理他的文章，编排生平事迹留给后世，将来需要等待能够著书立说的学者，打磨高大碑石，在墓前树立表碣。